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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独人

2019-04-09爱玲

西部 2019年1期
关键词:老姜小虫老太太

爱玲

1

我以为用口号的形式为老姜做一晚儿子就能够换得一顿年夜饭。我还以为高超的摄影技术完全能够将事物背后的隐形存在拍出来。因为,在这个世界,我不习惯用嘴说话,话语会漏掉人的大部分感知。我崇尚用眼睛和耳朵,用我的镜头发出自己的声音。我在银城一家服装厂里做机工,工厂因为新年放假,却没有因为新年发给工人们应得的薪水。

怡和小区离我们的厂子并不遥远,我游荡到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小区大门有些破旧,门前的路灯散着昏暗的光,几乎亮不过孩子们手里飞舞的小爆竹。几个孩子正窝在一起玩耍,我端着镜头捕捉他们快乐的影子,不难理解,我的镜头里一定注入了几代中国人童年的村口记忆。我的童年在银城西四十里的边庄度过,那时没有摔炮,没有路灯,那像条蛇体般弯曲的黑胡同里,除了黑暗,全是贫瘠。

孩子们大声呼喊:“小虫!小虫!”

老姜和他那只老狗的黑影从小区门前的尽头挪过来。那只狗实在是老,毛发褪得像它的腿脚一样磕磕绊绊。背上左右搭着两个小竹筐,里面是一瓶酱油和一袋精盐,随着它的步子摆动。

老姜佝偻的身体让我酸涩、愤怒,自从我父亲以如此的姿态累死在边庄的麦子地里,我就拒绝看到衰老,我也从不拍摄衰老。我把相机镜头垂向地面。老姜却用他那双小而浑浊的眼睛盯着镜头反射在地面上的光点。

“帮我拍张照片。”

“我从不拍老人。”

“我总是看见你在附近拍这拍那。”

“我七十九岁了,过了年,我就要去寺庙里做烧柴工了。”

“全家福呢?为我儿子拍一张?”

“他有多大?”

“算起来和你差不多大。”

老姜已经立在我面前,我这才与他的眼睛对视。我一时没弄明白,那双小而浑浊的眼睛后面为什么有无数复杂的影子在雀跃。

“我请你来家里吃年夜饭。或者,你也可以做一晚我的儿子。”

2

老姜的家在怡和小区的一排一楼,单扇红漆铁门,门上有一个圆窟窿,正容得一个拳头伸进去,锁在里面开,因为陈旧,铁锁和铁门唱出吱吱呀呀的曲子。院子里黑,头顶上几根枯萎的葡萄藤垂下来,像暗夜里吊下的弥散不尽的孤独。

屋门一开,热气扑过来,他说:“冻坏了吧?”我打了个激灵,父亲在我冬日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他的声音和父亲的像极了,有粗粝的时间打磨的沙哑和泥土的亲和。我像往日回复父亲一样:“不碍事,习惯了。”他回头瞅了我一眼。又是那雙让人窒息的眼睛。我几乎无法与他对视,赶忙逃进屋子里。

我被他安置在客厅里。他将电视机打开,泡了一杯茶,说:“小伙子,等我一会儿。”便拖沓着进了厨房。我点点头,随着四散的热气打量起这个家。白色几乎吞噬了整个空间,墙上有两张遗像,一张黑发人,一张白发人。其余全是空白。我猜测,黑发人可能是他的儿子,或者是他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那个白发女人当是他的妻子。因为这两张灰白的遗像,空白就变得虚无,似乎有着无限的东西已经塞满了这个家,又似乎是处处停留着密匝的时间指针的脚印。这白和空,一时间令我局促不安。

我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一个在我父亲嘴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我拍了些有关银城铝厂工人的照片,拍过银城浓烟滚滚的灰色天空,还得过市里几个小小的奖项,但我从未拍过逝去的人。我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变得僵直,我开始思考如何拍老姜的儿子,镜头伸向黑白照片时,能不能拍出时间造成的景深,照片人物的精神能还原几分。突然,我听到厨房里一声唤:“小虫!”

老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家里糊满了谜团般的菜香,长盘、圆盘、碟子、粗瓷碗在玻璃茶几上铺排了一层。为此小虫的鼻子几乎簇成一个结实的肉疙瘩,绽放在它滴着口水的嘴上。他又对着小虫说了三遍:“小虫,最喜欢吃鱼!”小虫听了朝他望了望,又转向了我,我几乎和它一样,并不明白老姜嘴里的小虫和鱼的关系。在自己家里,小虫苍老的身子似乎不愿意再挪动一丝一毫,而是蹭在沙发的腿边,将头低下去埋在前爪里。

我说:“我也喜欢吃鱼,从小就帮我父亲剥鱼。”

老姜极其兴奋地回过来:“我家小虫也会。”

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孩子,这该是快乐的发酵。他屁股没挨到沙发,就抓着我的手蹦跳着朝门外走,还说:“它叫小虫。我儿子也叫小虫。”

院子里寒气十足,远处的天空忽明忽暗地闪着爆竹的火光,散到更为遥远的天际便消失殆尽了,这几乎诠释了一切再自然不过的生命轮回。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的边庄是否也在明暗的交替中变得生疏不堪,我的父母亲……他那只大手一直把我抓到小仓屋里。门吱呀打开,灌出一股岁月尘封的腐气,贴在门边的灯绳拉了几下,屋顶的灯泡才火速挤了挤眼皮,灯光彻底照亮屋子的一瞬,我似乎用鼻子嗅到了这些物件的年纪,它们都远远超出了我父辈的年纪。一张发黄的八仙桌上覆了厚厚的灰,像是女人的脸上扑了粉;几把长条木凳摞压摞,年纪大了,一碰,哑着嗓子吱呀喘息。

“悠着点!”老姜朝着我说了一句。他的眼睛有些激动,在暗淡的光下泛着晶莹的红光。他谨慎地将这几件宝贝逐一拂去灰尘。硕大的蜘蛛网被撕裂了,蜘蛛仓皇逃跑留下残碎的空壳在屋子里继续尘封。屋门关住后,我相信那张破网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修复得完好如初。今天屋子里留下的痕迹,会再次被将来的时间覆盖得杳无音讯,就像如今人的伤痛大大小小此起彼伏,活着的人就得不断地自我修复。

八仙桌和长条木凳被摆在了客厅中央,在立定后,依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为囚禁了大半生终于释放出来而发出的呼喊。我接过老姜手里的抹布,站在桌子旁细致地擦洗。破旧的漆面像牛皮癣一样毫无规则地长在上面,时间越久的地方,由牙垢般的黄褐变成了烧灼后的烟油子一样的灰黑,一处桌子腿用小刀刻了密匝的刀痕,如今还清晰可见。老姜瞅瞅刀痕瞅瞅我,龇起了假牙:“小虫淘气,板凳高的时候,饿了就划桌子腿。”

“我小时候要是饿了,就钻进我母亲的怀里掏干奶袋吃,母亲的奶就这么被我掏干了。”

我和老姜几乎笑翻了天。笑声短暂爆炸后突然被某种利器割痛了,静在空气里。小虫从鼻腔里哼唧出几声哭腔般的汪汪声,屋子里的一切才被拽回到当下。

“这可都是些老伙计,过去都是家里的好东西,现在像我一样没用处喽。”

我擦过的地方,老姜伸手在上面一边摸一边唠叨着。那只枯手哆哆嗦嗦,像是激动地洒泪一般。

“等我去了庙上砍柴烧水,这些东西就真的没用处了。”

“你还是个居士。”

“什么居士不居士,我就去砍柴烧水,做点事情。”

我本是想追问有关小虫的故事,但因为陌生,我还是转了话题:“现在农村还是有人用这些的,我父亲可不舍得丢,农村的日子过得总是比城里慢一拍。”

老姜主动为我换洗抹布,他从厨房移到客厅,又从客厅转到厨房,话不间断,“你父亲是个好人!”

我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他说:“你父亲如今还诚实地恋旧守旧!”我几乎不相信这句话。能恋旧守旧的人就是好人?

3

先前折腾出的六个菜,现在终于被摆在了八仙桌上,看起来比摆在长条茶几上要团结得多,我无法理解,父辈的人为何要将简单的事做得如此复杂,充满仪式感。这让我想起边庄过年时用的梅花供盘,中间一个圆盘是花心,四周六个或八个是花瓣,每年年三十,父亲都按老规矩在八仙供桌上给祖宗们摆上各色吃食,很是丰盛。

老姜把我按在他对面坐下:“给我当一次儿子!再照上一张全家照!”我几乎在他话落的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瞪着老姜,并用眼神堅硬地告诉他:“这,来真的,这!不是照照片吗?”

老姜的那双眼睛狠狠烧了一把火,顷刻间粗略地闪了几闪,失落起来,耷拉着眼皮。我一时间无法懂得老姜这个古怪的人物,从今晚和他遇见到现在,我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跟随他走到现在,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戒备。在城市里孤独地活着,倒是历练了我坚硬如钢的警惕。

“小虫,小虫,过年喽,照全家照喽。”

老姜从凳子上起身,兴奋地唤小虫来,他实在老得弯不下腰了。我缓缓地坐回木凳上。一条长长的木凳,我独占中间,抬头,便可见老姜身后那两张遗像,它们端端正正立在老姜肩上,和我方才的所见密切地重合着。

在狗家族里,小虫十二岁的年纪已是老爷爷的辈分。它摇摇晃晃地蹭过来,费力地将前腿向上一跃,搭在老姜的腿上,老姜就势将小虫拎起来,堆在靠近他另一侧的长条木凳上,木凳窄,刚好装下小虫的大半个屁股,它必须将两条前腿插在蜷着的后腿之间,才能在木凳上稳住整个身子。

“小虫,过年喽,照相喽,十几年没这样正儿八经地过年了。”

老姜一边念叨,一边往耳朵大的酒杯里倒酒,四方桌四个方向,一共四个酒杯,杯杯倒满。当酒走到我的酒盅里时,我伸手挡住了老姜倾斜的酒瓶子:“老姜,我不喝酒。”他没听见似地继续将酒瓶子的头倒向酒盅里,仿佛在为刚才驳回他的请求做无声的抗议。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抵抗,他继续用力,我们不知不觉中竟然开始了较量,酒瓶在两只手的把握中拔河一般上下拨动,一会儿向上扬起,一会儿靠近酒杯,高高低低,压压抗抗。他突然间瞪了我一眼,说:“大部分时候是由不得人的!”我便放手了,他双眼背后藏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在他浑身用力后变得坚硬无比,像一把终日被打磨的铁锥子,虽然缝隙里躲藏着终年被酸碱浸泡的柔软。

“我父亲极不喜欢我喝酒。”

“我也不喜欢小虫喝酒。”

“小虫十多岁了才不割桌子腿了,他妈那会儿忙,是镇子上的妇女主任,那时银城还只是个镇子,她是计划生育的代表,是楷模!是先进!”

老姜一连串的词都在锋利的假牙碾压后狠力地发出来,他的眼睛射着绿光,我知道,若人内心里藏着恐惧、无奈、彷徨、痛恨、自责……这些光就会纠缠在一起折磨人,多种色彩在眼睛里混合调节成不怕一切的绿色,绿色的狼性便从人的眼睛里闪现出来。这绿光直直地盯着我,而我在一直躲避这双眼睛。这双悲喜浑浊的眼睛,在正常与异常之间腾挪,总有一个年轻的影子在里面做着主角,我猜那就是老姜口中的小虫。

老姜砂砾般的粗嗓门干成一条线,“你说,当年我要是坚持给小虫要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不会活成这样!”

他掐住小拇指尖冲我哆嗦,“再坚持那么一点儿。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名誉是虚的,人是真的!”

老姜停顿了一下,脚在地面上跺着,眼睛朝着墙上女人的遗像瞄了一眼,“那样的话,小虫就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小虫走了,还有个小小虫……”

老姜浑身哆嗦起来,他将脑袋垂在臂弯里,举起拳头拼命砸自己的脑袋。我慌忙上前抓住老姜的手,护住他的脑袋,他的脑袋上已经白成一片。他忽地扎进我的怀里,变成一个失魂落魄的婴孩般寻求着温暖。这一拥,我的内心突然与老姜达到了最近的距离。寂静又开始在屋子里蔓延,他孤独的身子独自在无限的空间里无声地放大、摇曳。

4

我仍然无法理解,老姜让我一直等他就是为了照一张全家照。在这个时代,照一张照片的速度就是按下快门咔嚓的一瞬,极其简单。老姜却把米粒大的事酿成一片稻田。

我们方才的一番较量,像极了父子间的暗地较量,可我们却忽略了小虫。小虫一直在凳子上僵硬地蹲着,它浑身发起抖来,这把年纪了,被放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多少有些惧怕,有些失衡。

老姜给小虫从头到脚捋着毛,它终日里搭着狗鞍驼重物的背上,毛已经磨光,结着硬干痂。小虫伸长了脖子,一遍遍舔老姜的脸。“小虫也该有三十六岁了,我是个守秩序的人,我晚婚晚育。以前每年照全家照时,这个小虫最怕闪光灯,钻到桌子底下不出来,照片上一张也没有小虫,现在,一定要有这个小虫,又没有了那个小虫。”

我终于端起相机,为老姜留下一张全家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木凳,一条木凳上一个白发老人和一只老狗,其他一切是空的,空木凳,空时间,空空间……唯一的背景是老姜背后那面墙上的两张遗像,一左一右,一张黑发小虫,一张白发老母。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的手哆嗦不止,照片虚了又虚,我站定一会儿重新拍。这是我端住相机最无力最失误的一次。我被这张残缺不全的全家照吓住了。

我觉得,老姜实在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他反复翻看相机里的全家照,即使虚掉的照片也不放过,他将脑袋向后再向后挺直,将老花眼眯成一条缝,离相机远远的,似乎很多东西只有离远了才看得愈加清晰、真切。他兴奋地拍打着身边的小虫,却冲着我闪烁眼睛。他抖着身子站起来,又抖着手把鱼肚处的嫩肉夹到我的跟前:“都怪我,饿坏了,吃,快吃。”

5

晚上八点钟,春节联欢晚会开播,老姜这顿年夜饭也正式开始。饭桌上我们三个组成一家人的阵势。家是个多么让人亲切却又并非容易亲近的东西,对于老姜这样的人,对于我这样流浪的人,家就像一个残破的气球,曾经为此努力地鼓胀过无数次,最终挤压爆破得支离破碎。

老姜的饭塞进嘴里几口,身子却激动地咀嚼起来。他端起我的相机,拍拍我的手,朝门外奔去了。小区外的天空布满了远近不一的烟花,五颜六色在空中炸响,街道旁法桐树上的果实如今已干黄透了,毛毛刺刺的圆球在飞起的火光中闪烁。它们像极了现代人的样子,带着一身的虚伪、坚硬和冷漠活着。

小区旁一家不起眼的彩扩店,像一只人耳朵,却包含了生意和家居的全部。一个像陀螺一样肥胖的女人,嘴里嚼着翠绿的芹菜,和老姜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因为身边一个只有凳子高的小孩的纠缠,女人在柜台和饭桌间旋转了几次。

“姜老儿,照片着急?”女人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

“明天来取吧。”

“不成,十一点就来取,准时!”

女人瞅了瞅老姜,“十一点就十一点,我先伺候完这个小祖宗,大人不过年,孩子总要过。”

老姜终于放下心思,冲着小孩笑笑:“过年喽,过年喽。”小孩在地上转起圈来,伸着小手朝着天喊:“过年喽,过年喽……”

老姜湿漉漉的眼神从孩子身上拔开,我跟在后面回了家。我回头望了望这家彩扩店,节日的影子忽略了这里,却赤裸着生存的身体,成为这个世界不可忽视的角色。

再次回到饭桌上的时候,小虫已经僵成了一尊雕像,它直愣愣地看着进门的老姜,又瞅瞅我,才软了软身子。老姜恢复了欢喜的常态,捋着小虫的毛,夹了一块火腿肠给它,小虫便用稀疏的牙齿缓慢地磨开了。

刚吃了几口饭菜,和老姜喝了点酒,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那对遗像背后的故事,门铃便脆响起来。老姜说:“开门去吧,是老太太。”我刚刚打开门,老太太便急着进屋,视我如幻影。她直冲着饭桌上的老姜去了,将两个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一股白菜猪肉香味飘来。

“想好去寺庙了?小虫要是回来怎么办,先上我家来也成。”

老太太坐定后才发现我的存在,她慌了神儿,“小虫!小虫真回来了!”

她把我按在身边的凳子上,一遍一遍捋我的胳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射着我。不知是光太足,还是时间太捉弄人,老太太哇地哭了起来,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也不想挣扎了。

老姜扒了一口猪肉白菜。“他不是小虫,小虫永远回不来了,我们这辈子就是睡不醒!”

老太太遇了冷水缓过神来,唠叨着:“真像,真像当年的小虫。我就说,你们家小虫回来了,我们家小泉该一块儿回来才是,他俩跟亲兄弟似的,一起出国留学……”

屋内电视机在响,屋外爆竹在响,春节就被喜气的响声包围了。老姜家经历了老太太的哭嚎后变得湖水一样平静。老太太把各种菜夹到我的碗里 ,我连声说不用。在外时间长,不太享受这样亲厚的呵护,多少有些局促。

老姜说:“吃吧,吃吧,过年了。”

老太太吃了一口菜,对着老姜说:“我可不去,我要等小泉,小泉要是从新加坡回来了,家里没人可不行。”

老姜啐了一口,“永远都回不来了!”老太太一生气,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当年我要是不听你家那口子的话,再生一個,我,我……”

“你是先进,你是楷模!”

老太太冲着老姜呸了一口,将嘴里的饭菜残碎地呸在地上,“先进楷模能当儿子吗,能当人命吗?谁还记得我是先进我是楷模?记得又咋样,能活出花来?能老有所依吗?”

我在一旁听着,不想打断两个老人的话,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回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岁月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有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对一切是真诚的,现在老了,但仍然这样真诚。我明白了,他们这一辈人就是在真诚里过生活,在逝去的八十年代与当下的新世纪间痛苦地穿梭往复,这就是他们的老年生活。

6

钟表敲了十下,两个人才清醒过来,愣愣地瞅着我,两双筷子同时把菜夹到我的碗里。老姜说:“孩子,吃吧,凉了,见笑了。你不懂!”我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菜,才能努力把老姜的声音堵在心外,我在内心里回应:“我懂!”

老姜吃着吃着,听到半个点的钟声突然激动起来,他钻进一间卧室,爬上炕。火炕在楼房里像两个时代的产物,又或是两个分明的世界混沌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也分不清活着还是死去。我和老太太跟了进去,老姜满脸笑容堆出累累的褶子,正在搬弄炕上的一个木箱子:“这是小虫住的屋子,小虫就爱睡火炕。”

老姜的力气不足以搬动木箱子了。我爬上炕,将木箱子拖到炕中央。木箱子一打开,老姜如数家珍般将里面的宝贝一件件请出来,有这些年的全家照和一些风景摄影照片,儿子从小到大的衣服,临死前穿的鞋子,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块发霉的黑透干巴的东西,包裹在透明塑料袋子里。我问:“这是什么?”老姜浑浊的眼睛里已经灌满了泪:“儿子临走时吃剩的一块面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这团黑乎乎的硬物,似乎看到小虫临走前匆匆啃过的牙齿印。我心里坠入冰河般有些作呕,一拱一拱散发出血腥的气味儿,穿过整个胸膛和鼻孔。

我正焦躁,老太太也爬上炕,把一件件物件拿在手里打量,她几乎能说出每件衣服上有几颗纽扣。“我们隔三差五就翻看翻看,谁家都熟悉谁家,我们这样失独的人,家都一个味儿!”

老太太蜷曲在炕上像一个柔弱麻乱的线团,她拿起一个物件又放下,对我说:“孩子,你不懂,没人懂!”我只能木讷地点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偷偷簇起鼻子嗅了嗅,一股被死亡纠缠的冰冷的气息一股脑儿钻进我的身体。

老姜突然憋不住了:“我们就活在这里面!”

他将身子全部探进箱子里,在箱底摸索。物件过于沉重了,老姜像一架上劲的辘轳,将箱底的物件钓上来。那是一堆带着镜框的奖状。他愣着看这些奖状足有五分钟,哭哭笑笑的样子,将奖状一件件朝墙上摔去。

老太太慌了,我也慌了,玻璃清脆的破碎声灌了一屋子。老太太大喊:“老姜,那可是你媳妇一辈子的荣誉,一辈子的先进!摔了就什么都没了!一辈子就没了!”老姜听了更加愤怒,他将最后一张奖状从炕上抓起来,我赶忙抓住老姜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是手了,像一把刚硬的管钳,牢牢钳住相框。

“别砸了,小虫死了,姜婶也死了。”

老姜已经被愤恨击中了,他用足了力气,将我推倒,掰开我的胳膊和手掌。相框在被夺去的一瞬,竖起的铁钉从我的食指上划过去。老太太哭喊着:“血,血啊,我的孩子!”相框被老姜摔在墙上,粉身碎骨。

如果说流血可以解救一个痛苦到疯狂失控的人,我会选择为他而流血,我会义无反顾地做老姜的儿子。我终于明白,他们失去儿子的生活,仅仅是这些物件,他们活不出这些物件,他们又怎么能老得起死得起呢?

时间到底是个刽子手,它张着利牙把生命一分一秒研磨掉了,这是我长这么大初次体会到的。望着这些经年沉重的遗物,我没有说话的权利。物件被老姜包裹起来放在沙发上。老太太哆哆嗦嗦为我包了手指,老姜又捉住我的手指前后左右地翻看不停,他的假牙在嘴里激烈地抖动,痴痴地望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重新回到饭桌上。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外边喜气的爆竹声越到屋子里,小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它已经经历不起这样的场面了。我似乎真的成为了这个家的小虫。我忍不住问老姜:“去寺庙做什么?”我转向老姜。被遗弃的木箱子空空地蹲在火炕上,奇丑无比,在雪白的现代楼房里像一颗累赘的苍蝇屎。主人可以轻易擦掉的,但他绝不。

老姜说:“嗯,去寺庙。要是看得起我,将来再到寺庙去找我。”

我被冷钉在地上,眼看着老姜把八仙桌从头到脚摸了个遍,在小刀划过的痕迹上停留了十分钟。我想,他在这十分钟里该是见到了活着的小虫。老太太不言语了,随在老姜的身后看着他的动作。老姜起身的时候,将墙上的遗像摘下来,白墙上留下两个更为白的空框。一切过去都真实地框在里面了。

十一点半,我去彩扩店将照片取了回来。我拿着这张全家照满心酸涩,我站在老姜家的锈色铁门口前,端详这张空缺的全家照。照片上的老姜,贴着一张疲惫微笑的脸,我突然发现,老姜眼睛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形。是小虫吗?他的小虫已经渗进他的骨髓和血液里。

老太太拿着照片在灯底下看,老姜也凑过来,“我终于补了这最后一张全家照,瞧瞧,真真的。”老太太拿着照片的手一抖,靠在老姜肩头呜呜地哭起来:“照这干啥,空的,到头来不还是空的。”老姜笑了,又拿着照片在灯底下亮给老太太看,“瞧,小虫这不在凳子上坐着嘛,还是不老实地歪坐着。你看,这不是小虫的影子嘛。这是他妈的。”老太太随着老姜的手指看了又看,并没有看到老姜所说的影子。

老姜把先前凑齐的所有荣誉奖状和全家照又取出来,欣喜地嘀咕:“凑齐了,凑齐了。”他将照片在地上排开,把今天的全家照排在最后面,它极其崭新,与先前的照片格格不入。每张照片上都有时间,1980年,1990年,1993年,1995年,1998年,2011年……

老太太和老姜跪在地上,将眼睛贴在照片上反复看,仿佛要从照片里抓住什么。我想应该是逝去人的灵魂。我也跪在地上,仔细看着相片上的小虫,说不清他与我有着哪些微妙的相似。

老太太对我说:“这些都是小蟲照的,小虫也爱照相。”

老姜回应:“不是照相,是摄影,小虫说的。”

老太太干脆和老姜坐在地上,把一张张照片捡起来贴近眼睛看,看着看着泪就来了。老太太在老姜的肩头捶了几下:“你说,他们非要到国外留什么学,要不是去留学坐那飞机,哪能走了呢?”

老姜把照片摞得齐齐的。“总不能像我们这辈人,一辈子走不出个城,再说,那么多飞机不是安全在天上飞?”

老太太急了:“那怎么就小虫和小泉坐的飞机栽跟头?人怎么就那么轻易……”

老姜空张着嘴一时无言以对,稍后他说:“有些事情就是那个样子,人是没办法的。”

7

钟表走过十一个点,我和老姜终于动身了。临走,老姜又将老太太拎来的水饺装在饭盒里,装了两捆黄纸钱、两把香,一些水果、糕点和一瓶酒包在另一个包裹里。门一上锁,老太太便忍不住了,她揪住我手里的包裹,说:“真去啊?小虫和小泉要是回来了?”老姜把钥匙递到老太太的手里,转了话题:“你怎么过活?继续捡破烂儿?”老太太把钥匙捂在脸上拼命地点头。她要继续等他的儿子。她说他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呜呜声从指缝里钻出来,一直将我俩的背影送到小区后的金牛山上,这里是银城死去人的归处。小虫跟到了半路,被老姜呵斥了回去,驼了主人十多年的孤独走到今天,它实在是走不动了,只有寻着老太太的哭声去了。

我们在半山北面的一处荒地停下来。无数孤零零的土包在春节的黑夜里泛着彻骨的寒气。我有点后悔,该早早阻止他来这里,更该阻止他舍下家去寺庙,可我拿捏不准,对于老姜哪种活法是对的。我拖着老姜要往回走,老姜说:“怕了?”我靠在他身边,说:“不怕,只是不该这么做,你不能毁掉这些遗物!”

老姜不回应,只将我手里的包裹卸下来,让我把东西摆在一个坟前。他在两个坟前奠了奠酒,将水果吃食统统倒在坟墓边,又将厚厚的黄纸盖了上去,让我将所有遗物倒在旁边,点燃了黄纸。夜是安静的,火苗愈烧愈旺,所有荣誉和死去的人在火中燃烧,照亮老姜的脸。那张脸上崎岖地爬满了拧劲的虫子,虫子被抻断了身体,流出泪来。

我一把抢过去,想把烧到半截的一摞全家照从火堆里抓出来。照片上小虫的脸只剩了卷曲的一半,还有那张空空的长条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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