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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作品中的时间交响曲

2019-06-11覃茜茜刘一静

新丝路(下旬) 2019年5期
关键词:机缘艾丽丝门罗

覃茜茜 刘一静

摘 要:《机缘》是艾丽丝·门罗《逃离》小说集中的一篇,在叙述时间上具有明显的时间倒错,同时叙述节奏也呈现出波澜起伏的特点。小说中错综的时序变形与时距变形,形成了双线情节的时间并置,结合叙述者主观化的心理时间营造出意识流含混、跳跃的效果。人物之间如宿命般的联系在不断穿插的时间中被埋下了伏笔,最终建构起无所逃遁的时间巨网。

关键词:艾丽丝·门罗;《机缘》;叙事时间

2013年艾丽丝·门罗斩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的首位短篇小说家和首位加拿大作家。她被誉为“作家中的作家”,其作品以女性化的视角、多维度的叙事结构和细腻的心理描写见长,不追求荒诞滑稽的情节,也不倚靠宏大历史,而是用精妙的处理手法,突破篇幅的局限性,在有限的叙述空间中展现出复杂深邃的审美体验。迄今为止,学术界对门罗作品的研究多集中于女性主义、主题学和叙事学三个领域,其他方面的研究鲜少涉及。

2004年发表的《逃离》是门罗的代表作之一,由以“逃离”为母题的八部短篇小说构成。其中《机缘》、《匆匆》与《沉寂》这三篇小说在人物、情节上形成了内在的互补关系,构成了“逃离”三部曲。尤其是作为三部曲故事开端的《机缘》,在叙事层面上凸显出门罗对时间得心应手的操控和个人化的处理手法。本文借助法国当代著名批评家、修辞学家热拉尔·热奈特经典叙事学中的叙事时间理论,细致解读《机缘》中叙事时间的特点。通过对小说中时序变形与时距变形的分析,理清故事的内容和线索,还原故事情节并进一步论述小说中的时间变形对整体结构和叙事功能的重要意义,以求挖掘叙述表层下门罗作品的内在旨归。

一、双线层叠的时间序列

热奈特在《叙事话语》中首次对“故事时间”和“话语时间”进行了理论阐述,与此同时还提出“时序”、“时距”、“频率”三个概念来区分叙述文本中的时况问题。[1]13除此之外,他将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时序不一致的情况称为时间倒错。

显然,在小说《机缘》中门罗并没有按照底本时间来讲述故事,而是对故事的时序进行了调整,采用倒叙和闪回的形式对底本材料进行了重新编排。首先,我们按照事件在文本中出现的先后顺序将主要事件排列如下:

1.朱丽叶动身探望住在鲸鱼湾的朋友;

2.朱丽叶收到埃里克的一封信;

3.朱丽叶搭乘火车遇到卧轨自杀的陌生男人并结识埃里克;

4.火车瞭望车厢内朱丽叶与埃里克交谈;

5.朱丽叶到达鲸鱼湾并找到埃里克的家;

6.火车上朱丽叶与埃里克吻别;

7.艾罗接待朱丽叶,朱丽叶在埃里克家过夜;

8.朱丽叶留在埃里克身边,成为他的情人;

按照逻辑顺序得出底本故事发生顺序,可以用数轴表示为:

通过这个时间轴得出故事原本情节是:1964 年圣诞节与新年之间的一天早上,朱丽叶搭乘火车去温哥华,一个试图搭讪并遭到拒绝的男子卧轨自杀,朱丽叶因此感到内疚并感性地接受了火车上另一男子渔夫埃里克“调情”式的爱情。1965年5月,朱丽叶收到一封埃里克的来信。6 月中旬,朱丽叶趁放假去鲸鱼湾投靠埃里克。

门罗在《何为真实》中谈到,“阅读小说时,她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从小说的任何节点开始——开头、结尾或是中间。”[1]她安排故事情节时也呈现出这种习惯。《机缘》的叙述起点从1965年六月托伦斯寄宿学校放假开始,从这里可以推想出朱丽叶之前一直在学校教课。接着时间转到大约一个月之前,通过朱丽叶和胡安妮塔看电影给出朱丽叶曾爱上已婚男子这个信息。接着写收到的一封奇怪的信,此刻才确定开头朱丽叶要看望的对象正是“写信那人”。在次序的安排上,先写了第二个主要情节。之后,叙述时间跳转到1964年年底,主体部分讲述朱丽叶与埃里克相识的过程。这部分将时空分为1964年火车上和1965年鲸鱼湾交替出现,形成了一个双线情节的叙述文本。叙述时间循环交替,但并没有中断原来场景中的动作行为,没有干扰到朱丽叶投奔埃里克第一叙事的节奏。

为了更清晰地反映出叙述文本中的闪回,我们可以列出下面的表格

1

门罗通过几次闪回将故事框架逐步建构起来,由于底本时间被打乱,读者需通过自行“解码”将事件序列重新归位,从而唤起对小说意义的整体感知。门罗采取两条线索交叉展开的呈现方式,以“过去——过去的过去——过去——过去的过去——将来”的叙事移动方式形成一个时间序列。闪回的实现有明显的时空转换提示,如“六个月之前”[2]54“鲸鱼湾”[2]75“在他们看了一会儿星星之后”[2]82等等。在倒叙的拼接中,不仅使原本单一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更营造出了一种电影镜头的蒙太奇效果,时间不再是扁平向前流动的,而是具有了空间感和画面感。

同时,伴随着大量的心理活动描写,使叙述节奏出现了一种类似心理意识的流动感。叙述者通过衔接一个个记忆碎片最终连成一个有机整体,故事情节之间并不是由因果關系连接起来,而是依靠叙述者主观化的记忆选择。不断穿插的倒叙并不完全是主人公朱丽叶的直接心理活动,也就是说并不是由朱丽叶的回忆引发了叙述时间的倒错。小说采用的是第三人称限制性全知视角,叙述者可以通过视点游移回溯过去、预知未来,并且能随意进入人物内心窥探人物的心理活动。很明显《机缘》中“她想”“她明白”等语词频繁出现,叙述者更像是一个偏爱朱丽叶的“上帝”,大部分始终在叙述朱丽叶的所见、所为、所想。因此这种穿插闪回的运用,很像是对人物意识跳跃性、无序性的模仿,按照叙述者主观化的心理时间揭示故事人物的表层关系。

另外,小说的倒叙中还插入了预叙。预叙以正在叙述的时间为参照,明显晚于当前事件时刻。 [3]例如,在火车上初次见到陌生男子时,对其有一段外貌描写。之后有一句“在将来,她并不会说这个人特别丑陋的”。[2]58其中“将来” 一词正是暗示了男子卧轨自杀之后,朱丽叶会因自己的冷漠而内疚,此处为后来朱丽叶拒绝搭话的行为埋下了伏笔。而朱丽叶当前不可能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另有一处,“事实上,几年之后,她还是说了,跟一个叫克里斯塔的女人说了,不过这会儿她还不认识那女人呢”。[2]67显然这是在朱丽叶见到埃里克后发生的事情,甚至指向更远的时间,但却出现在火车上这段倒叙之中。还有,朱丽叶与埃里克重逢过于兴奋紧张:“她后来说,我可能会钻到桌子底下去的”。[2]87这里的“后来”可以推测也是在埃里克接受她之后,与此刻的叙述时间并不吻合。由此可见,门罗构建的时间体系是复杂而丰富的,她完全打碎了物理时间的逻辑链条,重新编织出线索层叠的时间叙事维度。并且在单一的故事情节中插入了卧轨自杀的事件,使整个故事更加扑朔迷离,增加了故事外延的张力。

二、缓急交错的时间节奏

通过对叙述文本时序变形的分析,我们纵向感知了门罗小说叙述时间的错综复杂。如果从横向来看,叙事文的速度则根据故事的时长与文本长度之间的关系来确定。时长变形即叙述时间与文本时间在速度上、时长上的不一致。[4]91热奈特总结了小说的四种时长变形形式:概述、场景、省略和停顿。

概述表示述本时间小于故事时间。例如,对人物背景的介绍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部分。但在《机缘》中,人物的相关背景被切割成碎片,不经意地出现在故事进程的某个瞬间。朱丽叶二十一年的经历用寥寥数百字就总结清楚,对朱丽叶博士的身份以及其性格、外貌的介绍都十分零散,但這些散乱在文本中的信息却并不是“散乱”的,而是明显经过叙述者筛选的。对朱丽叶颇为青睐的教授和以她为傲的父亲,因为“性别担忧”鼓励她到“社会”上去“体验一下真正的生活” [2]56;朱丽叶拒绝了火车上陌生男子的搭话,认为“这是她有生以来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第一次这样的胜利” [2]60;男子的卧轨自杀刺激了朱丽叶,她转而接受了渔夫埃里克的安慰。这一切“偶然中的必然”都源于朱丽叶之前受到的“教育”:“融入社会”“别冷落了人家”“待人要友好”[2]59。朱丽叶对陌生男子的拒绝反抗的正是这种“教育”。她并没有因为高学历而被看好,相反在周遭人的眼中她显得古怪而孤僻。朱丽叶想要摆脱世俗偏见,父母对她的不理解无疑给她带来了孤独感和压迫感。家人之间的隔阂加速了朱丽叶的“逃离”,致使她一步一步走向埃里克。

场景表示述本时间约等于故事时间。述本时间与故事时间趋向同步,叙述无限接近故事本来面貌。例如,小说用了大量篇幅来“回忆”1964年火车上发生的事,故事情节就在火车上的对话中展开。对话基本由直接引语式构成,述本时间与片段的故事时间逐渐靠近,同时在话语作用下朱丽叶与埃里克两人也逐渐靠近。当朱丽叶得知陌生人卧轨自杀后,她为自己不肯做他“最后一根稻草”而感到内疚。这种负罪感,让原本觉得自己并不小气冷酷的朱丽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此时,埃里克适时出现。在一次次同埃里克的对话中,朱丽叶感觉到自己的心灵获得了安慰和宽恕。埃里克对朱丽叶说:“我感觉这件事并不太重要”[2]71。对于妻子安被汽车撞成植物人的事,埃里克并未觉得这是一场悲剧。“那是他自己必须去习惯的一件事,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事情无非就是这样。” [2]72埃里克对待生活与众不同的态度对朱丽叶产生了影响,消解了她的负罪感。“她给锁在一块大岩石上,可是珀耳修斯拯救了她” [2]75,朱丽叶感到自己就像安德洛墨达一样被禁锢,埃里克此时便是她的珀耳修斯。回溯文本,朱丽叶搭乘轮渡船去鲸鱼湾时,有一部分对她不安、犹疑的心理描写。埃里克信中的“想起你”让朱丽叶觉得那只是人们“想继续对别人起控制作用” [2]54时说的话。这里暗示了朱丽叶生活中极力想逃离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控制力”。小说最后部分的四段包含了对过去的补充和对将来的交代,这里实际上呼应了朱丽叶在轮渡船上的心理描写。投奔埃里克是她自愿的,但她的主动性中充满了被动,不得不逃,不得不与埃里克的其他情人竞争,因此这次“逃离”并没有使她获得真正的自由。

《机缘》虽然是一部短篇小说,但小说的叙事速度却明显处于快慢交替的状态中,这种节奏感源自于作品中时间的省略。叙述时间为零,叙述时间小于故事时间即为省略。热奈特将省略分为明确省略和暗含省略。省略在这篇小说中最明显的就是从1964年朱丽叶与埃里克在火车上分别开始到1965年六月份之间这段时间。在这两个时间节点之间,有六个月的时间被略去,对此间发生的事情文本中没有任何提及,即述本时间为零。这种暗含省略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从开头朱丽叶与好友朱安妮塔的对话中我们可以得知“她没有听任事情往下发展”。[2]51再加上朱丽叶对埃里克信的反应,可以推测省略的六个月中朱丽叶与埃里克没有联系。省略的使用消解了叙事权威,把解读的权利交给了读者。小说中还有一处明确省略是“六个月前,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男人”。[2]87这里省略的是朱丽叶坐火车之前六个月的时间,就是认识埃里克之前的时间。“六个月前”看似是简单随意的一笔,却将整个故事贯穿起来。省略的使用并没有背离故事情节的完整性,反而通过时间的并置增强了文本的紧凑感,并且代替了故事冗长的客观时间,将情节紧紧围绕事件的主要矛盾进行集中表现。

三、结语

《机缘》的故事情节单一,但是其出彩之处在于作品中错综复杂的叙事时间编排。叙述者对记忆中的事件经过主观化处理,形成了小说叙事时间的主观化。双线情节的时间并置,在叙事序列内部又进行时间变形,这种主观化的时序消解了时间在文本中的单一性,从而形成了《机缘》复杂而独特的叙事系统。时序变形和时长变形的巧妙结合造成了情节推进中的悬疑和伏笔。故事在叙述结构上复杂、精巧,这种时间的交错、并置又造成了类似意识流的效果,时间的跳转伴随着人物心理的起伏,投射出心理时间的变化。而心理时间的变化又消解了事件之间因果关系的逻辑性,从而形成了结构上的开放性。

时间变形是叙述文本得以形成的必然条件。[4]89综上对门罗《机缘》叙述时间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出“时间”这个艺术元素在小说文本中的话语能力。依靠时间倒错技巧以及其中时序、时距、频率等各方面在小说形式上所呈现出来的美学效果,以及对小说哲学、审美意蕴的思考,门罗的作品呈现出高度的浓缩感与延展性,借助简洁的叙述而达到意蕴深长的感染力。作品中存在着过去、现在、将来三个时间维度,在过去的叙述中插入现在和将来,但并没有造成过去时间的停滞,对现在和将来的时间短暂闪现后过去依然向前进行。复杂的时间体系仿佛是门罗编织的一张时间巨网,又如同一首节奏错杂的时间交响曲,让读者深陷其中,无法“逃离”其作品的魅力。

注释:

[1]转引自 Charles E.May,The Short Storys Way of M:eaning :Alice Munross “Passion”,Narrative,Vol.20, No.2,2012,p173.

参考文献:

[1]热拉尔·热奈特.叙事话语[M].王文融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

[2]艾丽丝·门罗.逃离[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

[3]罗钢.叙事学导论[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4]赵毅衡.当说者被说的时候[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

作者简介:

覃茜茜(1995--)女,西安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在读硕士,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刘一静,硕士,西安外国语大学讲师,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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