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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重器:中国火箭军的前世今生

2019-06-28徐剑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19年6期
关键词:叶帅钱学森导弹

编者按:

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的军种,由第二炮兵更名而来。从1966年7月1日第二炮兵成立到2015年12月31日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部队,反映了中国核力量的发展历程。在近50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大国重器:中国火箭军的前世今生》中,作者徐剑以史诗般的恢宏气势、激情澎湃的语言,抒写了中国导弹事业一甲子以来的梦想与风云历程。本刊从中节选近三万字的精彩内容,以飨读者。

甲子一梦,钱学森第一个提出“火军”构想

那天下午3点,李旭阁冒雪而来,骑车过了新街口,前边便是北二环路口,这是在刚拆掉大明年代古城墙的原址上拓宽的一条大马路。可他未穿过去,而是从前一个胡同,右拐进了排练场濒临后海一隅的南门。见院子里和街道旁停着黑色苏制吉姆车和苏制嘎斯69吉普,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个会议非同寻常。

跨进排练场时,会场已座无虚席,且多是一水的马裤呢将官服,上将、中将居多,个别大将亦赫然在列。李旭阁放眼望去,好多都是熟悉的面孔: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海军司令员肖劲光大将、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大将、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上将、铁道兵司令员王震上将、炮兵司令员陈锡联等,还有总参副总长、总政副主任和总后副部长,以及相关部队的二级部长,惟一的少校军官便是自己。他有点瞠目结舌,都是领导啊,今天来的人是何方神圣,居然吸引了如此众多的高级将领?每个人都戎装在身,静静地坐在小排练场里等待着,等待一个传奇式人物的出现。

电铃响起,国防部副部长兼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院长陈赓大将陪着一位中年学者走了进来,宽脸庞,白皙的肌肤,一副江南子弟模样。两个人刚刚坐定,陈赓大将便介绍道,今天的课叫“导弹概述”,是一场先进的军事技术讲座,我们有幸请到了刚刚归国的钱学森教授给大家讲课。钱教授是世界著名空气动力学家。美国海军次长金贝尔曾说,一个钱学森,值五个海军陆战师,他回红色中国,绝不是去种苹果,我宁可枪毙他,也不让他回去。钱教授在美国的一座孤岛被关押五年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多方交涉之下,终于于1955年10月8日回到了祖国,我代表国防部,对钱学森教授的归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掌声响起,一群在战争大学速成的军方高级将领们,将好奇与热情的目光,投向这位大海归。

一个多月的接触与相处,陈赓大将对钱学森已经相当熟悉了。钱氏归来,中央政府和军方对其礼遇有加。11月5日,陈毅副总理代表周恩来总理在北京饭店宴请了钱学森和蒋英夫妇俩。钱学森感叹,现在的中国真是一头醒来的雄狮,回国后在北京看了看,虽然建国刚刚五年,却有一日百年之感,日新月异,变化太快了。

钱教授,不快不行啊。陈毅元帅笑道,毛主席还嫌慢呢,要我们只争朝夕。这只是一个开端,国家被清人的辫子拖得太久了,你在美国待了二十年,比起西方大国,中国大大落后了,国家要建设,光靠我们这些打仗的不行,得把你們这些海外的大科学家请回来,国家要强大,得靠发展科学技术的。

陈毅元帅的话,让钱学森血脉偾张,恨不得马上投入工作。陈毅元帅转达了主席和总理的问候,让钱学森到全国各地走走看看。

钱学森第一站选择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此时,国防部长彭德怀正在住院,特意派国防部副部长兼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院长陈赓,陪同钱学森一起飞往哈尔滨参观。在苏联人援建的风洞实验室,陈赓大将问钱学森,中国人能不能搞导弹?

钱学森的回答是肯定的:外国人能干的,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干,难道中国人比外国人矮一截?

好!钱先生,我就要你这句话。

钱学森的表态,令陈赓大将兴奋不已。从哈尔滨回到北京之后,他便拉着钱学森去一一拜访老帅们,为中国人上马导弹制造工程当说客。

11月26日,陈赓大将陪钱学森到医院去见彭德怀时,彭老总伸出热情的双手说,欢迎啊,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火箭专家了。我请你来,就想请教两个问题,恕我直言,射程五百公里的导弹,我们造得出来吗?造这样的导弹需要什么样的人力和物力保障?钱学森从德国人造出V-2导弹,以及美国人、苏联人、法国人如何造出导弹等例证中,给了彭德怀满意的回答。

随后,陈赓又拉着钱学森去见聂帅、叶帅,见面谈的最多的只有一个话题:中国人自己造导弹。

一个周末的晚上,在离景山不远的叶剑英元帅家里,叶帅请钱学森吃饭,仍然是陈赓作陪。刚落座,叶帅便打趣地说,钱教授,陈赓这个人很难缠吧?

毛主席与钱学森交谈

钱学森怔然,一头雾水,说陈大将坦荡直率,我们很投缘,一见如故。

他是在利用你啊。叶帅打趣道,从哈尔滨回来,他打着你的牌子,四处奔走,找彭老总、陈老总、聂老总说项,到处散布钱学森说了,我们中国人也能够造出导弹来了。

利用得好哟。钱学森喟然感叹,叶元帅,陈大将说得没错呀,新中国朝气蓬勃,人心齐,力量大,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够创造出来。

这句话,我也爱听!叶帅点头道。

叶帅,听到了吧,钱先生的信心比我们还大,我没有说错吧!

叶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在叶帅的家宴上,谈话的内容始终围绕一个,中国人如何造导弹。喝到微醺之时,陈赓提议,何不三人同行,直驱西花厅,向周总理报告此事?

不可!叶帅说,今天是周末,三座门军委办公厅小礼堂有舞会,总理在那里。

那就去三座门,不就几步路吗?陈赓站起来说,叶帅,我们到三座门,将总理拉出来当面汇报,如果我俩说不清楚,就请钱先生给总理讲。

陈赓啊,就你胆子大,这可是一个泱泱大国总理啊,怎么能说去就去,说谈就谈,你这是在打扰总理休息啊。

没事的,总理不会见怪的。

唉,你还是当年上海特科的行事方式,仗着自己是总理的老部下、老熟人,任性。叶帅打趣道。

叶帅也是我的老领导啊,我在这里也一样任性。

呵呵,罚酒!叶帅对自己麾下的大将充满了欣赏与怜爱之情。

钱学森怔然,对中国共产党军方高级领导人亲密无间、毫无森严等级的相处方式倍感亲切,觉得这是一个有希望的政党,一批志向远大的执政者。

说走就走。三个人走出叶帅家,也不带警卫,拐出景山西街,朝故宫西北角对面的三座门纡徐而行。走至门口,卫兵见叶剑英元帅、陈赓大将和一位穿西装的中年人步行而入,连忙行军礼,并拦着问穿西服的人找谁。

他是我和叶帅的朋友,找周总理的。

总理的车停在小礼堂前边。带班的军官答道,请首长过去,不过这位地方同志得登记一下。

叶帅和陈赓笑了,这是卫兵的职责。

三个人一起走进小礼堂,陈赓将两人引进休息室,自己径直走进了舞厅。见总理翩翩起舞,舞姿潇洒,陈赓走了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拨开了总理的舞伴,将周恩来扯了出来。

陈赓,你又来搞什么名堂?总理见多了陈赓的恶作剧。

有一个人要见您。

见我?什么人?

陈赓咬着总理的耳朵,轻声说道,我和叶帅将钱学森拉来了,想跟您谈谈导弹问题。

哦!周恩来轻轻地感叹了一声,朝休息室门口张望一下,疾步走了出来。

步入休息室,叶帅和钱学森已经站了起来,周恩来热情地伸出手,是学森同志吧,我是周恩来,欢迎你归来。

甫一见面,总理不称先生,称同志,令钱学森大为感动,他嗫嚅道,谢谢总理,没有您的斡旋,我恐怕还要在美国人的荒岛上再待五年。

你受苦了!回到祖国就好,怎么样,不吃洋面包了,生活还适应吧?

祖国的水甜啊。很好,安排得非常周到,谢谢总理。

游子归家,祖国母亲当敞开热情的怀抱啊。

说话之间,两个人的眼睛都不禁湿润了。

二炮官兵与导弹合影

四个人落座,叶帅简要说了见总理的由来,便由钱学森主讲。钱学森说火箭技术集世界先进科学技术于一身,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必须以国家行动方能进行,若实现突破,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可直接为航天服务,还可以带动其他工业,推进我国科学技术的发展,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然而,需总理将其作为国家的战略来抓。

说得好啊!周恩来认真耐心地听取了钱学森的汇报,交代道,钱教授,你对火箭、导弹制造工业的发展设想我听懂了,中国是火箭的故乡,我相信中国人一定能造出自己的现代火箭来。你将今天这个谈话尽快形成一个书面报告,交中央讨论,以便报毛主席,好不好?

好,总理!钱学森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总理答应得这么爽快,最后分手之时,总理竟然又叫了他一声同志。

陈赓大感欣慰,他不仅促成了总理与钱学森的见面,而且以国防部的名义,促成了1956年元旦这场讲座。

会场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钱学森起身频频躬身致谢。那从容自信的钱氏微笑,给这些从战争的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高级将领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隔许多年后,李旭阁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这一幕。

陈赓大将无比自豪地介绍起钱学森,1934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次年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1936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硕士学位,后入加州理工学院,获航空、数学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从事应用力学和火箭导弹研究。他在美国的名气很大,1942年,曾跟随其导师、美国导弹之父——冯卡门教授一起,完成了美国“下士”导弹的研究,这是美国最早的导弹,美国的飞机从亚音速到超音速,因有了钱氏定理而得以实现。他同时还担任美国空军科学咨询顾问和火炮研究所的专家。1945年纳粹德国战败之后,他被赐以美国军人身份,派到德国考察,是考察团里数一数二的科学家。返回美国之后,关于德国导弹的报告,一共九章,他个人便写了六章,这份报告对于美国科学和军事技术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与影响。战后,美国人视他为英雄,称赞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和胜利做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但是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之时,身怀科学报国之梦的钱教授毅然提出要回到自己的祖国,于1950年8月被美国移民局扣留。彼时的美国麦卡锡主义盛行,说他是共产党员,并将他的行李包撬开,发现了八百公斤的书、笔记本和相册。美国移民局为此召开记者招待會,向世界宣布:钱学森是红色间谍,有理由相信他盗窃了美国的大量机密,准备带回中国。他们扣留钱先生,将他押至太平洋一个叫特米诺的小岛上,一囚便是五年。五年间,冯卡门教授四处奔走,并联络世界科学家签名呼吁,让钱学森回到自己的祖国。后来,因为发生了与美国战略空军的交换战俘事件,我们才得以将钱学森教授迎回家中。现在我们欢迎钱教授给高级干部作讲座。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之后,钱学森教授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向在座的将领们鞠了一躬,便伫立于黑板前,手书一行“关于导弹武器的概述”,开始讲起了导弹的发展和运用的大趋势。

那天下午三时,李旭阁摊开一个笔记本,写下1956年元旦,主讲人:钱学森,题目《关于导弹武器的概述》等一行字,这是他入京城当军委作战部参谋后,听到的第一场关于世界最尖端武器概述之课。这是一个全新领域,也是战争的前沿地带,他聚精会神地听,一丝不苟地记,什么叫导弹,导弹飞行力学原理是什么,内部结构如何及作战用途,美国、苏联的导弹处于什么样的现状,其发展趋势如何。最后,钱学森饶有兴趣地说,世界上新兴的军事大国,其一个重要的标志,便是拥有导弹核武器。虽然中国刚从战争的废墟里走出来,一穷二白,可是凭着中国人的智慧与勤劳,完全有能力,自力更生,制造出自己的火箭来,并建议中央军委成立一个新的军种,名字可以取为“火军”。

后来,钱学森又于1960年3月22、23日两天,到军事科学院讲授火箭和原子能方面的知识。李旭阁再次前往听课,钱学森深入浅出的讲解,令他大开眼界。

李旭阁觉得自己很幸运,这样的尖端技术讲座,由世界知名的科学家来讲,机会可谓千载难逢!学者与少校,先生与学生,都未曾想到,这一堂讲座,对于彼此的改变与影响是潜移默化且深远持久的。年轻少校一生从此与导弹结缘;而钱学森教授也未曾料到自己的一堂讲座,会在新中国一位年轻军官的成长之旅中划下一道深深的历史之痕,会与一支战略军种的成长壮大密切相连。尤其是钱老当时提出的火军的建议,六十年之后,就在2015年最后一天,正式成军,而向世界宣布的日子,竟然是第二天下午,与钱学森讲课的时辰不谋而合。

六十年一个甲子,一枕火箭军之梦。历史于冥冥之中,在辞旧迎新、一元复转的时空交接之中,预示和影响了中国火箭军的前世今生。

那天,身为高参的李旭阁认真记录了钱学森讲课的内容,三次讲座的内容复印出来,居然成了厚厚的一部书。2004年四月天,京畿大地花红柳绿,春风和煦。时,已经解甲的李旭阁整理过去的卡片资料时,竟然意外地发现了当时的导弹概述笔记本。当时钱老的三堂讲座,李旭阁工工整整抄了一个满格满页的笔记本。耿素墨阿姨还专门打电话来,让我去看。

斯时,李旭阁对我说,这个记录本身很有意义,可以送给上海交大钱学森纪念馆,这是最好的礼物了。果然,钱学森的儿子和秘书得此消息后,先后赶到了李旭阁司令家中,将原件重新拍照并复印,以便捐赠给上海交大图书馆。

2005年11月12日,钱学森归国五十周年座谈会在北京举行。钱夫人蒋英女士特意叫李旭阁司令参加此纪念会。蒋英握住李旭阁的手说,钱老生前让我转告你,未曾想到,当年听他讲课的一位少校,居然走上了第二炮兵司令岗位,远远超出了他那堂课的意义和影响。

李旭阁笑了,说从听钱老的《导弹概述课》开始,他的命运便与中国战略导弹事业连在一起了。

周恩来命名第二炮兵

1966年7月1日,本是第二炮兵的元年。

第二炮兵这个名字是周恩来总理圈定的,那么这个纪念日的时间,是以总理签发的为准,还是以中央军委下达的文件为准?我从后来的文献考证之中,更倾向于后者。

其实,组建第二炮兵领导机关的事情,早在一年前就提上议事日程了。从1964年春天开始,张爱萍副总长、炮兵司令员吴克华、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便在紧锣密鼓地踏勘导弹阵地。他们先入北方大莽林,选定了第一个战略导弹基地,后又去江南,选址第二个导弹基地。完全是依照中央军委确定的方针:依山、进沟、分散、钻洞方针,哪里山大往哪里走,哪里沟深往哪里去,几乎是行进在车无路可走之处,完全是依靠乡村土路,骑马或者步行。往往早晨灌一军用水壶热水,带着几个馒头,夹几个咸菜疙瘩,便出发,晚上暮霭沉沉之时方归,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阵地一旦选定,工程兵设计院的人员便进来了,工程团队也随即跟进。

斯时,炮兵司令员吴克华向张爱萍副总长建议,导弹与加农炮、榴弹炮、火箭炮等,完全是两种类型的武器,训练与作战样式也完全不同,炮兵管理起来已经力不从心,应该成立新的领导机关来领导。

克华同志提得好啊!张爱萍副总长说,我也正有此意,我们引进苏联的地地导弹时,发现它并不属于炮兵,属于战略火箭军,而在美国则属于战略空军。环顾世界,几个拥有导弹、核武器的大国——美、英、法、苏,导弹部队都是单列成军的。这一想法与总参首长不谋而合,于是,张爱萍副總长于1965年以总参的名义,正式向中央军委提交文件,建议成立中国战略导弹部队领导机关,并将已经成军的N个导弹团统统划归其指挥。

然而,也许因为时机还不成熟,或是中央领导人关注的目光不在于此,故这项组建中国火箭军指挥机关的事情还是被搁置了。

但是,张爱萍副总长是一位擅抓落实的人,因与吴克华皆为新四军的老人,过去在豫皖苏就熟悉,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1966年春天,炮兵司令员吴克华再次上书总理,要求将炮兵管理地地导弹的部队尽快独立出去,成立中国战略导弹部队领导机关,以便更好地指导和管理已经挺进深山老林的导弹团和工兵部队。

时机渐趋成熟,吴克华此次上书,引起了周恩来总理高度重视,他迅速转批给几位老帅和毛、刘等中央领导人。因为此时,导弹部队已经成军,国产的导弹运输工具和原子弹已经在握,因此成立中国战略导弹部队领导机关的事情,水到渠成了。

1966年6月6日,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正式做出决定,撤销公安军,以原来的公安军领导机关为基础,与炮兵分管地地导弹部队的技术部正式合并,成立中国战略导弹部队领率机关。为此,炮兵副司令员向守志多次前往原公安军办公楼,与公安军政委李天焕一起研究机关的分流和整合方案,确定了司令部主要以炮兵技术部的人员为主,而政治部、后勤部,则以公安军的人员为主。确定了司、政、后及科研单位的人员编制,并正式上报中央军委批准。

至于新成立的中国战略导弹部队应该叫什么名称,张爱萍副总长倾向于叫中国战略火箭军,并根据有一炮这个称谓,亦可以起名为第二炮兵,作为备选方案。

呈批件送到周恩来总理处,周恩来总理审视着这份标志着中国在世界核俱乐部里有一席之地的绝密报告,俯看再三,他那紧蹙的剑眉突然舒展了,他最终拿起了中南海通往总参的红机子:找张爱萍副总长。电话专线很快便接通了。

爱萍同志吗?我是周恩来。

总理,我是张爱萍。

总参关于成立中国战略导弹部队领率机关的呈批件我看到了,是一件大好事情,要办好。

明白!总理。

至于这支部队应该叫什么名称,我想与你商量一下。周恩来总理说道,要突出中国特色,政治上还要保密,减少国际上的误读,因为我们刚刚起步,既不同于苏联的战略火箭军,更没有美国战略空军的规模,还是归到兵种系列里边去吧。既然有一炮,那就叫第二炮兵吧,我倾向第二炮兵这个名字。

好啊!

张爱萍副总长答道,坚决按总理的指示办。

然而,张爱萍的心中,有一个不泯的战略火箭军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作为国务院副总理、军委副秘书长,主管国防科工委和第二炮兵事宜,一度想要将第二炮兵更名为中国战略火箭军,并在一些讲话和题字填词之中,打出了中国火箭军的旗号,以推动更名活动,但是最终未能圆梦,饮憾而去。

一种战略兵种,其组建之日,恰好与中国共产党的生日同日,与其说这是种冥冥之中的历史之幸,不如说是它担负的战备使命使然。

然而,第二炮兵组建之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也拉开了帷幕,全国处于一片乱哄哄的红卫兵串联中,治国、治军秩序乱了,国家宪法和制度合法机关被一个叫军委办事组的小组取代了,以至于乱象横生。

第二炮兵建立后,居然一年的时间,没有司令员和政委,主要的工作仍然由公安军留任的领导同志主持,好在正常的运行,由通晓导弹训练和发射工作的炮兵技术部的人员管理。

周恩来视察二炮东方一号近程地地导弹发射

直到1967年7月4日,毛澤东主席才正式签发命令,任命向守志为第二炮兵司令员、公安军第二政委李天焕为第二炮兵政委。可是命令下达好多天了,向守志却迟迟不能去报到。向守志当过五年西安炮兵技术学院院长,随后又升任军委炮兵主管地地导弹部队的副司令员,按说以他的资历、专业、学识和对导弹技术及训练发射的熟悉和了解,他是最佳人选。

然而,虽有毛泽东亲自签发的命令,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仅仅因为同为军委办事组成员的林彪老婆叶群说了一句话——向守志不是林总的人,向守志的人生自由和工作权利便被剥夺了。

在那个年代,叶群之语等于定调,定一个老革命家的后半生的政治生命。于是向守志很快便被打入另册,靠边站不说,最终还被流放到了河南炮兵的农场去改造,而他的夫人张玲则带着孩子回到向守志的老家,被放逐于巴山蜀水之中了。

叶剑英点将,向守志再度出山

十年一觉京华梦。

向守志从河南的炮兵农场被召回北京之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天,叶帅办公室王秘书的电话打到了炮兵大院,让向守志去西山,叶帅要找他谈话。

向守志坐上了一辆老式的华沙牌轿车,往西山军委领导的住地驶去。此时,北方已经入秋,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向守志,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入秋了,30来岁当军长,42岁当西安技术学院院长,十年一觉人归来,早已经物是人非。

彼时,中国的政治气候犹如这萧瑟的冷秋,一阵秋风凉似一阵。小轿车沿长河驶去,正西风,落叶满香山,燕岭已裸露出瘦山之相。秋霜洗得黄栌零落了,风一吹便铺满一地,也只是短暂的几天而已。而秋阳之下的玉泉垂虹,反倒给人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人生苦短之感。十年的大好时光在放牛和养鸡之中荒废了,向守志将军突然有一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怆然。但是老骥伏枥,他要赶人生的最后一程,期待再放异彩。

车子不知不觉驶过军事科学院大门,沿着兵营弯弯曲曲的道路,向西山一隅的军委首长大院驶去。至大门口,卫兵一看车号,便放行了,几经辗转,车子在叶帅住所前停下。

向守志跨出车门,叶帅的王秘书已站在西侧小礼堂门前等他。向守志伸出手,与其寒暄了几句。

向司令请!王秘书让其一侧,请向守志朝前。

呵呵,副的,还是过去,现在没有任命,无官一身轻啊。向守志自嘲道。

迟早的事情。王秘书神秘一笑,叶帅召你来,就是压担子啊!

向守志一惊,叶帅秘书的话里似乎透出一种口风。自己得有心理准备了。

拾级而上,雨檐下,公务人员已经拉开了双开门,王秘书引领向守志走进小放映厅,其实就是一个小礼堂。

过了一会儿,一头银发、戴着深度眼镜的叶剑英元帅走出来了,向守志从沙发上跃起,向叶帅行了一个军礼,说,叶副主席好!

守志啊,我们有八年没见了吧!叶帅问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向守志

首长,应该是1965年底的军委扩大会议吧。

住在西山,恍如隔世啊!叶帅道,十年一梦,真有点陶令公的感觉,采菊西篱下,悠然见香山啊。

叶帅可不是陶令公啊。向守志感慨道,我们军队幸好有叶帅主事啊。

唉!世无英雄。叶剑英摇头道,林彪摔到温都尔汗了。主席让我出来主事。

不知叶帅召我上西山,有何吩咐。向守志主动出击了。

让你出山。闲丁八年,该出来干事了。叶帅操着梅州口音道,今天召你上山,就是想听听你对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向守志顿了一下,离开岗位八年了,知识和理论水平落后一大截,需要更新啊。

边学边干吧,叶剑英直奔主题,如今第二炮兵乱象从生,派性严重,斗来斗去,一个党委扩大会在京西宾馆开了九个月,还做不了总结,散不了会,前所未闻啊。中央军委决定,得为第二炮兵重新选帅。守志啊,我虽然没有当过你的顶头上司,但对你一点也不陌生,当年总理让我挑四个军长备选,选一人去西安炮兵技术学院当院长,我第一个圈的就是你。

感谢叶帅的信任,可我对第二炮兵还不十分了解啊。一提及第二炮兵,向守志便有几分忌惮,当年第二炮兵组建,主席都已经画圈,让他到第二炮兵当司令了,却被叶群一句话给搅了。

我知道当年那事件,是给叶群搅了的。叶帅沉吟道,当然也是林彪的意图。由于他的干扰破坏,许多老同志失去了正常工作。

叶副主席,导弹核武器更新换代快,知识体系复杂,我已经多年不接触这项工作了,感到力不从心。向守志解释道,他已经预感到叶帅的下文了。

我军的高级将领中,最早接触尖端武器的,除了聂帅、爱萍同志,就是你、李觉、孙继先、张蕴玉等一批人。叶帅历数道,但是你的经历丰富啊,当过15军的师长、军长、西安炮兵技术学院院长、军委炮兵主管导弹核武器的副司令,阅历最完备,这个第二炮兵司令员非你莫属,可以说是不二人选。

啊!向守志有些惊讶,叶帅这么了解自己,然而这个时候去第二炮兵当司令员,并非好事,正如叶帅所说,那里太复杂了,以路线划派,斗来斗去,无法工作啊。

向守志不敢当面违忤叶帅之意,他退而求其次,说道,叶副主席,我与世隔绝多年,导弹知识和技术上落后了一大截,恐难担此大任,辜负了军委首长的一片厚爱,给我一个学习机会,我的身体还可以,让我到第二炮兵做一个副职吧,协助军事主官工作。

守志啊,不要再推辞,目前看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叶帅重申了自己的初衷。

这……还是请军委首长,给我一段时间看看文件,熟悉一下情况。过去在战场上坚定不移的向守志,经过一场十年“文革”风雨,对官场望而却步,变得犹豫起来了。

叶帅理解部下的苦衷,也没有逼向守志当场接受任命,而是宽厚地说,你不要马上表态,去还是不去第二炮兵工作,我给你时间先考虑考虑再说。

谢谢军委首长的信任和关怀。向守志站起身来,向叶帅告别。走到门口,叶帅在后边又说了一句,守志啊,尽快下决心,时间不等人,岁月不饶人啊。

好的!首长!

小车驶出西山,蓦然回首间,彭老总、林彪皆在此西山小院住过,可已物是人非。

向守志觉得,自己本职是一位军人,军人应该倒在战场上,而不是政治角斗场上。“文革”十年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令他不寒而栗,故对于叶帅点名让他重新出山,到派性严重的第二炮兵当司令员,他有点望而却步。

沉默了整整四个月,向守志一直未给叶帅回话,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而,1975年3月25日,总参一位副总参谋长的电话打到向守志家里,传达叶帅的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向守志任第二炮兵司令員的命令,中央军委已经下了,明天就去报到,执行吧。

于是第二天八点,向守志来到了当时仍在人民大学办公的第二炮兵司令部,走马上任第二炮兵司令员,这离他被任命为第二炮兵首任司令员,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时光。

刘华清说:第二炮兵这次抖点威风

1995年6月某日,是一个平静的周末。

忙碌了一周后,第二炮兵司令员杨国梁中将在礼士路寓所与家人小聚,他难得有时间和她们一起吃顿饭。

早餐过后,他便进书房翻看当天警卫员取回来的报纸,还有秘书刚刚送来的急件。

这时,写字台上的红机子突然响了,是总参一号台要过来的。对方说,张万年总长秘书找杨司令员。

我是杨国梁,请接过来吧!

杨司令吗?张万年秘书的声音出现在电话中,总长让我通知你和隋永举政委,请马上赶到总参作战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明白!杨国梁没有多问一句。搁下电话,他立即给第二炮兵政委隋永举打电话,不巧隋政委有事出门了,一时联系不上,只好叫秘书和司办主任跟自己一起去。

见丈夫走出书房,急匆匆地换军装,同样是军人的夫人李秀英问他:老杨,又有事?

嗯!有紧急事情。张万年总长要见我和隋政委。

走下楼去,秘书和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坐进车里,杨国梁对司机说了一句:去总参。

这是他从1992年11月接任第二炮兵司令员以后,第一次被紧急召见。

跨出车门,杨国梁对秘书说,你继续联系隋政委的秘书,我估摸着军委首长有大事要交办。

走进总参作战部会议室,见海、空军司令员、政委已经坐在里边,杨国梁司令员上前寒暄几句,按桌牌刚坐定,张万年总长便进来了。

与几位军政主官一一握手后,张万年总长操着浓郁的胶东口音说,为了配合国家政治、外交斗争,向全世界郑重表明我们捍卫国家主权、维护祖国统一的坚定意志和决定,党中央、中央军委决定,在台湾海峡实施军事演习。

会议传达完毕,张万年总长又说,我今天是给第二炮兵和海军、空军三家及南京战区先打招呼。下一步的军事演习行动,听候军委的预令。

在下午召开的第二炮兵常委会上,杨国梁司令员传达了军委的指示,感叹道,第二炮兵建设马上满30年了,第一次被赋予作战任务,这是全体官兵的光荣,但是任务艰巨啊!

在以后的一个月时间里,第二炮兵举办了中高级干部战役集训,第二炮兵首长和海军、空军及有关军区的领导专家学者纷纷讲课,进行战法研讨。

这次战役集训第一课就由杨司令员主讲,讲的是常规导弹作战指导的问题。

二十多天的准备一晃而过。

后来,在一次会议上,刘华清副主席说,你们第二炮兵不是很威风吗?这次看能否抖点威风。杨司令员,你们有把握吗?

杨国梁毫不犹豫地答道:有把握!

第二炮兵常委学习军委会议精神后,向东海发射导弹的演习方案作业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总参很快同意了第二炮兵向东海发射导弹训练的方案。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一场远程精确制导打击的导弹发射训练,在浊浪滔滔的台湾海峡即将展开。

三千里路云和月

前一天晚上接到命令时,张旅长告诉高营长,军委决定在东南海域进行导弹发射训练,命令常规导弹第一旅当先锋,打头阵。你不是常讲“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吗?这次机会来了。基地命令他连夜赶回去,向基地副参谋长杨业功报到,为即将展开的军事演习做好发射阵地准备。

车子驶进基地大院,直驱司令部办公楼下。对这里已久违了,下车后,高营长便行色匆匆地走进杨业功副参谋长的办公室。只见杨业功副参谋长身着迷彩作战服,展开一张大比例的军事地图,正在躬身俯看。

老首長,我奉命前来报到!高营长行了一个军礼,站在门口。

辛苦了!一夜未睡吧?

赶了一夜路,又过险峭之岭,哪敢睡啊!

等会儿路上打个盹吧!一会儿随我去机场接朱坤岭副参谋长带的第二炮兵工作组。杨业功说,他们一到,我们马上开进。你是行家,对常规导弹的作战方式和流程非常了解,过来看看这片地域做阵地如何?

高营长上前几步,看了看大比例军事地图,知道那是一片数省通衢之地,有高山河流,密林村舍,人口并不稠密,符合作战要素,就说,这片地域可以,常规导弹作战对阵地的选择条件并不苛刻,只要便于机动和展开就行。

到了现场你说了算。杨业功说,你说那地方便于修阵地,我就画圈,让配属工程部队马上展开施工。

高营长笑着说,我只是提建议,首长对常规导弹作战流程很了解,拍板决定还是首长说了算。

哈哈!杨业功笑了。

飞机该到了!杨业功看了看表说,马上出发,到机场接朱副参谋长。

一群身着迷彩服的军人下了飞机后,立即登车,往千里之外的发射阵地开进。

三千里路云和月。杨业功、高营长两天两夜未睡,来回往返,跑了四地。

终于在子夜时分,抵达一座鸡鸣四省的边地小城。小城已恬静地睡了,四处静悄悄的,惟有蛙声四起。一派乡村野老的宁静与祥和。

翌日早晨起来,匆匆吃过早餐,一群人便沿着山区公路遴选阵地。他们事先进行了图上作业,每到一个点,停车勘测时,杨业功便问高营长,你觉得这地方行不行?若高营长说行,他就叫作战参谋标下来,立即通知工兵部队进场。

若高营长说不行,那就再寻找另一个发射阵地,要求几个阵地之间不能离得太远,相互可在最短的时间内照应。

你们大胆干!第二炮兵副参谋长朱坤岭曾是基地司令出身,雄踞高原多年,更擅长核战略导弹部队的指挥作战。他对杨业功、高营长说,我这回是来当小学生的,边学边干,只是大的原则把把关。

选择3号发射阵地时,旁边是一片坟地,大家想利用坟墓作为散兵坑,这样在最后三分钟撤离时,可到这个地方来按发射按钮。可是须切掉老乡坟墓上的一些土。

高营长,还是往下一点利用那个土坷吧!杨业功摇了摇头说,你的想法很好,地形利用最大化,可是动了老百姓坟上的土,等于挖了人家的祖坟,万万不可!

行!听老领导的。高营长点了点头说,往旁边挪点,挖一个士坷。

火箭发射瞬间

两天之内,所有发射阵地选址、定点结束。

谈卫红跟着周书庆部长返回大本营。次日拂晓前,谢营长又带着发射车队伍赶了回来。

那天晚上,三连连长周晓林传达营长的指示,让三排长谈卫红赶到洞库去,有重要任务。

谈卫红匆匆赶过去,见装备部长周书庆站在洞库里面。他对谈卫红说,来得正好,你和郑远高两个配合,把已经测试好的几枚导弹吊入运弹车,然后上军列,押送至前方。

是!谈卫红跑步离去,立即指挥吊车和转弹车司机就位。那天,他和郑远高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他当转运指挥0号,郑远高作为1号,几个转运号手跑位准确,精心操作,配合默契。初吊战斗弹,大家小心翼翼,第一枚用时稍长一些。到了第二枚就渐入佳境,第三枚很顺利地吊上了车。

吊最后几枚时,从空中吊起,对准运弹车,对得非常准。谈卫红发出下降口令时,因为吊车号手下降时速度快了一点儿,谈卫红和四个号手顿时吓得够呛。在他们以往导弹装备的教育中,武器装备就是眼睛,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闻令出征,常规导弹第一旅的战车悄然出山,迤逦山路,谈卫红坐在李中贵的运弹车带车,往一个秘密转运站台驶去。他身着迷彩服,挂着手枪。而李中贵背着一支冲锋枪,运弹车开上平板军列,固定好之后,两个人就坐在驾驶棚里押车。秘密军列乘着夜幕缓缓驶出,拂晓时分,天空裂出了一道鱼肚白。一会儿太阳出来了,烈日炎炎,透过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晒得谈卫红和李中贵汗流浃背,浑身如雨淋一般。两人只好将迷彩服脱下来,把挡风玻璃上的太阳光遮住。

军列终于驶到一个站台停下来。时任技术处长的田阜纪走过来,看到一个中尉和一个士兵已经热成这样,而路还很长,就指了指发射车底下说,那个地方凉快!

走!到那个平板上去。谈卫红带着李中贵,卷了一个凉席,两个人钻到发射车底下,铺开来。躺下前,谈卫红对李中贵说,枪别丢了啊!于是,缓缓行驶的军列上,便出现了滑稽的一幕:谈卫红和李中贵穿着白背心和绿裤衩,一个背着手枪,一个挎着冲锋枪,躺在发射车底下小憩。

谈卫红谈及此事时,引得我一阵哈哈大笑。此时,他刚接任常规导弹第一旅旅长,以工作标准高、管理严格著称。我打趣道:谈旅长,你这个片段,我可是要入书的啊!不怕影响你的形象?!

谈卫红很坦荡地笑了笑说,当时就是这样的啊!部队刚刚齐装满员,就被拖出去上战场了,管理行军作战,都没有今天这样规范。

其实,这时谈卫红和他排里的官兵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过觉了,只是找个机会打个盹,小憩片刻。到了预定作战地域,将运弹车从平板上开下来,驶进一个仓库里的院子,潜伏起来。谈卫红带着排里的战士背着背包步行到一个大仓库里,全营铺了一个大通铺,正准备睡觉,谢营长过来,命令道:晚上连夜转载,将战斗弹吊到发射车。

谈卫红手一挥:出发!便带着转运排的发射号手,趁着夜色,将运弹车上的数枚导弹一枚一次地吊上了发射车。等他们将所有吊装完成时,天已经拂晓。

谢营长看了看表,命令周晓林连长指挥的发射车做技术准备,而谈卫红则带着三排的战士到发射阵地上做发射前的阵地准备。

整整一天,转运排就在发射阵地上做准备,到了黄昏时分,暮霭泛起时,谈卫红才带着弟兄们回来吃晚饭。这时,他以为可以让大家睡一会儿了,谁料谢营长突然下达“突击转进”的命令。

集合!三连连长周晓林手一挥。他此时既是连长,同时,兼任另一个发射单元的0号指挥。他站在队前宣布,一排长何向阳、二排长李建军率战车向阵地突击,三排长谈卫红此时转弹任务已经完成,与四排长孙晓军一起负责阵地周围的警戒。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带开!

战车滚滚,穿破夜幕,发射车向预定阵地挺进,谈卫红则带着自己的转运排去发射场阵地区场外围点位上布哨警戒。他们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打开过背包了。一个司机困得实在站不住了,对谈卫红说:排长,我能不能蹲一会儿?!

谈卫红说,蹲下可以,但不能睡觉!

那个司机点了点头,可是刚一蹲下去,便睡着了。谈卫红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说,你不能睡!你一睡就叫不醒啦!

其实,谈卫红此时站在那里,上下眼皮也开始撑不开了。他左手拿着一个手电筒,站着站着,突然手一松,手电筒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一个激灵醒来,他知道自己刚才打盹了。

谈卫红说,那天拂晓,第二个阶段发射的导弹又准确命中海域,第一个阶段的演习任务暂告一个段落。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的官兵们,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他们在林间的水道上,打开背包,铺上凉席,躺倒便睡着了。

这里的山林静悄悄,只听到夏天的蝉鸣和官兵们熟睡的鼻息和鼾声。

一梦铁衣暖。那一天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已近黄昏了。

炊事员叫大家起来吃晚饭。

谈卫红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惟见斜阳西下,一轮金晖挂在林间,暮霭沉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大地一片寂静。

三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一架空军专机,从北京南苑机场一冲而起,扶摇而上,朝着东南带雨穿云而去。

杨国梁司令员和隋永举政委坐在前舱的软座上,倚舷窗俯看,天地一片苍茫,雄鹰东南飞,剑指何处?从受领任务后,杨国梁、隋永举这届班子就全力以赴,精心准备,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在等待军委一声令下。

7月16日下午2点半,中央军委的作战命令正式下达。作战部长项玉峰抱着电报,步履铿锵地走进司令员的办公室,呈上军委的作战命令。

杨国梁伏案阅读,圈阅后,叫项玉峰部长送隋政委签阅,第二炮兵前进指挥所次日上午出发。

翌日清晨,京畿重地刚从一夜闷热中醒来,清风徐徐。一辆接一辆军车驶进南苑机场,平时寂静的候机厅里突然人头攒动,到处是穿迷彩的导弹军官。

七点半,空军专机准时起飞。

机翼之下,云海滔滔,御长风而来,从舷窗两侧分散而去。回望机舱里的指挥班子,杨国梁对这次行动的保密工作甚为满意。从布置任务的第一天起,他就下了封口令。参加行动之人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机关同事之间也不能互传。走漏了消息,严惩不贷。对此,军委首长尤为满意,多次表扬说,整个行动结束了,敌人始终没有发现第二炮兵部队的行径和准确方位。

剑指东南,扬眉剑出鞘的时刻到了!

十点半,军用专机徐徐降落在一家民用机场的跑道上,驶进停机坪,一批喷了迷彩的作战指挥车已全部就位。杨国梁、隋永举、赵锡君、隋明太等登车,穿越白墙黑瓦的江南城郭村落,于日暮黄昏,抵达常规导弹第一旅旅部。其实,他们此时就蜷缩于一个小县级市的武装部,整个新营盘仍在建设中。

翌日上午,杨国梁司令员、隋永举政委和四大部的领导,在基地司令员汪维勋、政委孙福的陪同下,视察了导弹技术贮备库,检查了导弹转载、洞库设施和贮存的条件,检查了在建中的新营区。回到旅部住地,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头条便是新华社授权发布的新闻公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于1995年7月21日至28日,向东海北纬26度22分,东经122度10分為中心,半径十海里的圆形海域范围内的公海上,进行实地导弹发射训练,中国舰船和飞机将在该海域进行作业。为了过往船只和飞机的安全,中国政府要求有关国家政府和地区当局通知本国、本地区的船只和飞机,在此期间不要进入上述海域和海域上空。”

三十年不鸣,一直蛰居远山岁月里,握雷霆万钧,挟大国长剑沉默不已的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突然亮剑,一鸣惊人。

美联社在最快的时间内作出反应:7月19日电,称“中国将在靠近台湾的公海海域进行导弹发射,明显是针对台湾的,必将给台湾造成紧张和恐慌。对台内的‘台独势力是一种遏制,甚至会影响到1996年的台湾‘总统选举,此次演习对于美政府也是震动,将会对中美关系产生影响”。

俄罗斯塔斯社19日电称:“中国决定在台湾以北公海导弹发射训练,除军事意义外,更主要是具有很重要的政治效应。这将对台湾是一个很大的震动,特别对‘台独势力是一个严重的警告,表明中国坚持‘一个中国和反对国家分裂的坚强信心。此外,这也是给美国政府一个信息,即如果美国打‘台湾牌,来制衡中国,中国是不可能接受的,并将作出强烈反应。”

路透社台北19日报道:“中国拟在台湾附近海域进行导弹发射训练,意在按台湾的‘紧急按钮,使之惊慌失措,迫使它放弃旨在谋求更大程度上得到国际承认的努力。北京可能最终对它所认为的台湾日益膨胀的独立倾向失去耐心。”

共同社香港7月19日电:“中国宣布进行导弹发射训练,表明中国向‘台独倾向发出了警告,以军事力最来限止‘台独。”

日本《读卖新闻》7月19日报道:“这次进行的发射导弹训练旨在阐明中国为了祖国统一这一坚定立场。有人认为,因为这次发射导弹训练长达八天,其规模相当大。从发射实地导弹和发射海域来看,这次训练是以台湾为假想敌,中国上次在台湾附近举行军事演习的时间,是1985年拆除对台湾海峡对岸进行广播宣传的大喇叭前。”

路透社台北7月20日电,又再度作了鞭辟入里的深度报道。指出:“台湾导弹危机表明,中国力量日益增强。中国跺一下脚,弹丸小岛台湾就感到像发生了一次地震。中国宣布要从21日起在离台湾不远的海域进行导弹发射训练,这在台湾引起了恐慌。这比以往任何事件都更加清楚地表明,力量对比的天平已经决定性地倒向中国一边。中国宣布这次导弹发射训练之所以让人感到不安,是因为中国迄今没有允诺不对台湾使用武力。没有一位分析家认为这种导弹训练会导致两岸全面军事冲突。但是分析家们说,这次导弹发射训练会使台湾认识到中国是多么强大和多么无法预测,会使台湾认识到自己的生存现在已在多大程度上仰赖于大陆。”

香港《广角镜》杂志总编指出:“台湾只有2000多万人,几万平方公里,假如台湾要搞独立,中国要采取武力行动,发射导弹是非常有用的方法。只要中国发射几枚导弹,就会给台湾带来很大的震撼。”

而就在新华社授权发表公告的当天,时任台湾“国防部长”的蒋仲苓站到电视镜头前,为李登辉的“台独”路线背书。他试图轻描淡写,风轻云淡地化解这次发射训练给台湾人民心理造成的震撼,字斟句酌地说:“中共这次演习是第二炮兵年度主要训练常规导弹射击之一,但演习时间与地点不同于往常,所以可视为一种异常的行动,初步研估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中国兵家用兵的上上之策。7月19日上午,梁司令员和隋永举政委经过一夜行车,行进到了第二炮兵前进指挥所。当天巡视所有部队和常规导弹发射架后,第二炮兵情报部已将各种传媒的反响收集整理传过来了,看着这些文字,杨国梁笑了。

剑未出鞘,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夜已经很深了,然而夏蝉声嘶力竭的鸣叫尚未停止。远处的田野里,蛙声如鼓擂。

一个部队仓库狭小的会议室却静悄悄的,第二炮兵作战会议正在举行。赵锡君参谋长率先发言,他介绍了第一波突击的作战方案。按照军委的指示,7月21日、22日,分两个波次发射,每个波次两枚导弹,时间定在零点至6点之间,每次具体时间根据当时的情况而定。

作战方案得到广泛认可。

谈卫红

杨国梁司令说,这个方案,我和隋政委也多次讨论,认为可行,马上报总参作战部和军委批准。最后,我强调一句话,要把工作做细,做实,确保万无一失,争取发射全部成功。

次日傍晚,杨国梁和隋永举正准备登车前往发射阵地,为当晚出征几个发射单元壮行时,突然传来了北京第二炮兵基本指挥所的电文。张万年总长刚刚召集海、空军和第二炮兵领导开会的内容,传达刘华清副主席的指示:第二炮兵发射打三个波次更好!并传达军委主席的电话关切:第二炮兵发射把握究竟怎么样?现在焦点在第二炮兵!

请军委首长放心,我们准备好了!杨国梁举重若轻地答道。

三个波次突击,导弹在实战中飞

黄昏漫漶无边,天色渐渐暗下来。

夏夜像远天涌来的潮汐一样,依次将村庄、田野和林莽淹没,夜幕落了下来。

紧急集合号吹响了,划破了山林的寂静。今晚第一个波次准备发射几个发射单元,由一营营长张志良、教导员储当地,二营长谢兴凤、教导员蔡勇根率领,站成一排,等待第二炮兵首长过来为他们壮行。

高副参谋长此时也是一身迷彩服,头戴耳麦。作为阵地0号指挥把关,实则担负前线指挥的角色,他站在队伍第一个,等候第二炮兵首长的接见。侧目扫了一眼队伍,孙金明、周晓林、王保才、李青春、梁超、王军伫立其中,在暮色中映衬出威武英姿。而今晚担任两个发射单元0号指挥的是孙金明和周晓林,都是跟着他打过四发弹的1号和2号,他对两个人的0号指挥,更是信心百倍。

远处公路上,传来一阵车碾过后的轰隆声。杨国梁司令员和隋永举政委,还有基地司令员汪维勋、政委孙福等纷纷向车走去,为夜晚突击的发射号手壮行。

第二炮兵杨司令员、隋政委来看望大家,为发射车号手送行!张旅长说道。

敬礼!高副参谋长在排头下达口令。

杨司令员回了一个军礼,下达了“稍息”口令,挥舞手臂,激情地说,我和隋政委、基地汪司令和孙政委来看望大家。该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动员了!我就讲一句话:请大家沉着冷静、精心指挥、精心操作,圆满完成任务!言毕,杨国梁司令员和隋永举政委走过去,和高副参谋长握手时,眼中透出信任的目光。杨司令说,高副参谋长,今晚行动就看你们的呢!

请首长放心,凌晨时分,且听东南第一声巨响。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隋永举政委紧随杨司令员身后,紧紧握住高副参谋长的手,仍不失儒雅和气之风。他伸过左手拍了拍高副参谋长的手,字正腔圆地说,看你這样有信心,我很高兴啊!我还是那句老话,精心操作,万无一失。刚才首长还打电话询问情况说,焦点在第二炮兵。要竭尽全力实现军委首长的意图和决心。

保证完成任务!

等首长们依次和每个号手握过手后,常规导弹第一旅旅长张启华命令:出发!

在首长期冀的目光中,几个发射单元的号手登上发射车。战车一阵轰鸣,所有发射车不开车灯,犁开夜幕而行,向发射阵地挺进。

子夜将至。

三发红色信号弹划破天幕,高副参谋长扬腕看了一下表,此时正好是第二炮兵作战方案规定的夜晚突击占领发射阵地的时间,他向一连连长孙金明下达命令:出发!

战车滚滚,金戈铁马,挟山岳之威、海涛之怒而来,向着数公里外的发射场坪挺进。

趁着夜暗和星光,孙金明指挥第一个发射架抵达发射场坪,王军驾驶发射车准确地停在发射场坪上。

其实,这辆发射车并不是一营的装备军。部队前进突击,抵达发射区域后,孙金明一连一排的那辆发射车检测出有问题。于是,他们便将李建军指挥的发射车调走了。周晓林一到发射场,李建军就发牢骚说,连长,孙金明把我的那辆发射车开走了,换来他这辆有毛病的战车。

周晓林笑了说,孙连长打第一发,当然要选全旅最好的车给他。等任务结束了,再物归原主嘛!

李建军说,扯淡!把我们最好的发射车给了别人,当时给的时候,谢营长鼻子还不通气呢。

打住!李建军,谢营长不是那样的人。周晓林说,别把你的想法强加给谢营长。

好了!不说就不说。李建军沉默了。

孙金明和周晓林见面了。

不好意思!周连长。孙金明见到周晓林说,我拉走了李建军的发射车,夺人之美啊。

周晓林揶揄道,没事!你又不是乘人之危。常规导弹第一旅第一车第一发,弹打成了,战车的光荣仍然归我们三连啊。

哈哈!孙金明仰头大笑。

号手就位!

站在一旁把关的高副参谋长接过阵地上的指挥权。

他向孙金明一一下达了最后七八个口令和动作。

五分钟准备,开始清场。

三分钟准备,发射场坪上最后两名号手撤至掩体。高副参谋长向导弹行了一个军礼,最后一个跃入掩体。

一分钟准备,转电。

转电灯亮。

打开发射保险。

发射保险灯亮。

0:30,恰好是零时,孙金明向1号控制手下达了点火命令。

导弹惊空,划破天幕,火焰渐渐变小,远遁,化成一片烟云。

成功了!站在散兵坑和掩体里的一营一连官兵们欢呼雀跃。

高副参谋长却显得格外冷静和淡定。他对孙金明说,留下王军他们几个号手撤离,你和李青春、梁超,跟我去给周晓林发射架把关。

来不及欢庆,高副参谋长率领孙金明、李青春、梁超登车而去。

第一枚导弹掠空而过时,伫立在山林中的周晓林就知道孙金明出手亮剑,大获成功。这对于他指挥这个发射架来说,既是一个鼓舞,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意味着他只能成功,不可以失败。

周晓林按照旅指挥所的命令,指挥第二个发射单元占领阵地。展开导弹装备,起竖导弹时,高副参谋长与已经赶到的田阜纪会合,命令孙金明、李青春、梁超各把一个号位。航天部的一班专家已经驱车前来,在夜幕中纷纷跳下车,朝他们走过来。

高副参谋长走过去拍了拍三连连长周晓林的肩膀说,沉住气,你的指挥是最棒的,我对你的这个发射架最有信心!

请副参谋长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确实!在高副参谋长第一批挑选的10名大学生军官中,周晓林的灵秀、沉稳和细致是出了名的。

发射按照程序一直走得很顺。突然,计算机组合显示负值,操作不正常。

0号,2号报告,弹上漏电,地面设备检测不正常。

周晓林心里一惊。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故障,然而他很镇静,命令道,再测一遍!

是!端坐在控制间的2号手,又对弹上电池测了一遍,仍然显示负值。

周晓林本是2号手出身,对这些测验程序和动作,非常熟练精到。他与号手沟通,先测什么、再测什么,2号手说,0号你上来测吧!周晓林转身跑到发射车控制间,亲自测了一遍,仍然显示弹上电池漏电。

航天厂家的设计总师和专家全都拥过来,有的建议换计算机组合,有的说可能是弹上电池漏液。

高副参谋长扬腕看了看表,今天凌晨的任务是在窗口时间内完成,军委首长赋予第二炮兵第一波次发射几发的任务,才是第一要义。建议周晓林指挥的第二个发射单元退出战斗,启用备份单元。

张旅长的指挥非常果断,当场答道:同意启动备份单元!

此时,一连二排长王保才还倚在发射车上小憩呢!虽为备份,他知道轮不上自己。这回显然是来看连长孙金明演出的彩头,刚才导弹掠过天幕时,一营一连第一发,已经居功至伟了。

然而,等一辆吉普车在他面前戛然停下,跳下高副参谋长、连长孙金明时,他觉得幸运之神正在敲门,自己的机会来了!

高副参谋长对他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启动备份单元,迅速占领发射阵地!

王保才立即跑到0号指挥的位置上,大声喊道,全体注意,集合!

发射单元号手站成一排。

号手就位,占领发射阵地。王保才一声令下。

发射车司机启动引擎,轰鸣声穿破夜幕,朝着发射阵地突击而进。然而,此时最手忙脚乱的要数红外跟踪了,他们没有想到会启动备份,发射阵地上的电缆接引成了问题。

高副参谋长见航天厂家专家还在周晓林那个架上排除故障,一时来不了。他觉得此时正好,可以不用在专家保驾护航下,和孙金明、李青春、廖跃军等把关,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放手一搏,把这枚导弹打出去。

然而,即將进入十分钟的准备阶段了,启用红外的电缆还没有接好。这时,高副参谋长朝远天看去。天幕之上,启明星已经出来了,拂晓将至,按照军委限定发射的窗口将到了。若超过清晨六点再打出去,等于第二炮兵没有完成任务。他企图将红外甩了,凭他的感觉,常规导弹只要地面测试没有问题,进入发射程序的几个部位检查没有故障,打出去进入落区毫无问题。

于是,高副参谋长按了一下头上的耳麦,0号报告,红外跟踪还没有搞好,建议甩掉红外,进入十分钟准备。

张旅长询问,红外跟踪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准备好?

高副参谋长转身问了一句,对方说还需十分钟。

0号报告,红外准备还需十分钟。高副参谋长报告道。

那就再给他们十分钟。张启华旅长答道。

这时,头上的耳机突然冒出了基地司令员汪维勋严峻的声音:不要干扰一线指挥员的指挥。

也就在最后十分钟里,红外跟踪提前搞好了,航天厂家的专家也在最后时间赶到了。

三分钟准备,王保才和现场把关的高副参谋长撤至散兵坑内。

一分钟准备,按转电,转电灯亮。

火箭军多款导弹齐发

高副参谋长手中的秒表在咔咔作响,三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王保才下达口令:点火!

1号手按下点火按钮,点火灯亮。

成功了!王保才和他指挥的备份发射单元的官兵们拥抱在一起,泪如雨下。

高副参谋长说,清晨这枚导弹划过天幕,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幕情景。

他看了看秒表,在5:30停摆。

高副参谋长、孙金明和王保才完成发射任务撤下时,周晓林指挥的发射架还在那里排除故障。高副参谋长说,周晓林快撤啊!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天快亮了,再不撤就会暴露了。

看见高副参谋长走过来,二营营长谢兴凤低下头,心里特别难受。周晓林溜到了发射车后。一个长夜,经历了第一枚导弹的成功发射,第二枚导弹关键时刻的掉链子,而第三枚又骤然亮剑,高副参谋长心里可谓悲喜交加。此时此刻,他也不好对自己的战友谢兴凤、周晓林安慰什么。这时,负责警戒的代职副旅长武卫东走过来,拍了拍高副参谋长的肩膀说,你也不要太在意,后面还有任务!

听到此话,从来不流泪的高副参谋长突然哽咽起来。这时,只见阵地上起竖的导弹缓缓下降,高副参谋长仿佛看到一面鲜红的军旗在阵地的晓风中徐徐落下……

谈卫红当了常规导弹第一旅旅长之后,我才与他对上表。他坐在我住的士官临时来队家属楼206房间,对我说,二营那枚导弹没有打成,我看到周晓林和号手们都在抹眼泪。特别是王保才那个备份弹打成了,三连官兵心里可谓酸辣苦甜咸兼俱。

东方既白,周晓林带着发射车撤回驻地,早餐也没有吃。谢兴凤也没有一点食欲。谈卫红见到他俩时,谢兴凤的眼眶是红的,周晓林更甚。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能为国效命时。

上午,隋永举政委、隋明太主任和孙福政委来了。隋政委进了大仓库一个耳房,谢兴凤把周晓林发射架的几个号手叫在一起,集合成排。隋政委上来一个个握手,嘘寒问暖。家在何处?有几个兄弟姐妹?如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一句批评的话儿也没有,尽是鼓励之语。

我对你们的操作一点也不怀疑。隋永举政委说,发射操作是成功的,问题出在弹上。电池漏液,那是厂家的问题,不是你们操作的问题。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在心里留下一个阴影。昨天军委刘华清副主席的指示传来了,要第二炮兵打三个波次,我今天早晨和杨国梁司令员商量了,这最后一个波次,就给你们二营打。

謝谢首长!周晓林听了后特别激动。

同志们,刚才听了隋政委的重要指示,天晴了吧?!脸上有笑容了吧?!孙福政委接过隋政委的话题,鼓励道。这是首长对我们常规导弹第一旅的厚爱,更是对二营的特别关照。我们要精心组织,精心指挥,争取在最后一个波次的发射中,打出最好的成绩,向党和人民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大家有信心没有?

有!有!

炎热梅雨般的一天匆匆逝去。

雾霭冉冉浮浮。

熟睡了一天的官兵们开始起来活动。今晚轮到三营打了,五连担任第二个波次突击任务,而且0号指挥仍然由五连连长夏小平担任。

依然是第二炮兵杨司令员和隋永举政委前来送行。

那天在新型号导弹旅驻地,我与常规导弹第一旅任旅长的夏小平访谈时,他说,那个发射架起竖后,弹翼装不上去,车控号手急得满头大汗。向夏小平报告说,0号,弹翼安装不上!

夏小平说别急,给我找一块砖头来。

一位号手找来一块砖头,递给夏小平。

夏小平俯身看了看,然后抡起砖头就敲,终于将弹翼敲上去了。

你真胆大!那可是导弹啊,一鸣冲天的长剑,你也敢砸?!

关键时刻,顾不得这么多啦!成功是第一位的。当然也不是蛮干,我心里有底啊。夏小平呵呵一笑说,我这人就是胆大。危急关头,心理素质特别好。

7月22日凌晨的发射几乎没有悬念。

夏小平指挥五连一排的发射单元,于子夜0:30准确发射。导弹逍遥九天,划过海面。那光荣与梦想,皆在辉煌烈焰的燃烧中愈加辉煌。

七连一排排长李正连为0号指挥发射单元,夜间突击占领的发射阵地,恰好是3号阵地,是一片坟地。不知是谁悄悄在李正连身边耳语说,排长,发射阵地建在坟地里,动了人家的灵魂,还是带瓶白酒去安慰一下,也符合我们中国的传统。

于是,占领阵地前,做先期准备时,便有老兵在坟地四周,洒了一圈白酒。

2:30,李正连下达点火命令,第二波次又一发导弹脱鞘而出,准确地命中目标!

当晚,总参谋长给杨国梁司令打来电话,表示祝贺。他说前几发弹打得很准,军委首长都很高兴,很振奋,很满意。第二炮兵要把发射经验好好总结一下,要打一仗进一步,把明天的发射任务搞好。

杨国梁说,请总长放心,我们一定打好收官之作,抖出第二炮兵的威风来。

随后,国防部长迟浩田也打来电话说,你们打得不错,向你们表示祝贺!这次任务,你们组织严密,工作做得很细,打得很好。在京的老同志谈到此事,都感到由衷的高兴,你们要好好总结经验,把后面的任务完成得更好。

明白!迟部长。

最后一个波次定在7月24日,主要由周晓林的三连来执行。

那天晚上,发射场区天气预报是晴间多云,而海上则是晴天,窗口特别好。周晓林将孙金明借去的那辆发射车要了回来,由自己指挥来打。还是那片坟地,还是那个阵地,一路程序测试下来,都很顺利,2:30,当周晓林最后下达点火令时,1号重重地按下发射按钮。发射大获成功!数分钟后,红外测量的结果报出来了,打出了最佳精度。

三连的官兵一片欢呼。

可是,谢营长却很冷静。他对周晓林说,你赶快和我一起去李建军的架上把关。

随后,李建军指挥的这个架也于4:30,准时发射出去。

7月25日,军委主席听了张万年总长关于这次发射演习的情况汇报,击节而叹,显得尤为高兴。他说,这件事情干得好,长了我们的志气,打得不错。发射完了,要好好总结经验,鼓励大家再接再厉,发扬成绩,表扬先进。

毫无疑问,从三军统帅满意的口吻里,看得出年轻的常规导弹第一旅向祖国和人民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7月25日,祝捷大会如期召开。

高律、孙金明、周晓林、夏小平等皆荣立一等功。

初试剑锋,喜看一代导弹新人各领风骚。这时,杨业功因连续半个月不分昼夜的劳累,终于在部队后撤时倒下了,躺在帐篷里输液。

这次演习,他立了二等功!

“发射战车之王”——周文芳

2007年夏,周文芳请假回河南老家邓县找工作了。他已经是第四期士官最后一年,转第五期,自己掂量了一下,觉得有点悬。便向部队请假,回老家活动活动。

在常规导弹第一旅服役十七年了,他从改志愿兵开始,一期一期往下续任,从来没找过一个人。连长、营长、旅长的话说得很明白,周文芳,你小子只管好好地干,个人的事情组织考虑。

他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干了下来。

可是这一次选改第五期士官,竞争极为激烈。全旅一两年才轮上一个名额。且改选之后,那就是营职干部待遇,夫人和孩子可以随军。从此,就可以非常体面地干到退休,直至享受团级干部待遇。这是真正的胡子兵、辈子兵啊,亦称“士官之王”。

周文芳何尝不想成为五期士官呢,然而考虑竞争者的实力,他选择了离开。

这是人生的又一次重大转折,回到地方,他只能自己管自己了。

可是父辈以上皆世代务农,政府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找谁去呢?惟一能给自己指点门路的,是同村同族的一位远房叔伯周俊,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当年他还没有退休,从高级教师、校长,直至做到县教育局副局长。当兵那年,他就找的是这位叔伯。因为只上过两年小学,周文芳为了混口饭吃,就进了县里的戏校,学地方传统戏剧。毕业后,跟着师父穿行中原大地,做流浪艺人,领受过底层的百般磨难,苦辣酸咸俱全,却看不到一点前程。1991年,他已经十八岁了,听说第二炮兵部队来接兵。他就去求同族的这位叔伯周俊说,在俺村里,数您是县里最大的官了,也有頭有脸。叔,帮帮我吧,让我去部队吃皇粮。叔说,中!你也难得开口一次,我就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装在衣兜里,与你一起去求求我在武装部当政工科长的学生吧。

火箭军参加国庆阅兵

出门后,叔伯仰天一声长叹说,文芳啊,你这回兵当成了,在队伍上可要好好干哟!

周文芳记住了叔的这句话,在队伍上好好地干。这十七年,他由一级士官转二期、三期、四期,工资拿到了三千多元,津贴比叔伯拿得还高。每次回家去看叔伯,他都说,你是我们村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只上过小学二年级的人,被部队打造成一名真正的军人,两次上长安街参加大阅兵。什么叫大学啊,部队才是一所真正的大学校!你比我那在美国的二小子强。我可不敢跟俺二哥比啊!周文芳叹道,他可是在纽约当大律师,挣美国人的钱。

挣钱再多管什么用!叔说,他是挣了美国佬花花绿绿的美元,固然比你多得多,可是挣的是为自己,有啥稀奇?你是为国家而忙、而活,叔感到骄傲!

2007年夏,周文芳回去,对叔伯说,我为国家的事忙到头了。当兵十七载,这回得退伍回乡啦。

当了十七年的兵,已经够长的啦,算是兵王了吧。叔说,如今我老了,不能再出面,就给你写几封推荐信吧,去找我的几个学生。

周文芳拿着叔写的推荐信,还真把事情办成了。

正在这时,一营教导员翟斌的电话打来了,让他回去体检,准备转五期士官。

什么!周文芳以为自己听错了,高兴得蹦了起来。

周文芳,你家是不是信号不好啊?教导员翟斌大声重复了一遍:赶快回来体检,参加五期士官改选。

是!周文芳一口气跑到老屋后边的山上,看看父亲的坟上是不是冒青烟了。

周文芳去向叔伯告别说,我这兵可能要当一辈子啦!

好事啊!文芳。叔伯感叹道,你当兵的部队是一支好部队啊!有一群好官,公平、公正,一个没有任何关系和背景的农家子弟,居然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在部队当一辈子兵。不可思议呵!

叔,我只是说可能,有希望啊,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周文芳说。

我预感绝对能成。叔伯说。

周文芳回到常规导弹第一旅参加体检。营里有一位姓刘的四期士官,三年前从另一个部队调过来的,家里有一个亲戚是现任的大区领导,授中将衔,人家就是冲着转五期士官而来。可是竟然体检都没有让他去,一气之下,他跑到时任旅政委顾玉龙办公室告状说,改五期士官,营里连体检都不通知我参加,我也是九人之列,起码给个机会嘛!

顾玉龙给翟斌打了一个电话,臭骂了一顿说,你们怎么做的工作,即使有属意的人选,也不能留后遗症啊!

翟斌挨了顾政委一顿熊,窝了一肚子火。将姓刘的老士官叫进办公室说,说吧!你哪里比周文芳优秀?

没有!

群众基础有他好吗?

没有!

没有,你还争什么争?

周文芳体检回来了,经过办公大楼,顺便走进自己的老营长、参谋长施湘阳办公室,问道:参谋长,我改五期士官,不知今年怎么样?

施湘阳找出文件,看了看名额说,估计问题不大,你就好好干吧!个人的事,组织考虑。

是!周文芳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步出参谋长办公室,走出大楼,蓦然回首间,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与感恩。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从他走进常规导弹第一旅,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士兵流走了一茬又一茬,他成了一营最老的兵。可是每逢关乎自己成长进步的事,一任一任的领导总是在说,好好干!个人的事,组织考虑。

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是排长谈卫红。那时周文芳刚从一个中远程导弹旅调入常规第一旅,在转运排长谈卫红手下当特装车驾驶员。那时的老部队,为了保平安,一个新驾驶员司训一年,开车五六百公里。可是谈卫红要带这一排新司机和号手,驱车数百公里,翻越令人惊魂失魄的丧魄岭。他要大家预想,行车前要做什么事情,途中遇险时如何处置,并提及不久前基地另一支老部队出了一个车祸,一个车队从当地那座最著名的岭上盘旋而下,接近山脚时,一辆槽车突然冲出公路,飞入河中。四轮向下,稳稳地落在一片沙滩之上,车上五个人居然毫发未伤,车也未受损。

谈卫红借此故事,教育司机行车之前,要做好车辆的各种检查。说着说着,周文芳的脸刷地红了,说,排长,那个司机正是我啊。

啊!谈卫红愕然,排里的所有官兵亦哑然。

周文芳先是窘迫,继而变得坦然起来。他说那时他虽然已经开了两年特装车了,可他的槽车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产品,造于“文革”年代,比自己的岁数还大,质量可想而知。也没有谁教他们行车前要维护检查,自己的配件坏了,老兵就会教你到别的车上去卸。那天连他坐了五个人,其中一名还是解放军艺术学校下部队采风的声乐老师。傍晚时分,车队从过岭色变的岭上盘旋而下,左边是山,右边是深谷,道又狭窄,司机只好沿着山一侧走,车轮轴被撞瘪划破是寻常之事。那天已经下了摩天岭,马上就是一马平川了。拐弯的时候,周文芳踩了一脚刹车,踏空了,是刹车的气管断裂了,已经没有气压给刹车片力量。他喊了一声哎哟妈,就抱着脑袋听天由命了。

特装槽车从十五米多高的地方冲向河谷,不左不右,不前不后,不偏不倚,前边是湍急的河水,后边是一道陡峭的绝壁,左边是一棵大树,右边是一块巨石,中间是一块沙滩,车子就神奇般地落在了沙滩上。坐在后排的军艺声乐教师一直在睡觉,等落在沙滩上时,靠背后边的两块蓄电池都顶出来,压在他身上,他居然毫发无损,仍在睡觉。

时任旅参谋长的张启华看了现场说,这车开得神了,偏一点,前一点,后一点,都会车毁人亡,可偏偏奇迹般地落在了沙洲上。

周文芳撿了一条命,可他着实被吓坏了。第二天上级来鉴定,责任不在他,可是他仍然惊魂未定。

营长阎成杰找来一辆212北京吉普,带着他到处转,散心,分散注意力。到地方饭馆吃饭时,有人问阎营长,听说你们从岭上翻下一台车,司机死了吗?

阎成杰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周文芳说,司机在这呢!以后,到了常规导弹旅,每年司机下连,周文芳就以自己当年的事故为例,告诫每一个特种装备车驾驶员,要具备些什么样的素质,要注意什么事项,怎样保养和处置危急险情。

谈卫红带了周文芳不到半年时间,随着部队的扩编,谈排长调到二营任职去了。临走前,他对一连连长孙金明说,周文芳这小伙子不错,好好培养,将来是一名优秀的发射车司机。

孙金明记住谈卫红的托付,到了年底,将周文芳叫进连部说,小伙子干得不错啊,你们谈排长对你印象挺好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文芳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部队入党。他向孙金明吐露心声说,是不是有些过分?

要求进步是好事啊!这也不为过。孙金明笑了,再没有别的想法了?比如说在部队多干几年,转个志愿兵什么的?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做梦都想转一个志愿兵啊。周文芳说,可我不敢想啊。小伙子,这也不是你想的事情,你只管好好地干吧,组织上会替你考虑的。

周文芳说,他就记住了孙金明叮咛的话,自己只管好好干,一切组织上都会考虑的。

第一次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向东海发射导弹训练演习,二连指导员徐金发给参战者每人发了一张纸说,有什么要对亲人说的话,就写在上边吧,会帮你们转交的。虽然说是留遗书,但是让他感觉有点参战的意味了。

那年夏天,向东南海域发射导弹,周文芳只是驾驶运弹车跟着跑,真正进入角色是在第二次向东海发射导弹演习时,他说那一次他已经是转运车的主力了。

沧海横流,更显英雄本色。发射归来,周文芳如愿以偿,转了志愿兵。以后凡有军事行动,他的发射战车总是主力阵容。也许正是凭着这种实力,1999年国庆大阅兵时,他驾着常规导弹发射车,驶入十里长安街,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

阅兵归来。周文芳回乡探亲,同族叔伯周俊知道他驾战车驶向神州第一街时,伸出大拇指说,文芳,叔这辈子值得夸耀的事情不多,然而送你去当兵,确实是我最骄傲的!

两次采访周文芳,一次是在常规导弹第一旅的帐篷里,一次是我蛰伏军营里写作时。那次我问他,你就凭发射车开得好而转了五期士官吗?

他笑了笑说,当然不仅仅是车开得好了。

你还有甚本领?

我连发射车喘口气,咳嗽下,都知道它是哪个地方有毛病。

真的吗?

真是这样。一到车场日,那些司机不去找修理所,非要发动起来让周文芳去听听有什么毛病没有。周文芳说,那年司令员指示要将最好的武器给最好的部队。常规导弹第一旅一、二营临阵换枪,从另一个兄弟旅将发射车接来了,其中有一台战车,他坐上去仅开了两百米,就说这发射车有毛病。

装备部门领导悚然一惊,问周文芳:毛病在哪里?

周文芳说负泵坏了。

果然,打开压箱一看,上边的两个齿轮全打碎了,掉到下边了。

如果继续开,下边的两个齿轮一打坏,那损失就是六十万元,而且将这辆发射车弄坏的责任也得由他一肩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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