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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美国对中国领土的觊觎

2019-03-26刘芳

史学集刊 2019年2期
关键词:海军基地租界美国

摘要: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俄、日等国试图利用危机从中国攫取土地,美国由于其主张“门户开放”政策,被视为对中国最没有领土野心的国家。然而,通过对该时期美国国家档案馆藏外交与军事档案的挖掘考查可以发现,就在倡导维护中国的领土与主权完整的同时,美国也曾觊觎过中国的领土,努力想要重新获得天津美租界,建立鼓浪屿公共租界,并在中国占领一个海军基地。上至美国总统、国务院、陆海军,下至美国驻华公使、领事等,都曾对此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关心,甚至有积极推动者。但迫于已经对外宣布的政策,美国政府寻求中国领土的行动十分隐秘,施行起来也不够彻底,体现了近代美国对华政策的两面性和矛盾性。

关键词:  美国;义和团运动;中国领土;租界;海军基地

在近代中国历史上,美国一直以来被认为是对中国最没有领土野心的国家,尤其是它先后于1899年9月和1900年7月两次发布“门户开放”宣言,提倡要维护中国的领土与行政实体。

而鲜有人注意到就在宣布“门户开放”政策的同时,美国并没有完全放弃占有中国土地,而且当时恰逢庚子事变,在美国政府内部曾有过利用义和团造成的危机在中国攫取几处落脚点的激烈讨论,并且付诸了实践。本文挖掘利用美国国家档案馆藏的外交、军事档案,试图揭露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探寻美国在义和团运动期间曾试图在中国获取土地的行动与经过,并尝试分析美国对华政策的两面性与矛盾性。

一、争取重获天津美租界

1900年7月14日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后,在天津建立了军事统治。虽然有一个联合统治的政权,但各国军队仍归各自统帅管辖,列强展开了一轮对租界土地的疯狂抢夺。

俄军在紫竹林人数最多,是攻打清军的绝对主力。攻取天津后,俄军于紫竹林租界附近安营扎寨,占据了英、法租界对面的大片土地。10月4日,英国司令官向天津临时政府抗议说,数名俄国士兵声称英租界对面的土地属于俄国,阻止英军向该处架设电报线。英国人认为,“这段土地既不属于俄国也不属于其他国家,而是由临时政府托管”,请求临时政府出面干涉。 《第48次会议》(1900年10月4日),倪瑞英、赵克立、赵善继译:《八国联军占领实录:天津临时政府会议纪要》上,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49页。接到抗议后,临时政府委员会致函俄军统帅阿列克谢耶夫,指明上述地段属于临时政府管辖范围,应以维护政府权威为主,避免在列强之间引起摩擦。 《第49次会议》(1900年10月5日),倪瑞英、赵克立、赵善继译:《八国联军占领实录:天津临时政府会议纪要》上,第50页。然而,临时政府的警告非但没有使俄国有所收敛,它反而在随后向所有国家发送了一个循环照会,声称“6月17日起清军联合义和团袭击了由俄军占领的外国租界和火车站。6月23日由于俄军的增援,围困才得以解除……俄国人靠流血牺牲才占有(这块土地)”,因此白河左岸这段长约两英里的土地,已经“成为俄国军队通过6月23日的军事行动而取得的财产”。 Russian Circular Annoucing Occupation of Left Bank of the Peiho, Opposite Foreign Concessions at Tientsin, Nov6, 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1

美国驻华公使康格(Edwin Conger)对俄国的做法相当震惊,极力反对这种“攫取”行径,他在向美国国务院报告并命令美国驻天津领事抗议的同时, MrConger to MrHay (telegram), November 14,1900,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October 1-December 15, 1900, Vol109,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自己向俄国公使格尔思递交了一份义正言辞的抗议:

鉴于俄国政府明确宣称无意在中国获取领土,我无法相信它批准了这样的行动。天津是一个开放的口岸,土地应该为所有国家共同使用。即使在和平时期,如果有必要占领,也理应通过国际协定,如同最近扩大上海租界的办法一样。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很重要的火车站,目前联军在中国的行动更有力说明了必须由各国公用,而不应该被单独一个国家占为私有。因此我抗议如此占用土地,请求您调查此事;若属实,请求俄国政府下达阻止此类占有的指示。 MrConger to the Russian Minister at Pekin, November 14,1900, Enclosure 9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很显然,康格在抗议中特意强调了俄国对美国第二次“门户开放”的回复,认为这个行为已经违背了它原本对“维护中国领土与行政实体”的认同,对列强来说更是一个“很危险的先例”。国务卿海约翰果断支持康格的抗议,同时也指出这与列强宣称的目标相违背,扰乱了各国的一致行动,该问題应留作整体和谈的一部分解决。 MrHay to MrConger, November 16, 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39在国务院的支持下,康格更加坚定了他的看法,严厉批评了天津领事若士得(James WRagsdale)没有按照其指示第一时间向俄国领事抗议。 康格反驳了若士得“没有美国人的财产牵涉其中”的理由,指出“如果俄国或其他国家想要一个新的租界,或延伸原有租界,都需要首先得到中国政府的同意,其他国家公开的和国际的权利应该得到尊重”,进而催促若士得尽快提出抗议。MrConger to MrRagsdale, November 30,1900, Enclosure 5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俄国公使格尔思一面辩解称“既没有俄国通过侵略获取领土的问题,也没有占领火车站的问题”,因而假如那个照会“所包含的任何词句能够让人有这样的解释,那一定是在文字表达上的错误”,一面在最后补充说,这个事件中俄国军事当局的目的是防止自6月以来俄军为军事目的占领的地区被其他集团夺取。 Russian Minister to MrConger, November 16, 1900, Enclosure 10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康格故意无视格尔思回复的最后一部分内容,依据前半部分认定这是俄国的否认声明,但不管他如何敦促俄国修改占领声明,都没能成功。若士得从俄国领事处得到的也仅是“所有关于此事的问题都将由军方处理”的通知。 MrConger to Russian Minister, November 22,1900, Enclosure 11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 M92,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Russian Acting Consul at Tientsin to MrRagsdale, December 5,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5

同俄国的交涉尚未取得成效,康格对各国效仿的担忧却很快变成了现实。就在俄国循环照会发出的次日,比利时驻天津领事也正式通知各国,比利时当局即日起将占据一块德国租界对面、俄国租界沿河下游的一块土地,并已插上比利时国旗,标明了界限四至。 Notice Addressed by Belgian Consul to Consuls of Other Nations at Tientsin, November 7,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2紧接着,法国当局宣布将法租界向西扩展。 French Circular Announcing the Occupation of Certain Territory at Tientsin in addition to its Formaer Concession, November 20,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2奥匈帝国和意大利也都要求在天津设立领事馆并与其他列强一样获得一块租界土地。 Austrian Minister to MrConger, November 28,1900; Italian Minister to MrConger, December 1,1900, Enclosure 14 and 15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日本也要求擴大日本租界。 Notice Promulgated by the Japanese Consul at Tientsin, December 28,1900,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7对于这些行为,美国公使和领事都一一提出抗议,康格声称不能允许在任何合法租借地之外的地方损害任何美国人的财产利益,并坚持所有扩充租界的举措都应等到秩序恢复之后依法解决。 MrConger to Belgian Minister, November 14,1900; MrConger to MrRagsdale, November 30,1900; MrConger to MrRagsdale, December 31,1900, Enclosure 12, 6 and 17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但各国对于美国的抗议,除了礼貌性的说明之外,均未予以理会。 Belgian Minister to MrConger, November 18,1900, Enclosure 13 of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康格对此十分愤慨,他斥责各国的“攫取竞技”是不公平的和前后不一致的,因为通商口岸的所有居留地都应该是国际共有的,各国军队也都曾宣称他们不以获取某种特殊权益为目标。然而短期内列强相继都获得了土地。康格在愤怒之余,意识到要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在天津建立一个国际租界是很困难的。美国极有可能被排挤出这项利益分配的现实,迫使他在1900年12月31日谨慎地向美国政府提出在天津拥有一块美国租界的建议:

如果美国在天津拥有租界,将对我们有许多好处。虽然这需要钱和公民来运营,我们两者都缺。国务院很清楚我们曾经维持租界的努力,不得不在1896年放弃。但如果美国政府都可以承受这个负担,鉴于其他国家正在瓜分所有可获得的领土,我建议我们考虑取得一块租界的权利。 Conger to Hay, December 31,1900, No49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December 16, 1900-January 31, 1901, Vol110,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康格的建议无疑是想避免美国在庚子事变后在天津一无所获。这一建议意外地获得了在中国的美国军方和驻天津领事的支持。驻华美军统帅沙飞(Adna RChaffee)将军在2月21日致函美国公使,提出“我觉得我们政府应该会愿意恢复在天津的租借地”,不仅是为了未来的贸易,也是出于为军队获得一个立足点的军事需要。 General Chaffee to MrConger, February 21,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9这源于美国驻津第9步兵团指挥官福脱(Morris C Foote)少校的报告,福脱少校向美军当局指出,天津的白河两岸都正在被各国掠夺,右岸有德国、日本和法国,左岸是意大利、奥匈帝国、比利时和俄国。这样就仅留下右岸的美国原有租界的一片大约1300英尺的土地,且美军现在已经暂时占有了这块地方。福脱认为,“重要的是我们至少应该明确我们在租界南北两边的界限,宣布我们占领的意图……这将明确我们沿河的权利,在未来河流开放航行中对我们是便利且必要的。” Major Foote to Adjutant-General, China Relief Expedition, February 17,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9为此,福脱还利用他身为天津临时政府委员会委员的便利条件,申请将连接河对岸俄、美两国租界的一座浮桥置于临时政府管辖下,以保证美军的管理和使用。 《第99次会议》(1901年1月26日),《八国联军占领实录:天津临时政府会议纪要》上,第152页。

康格起初并没有想到这块所谓原为美租界的地盘,据天津领事若士得给福脱的情报,1860年清政府在天津划了三块地分别给英、法、美三国,1880年美国领事通知海关道建议将租界降到“以前的状态”,但条件是如果任何美国领事将来希望使该租界恢复现行管理制度,他在与海关道台商定后可以恢复,1896年美国再次宣布建议放棄对这块土地的管辖权。 MrRagsdale to Major Foote, February 15, 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0美国国务院在1895年给时任驻美公使田贝(Denby)的一则训令中,曾详细说明了天津美租界的实际状况,即1860年以后曾有几个美国人在美租界范围内购买土地,英、法两国租界的土地是由这两国政府从中国政府那里购买,然后卖给想要购买的人,而美国政府从未采取过这种行动,美国购买者是直接向中国政府购买的。1860年至1880年间,美国驻天津领事对这块土地进行了管辖,设立警察并清扫街道。 Jules Davids edited, American diplomatic and public papers: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series III, the Sino-Japanese War to the Russo-Japanese War, 1894-1905,Vol12,Washington,Del:Scholary Resources, 1981, pp156-159美国人据此认为,美国从没有放弃对美租界的“所有权”,而是可以在它所愿意的任何时刻重新主张这一权利。 最近也有中国研究者通过挖掘早期的美国档案,得出了与1895年这则训令相同的结论,肯定了美国对美租界所有权的模糊性不能成为否认这种所有权存在的依据。参见田肖红:《美国档案中的早期天津美租界》,《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13年第8期。既然这是一块原本就属于美国的土地,外加此时已形成的美军占领事实,天津领事若士得呼吁说:“美国政府从来没有在国外取得土地,这项政策在多数时候是明智的,但我认为在天津我们的政府拥有一些我们可以控制的地方才是明智的。” MrRagsdale to Major Foote, February 15, 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0

康格十分赞同领事与军方的看法。鉴于美国已经宣布的不会以军事行动攫取中国领土的宣言,康格自我解释说,几乎所有国家都利用现在的状况取得大片土地,而他们也都有过类似的声明。因此,他既赞许美军对天津美租界的事实占领,也指示天津领事,为了避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其他国家占领,美国如果想要得到一块租界,至少可以重新获得以前那片土地,如果遭到质疑,他要若士得声明这是“众所周知的美租界”。 MrConger to MrRagsdale, February 24,1901; MrConger to General Chaffee, February 25,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1在康格的授意下,若士得也向天津的其他各国领事声明,美国政府将在天津保留这块“众所周知的美租界”,不允许其被攫取或占有。 Copy of Notice to be Served on Foreign Consuls by United States Consul at Tientsin Relative to Preservation of the Tract of Land Known as the United States Concession in Tientsin,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12月26日,康格向国务院请求允许获得这块“正式的美租界”的一小块地,27日他在报告中还附上了天津领事与军方的全部意见。 MrConger to MrHay (Telegram), February 26,1901; MrConger to MrHay, February 27,1901, No551,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February 5-March 29, 1901, Vol111,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当天收到回复,国务卿赞同康格到目前为止在天津租界问题上采取的一切行动。 MrHay to MrConger (Telegram), February 27,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48

有意思的是,随后1901年4月德国驻天津领事宣称要扩大德租界时,美国依然进行了抗议,尽管它自己也已经保留了一块地。 Squiers to Hay, April 22, 1901, No614,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April 1-May 30, 1901, Vol112,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美国人大概仍“正义”地相信他们有责任维护中国的完整,对抗任何对中国土地非法的占有,而他们自己保留的仅是原本就属于美国的一小块地,而且会等到秩序恢复时通过合法的渠道重新获得。但美国人很快发现,那块所谓的美租界土地由于长期无人管理,缺乏卫生与警察系统,现实状况十分混乱,“集合了许多坏人”,因此很有必要重新管控。在美租界边上的英国租界市政当局提出愿意替美国管理这块地区。在北京的美国公使馆主持了跟英国的商议。1901年7月24日,英国公使萨道义(Satow)通知美方,全盘同意了若士得提出的转让美国在天津租界的所有条件,包括:1美国政府保留在必要的时候对租界实施军事控制的权利。

2美国政府保留在必要的时候在美国租界停泊炮舰的权利。

3至少要有一名美国公民参加新增租界理事会。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新增租界理事会中没有美国公民,美国领事有权利提名一名美国公民加入。

4所有对美国租界土地的转让都需在美国领事馆注册。

5未经美国领事批准,不得指定仅适用于美国租界而不适用于英国新增租界的特别规定。

6美国政府保留终止与英国新增租界合作的权利,若终止将提前一年通知,并承担经美国领事同意的为了开发租界而产生的所有经济责任。 MrSatow to MrSquiers, July 24,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3-54若士得的提议参见MrRagsdale to MrSquiers, July 13,1901, No182,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3

美国公使馆原本希望这块租界地能成为公共租界的一部分,或者能努力将其纳入正在进行的中外谈判,但现在看来实现这两个目标的希望都十分渺茫,因此美国公使在占领半年之后转而倾向于接受英国的建议。 MrSquiers to MrHay, July 25,1901, No677,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2康格认为那块地唯一的价值是在意外发生时军队可以在此登陆,这个方案似乎也得到了英国的赞同,因此他在9月间询问美国国务院的意见。海约翰告知他可以与英国协商,只是要完全保留在那里的美国居民和商业,尤其是要保留美国重新获得这块租界的权利。 MrConger to MrHay (Telegram), September 9,1901; MrHay to MrConger (Telegram), September 12,1901,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4

在正式交付英国之前,还必须通过与清政府的谈判获得许可。1901年9月14日,康格正式照会中国外务部,请中国“仍将前所退还人所共知之美国租界复行拨给”,并指出在和约未画押之先,直隶总督李鸿章曾对他有过口头允诺。 《美驻华公使为请将美租界复行拨给照会外务部》(光绪二十七年),天津档案馆、南开大学分校档案系编:《天津租界档案选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16页。然而,由于1896年美国第二次声明放弃对美租界的管辖后,清政府曾有意将该地划归德国管辖,后来由于英国的干涉被迫拖延,此时李鸿章试图利用英国与德国的牵涉以阻扰美国。最后在康格的强烈抗议下,李鸿章才被迫承认这块土地事实上并没有交给英国或德国,并坦白说真正反对的是一些现在占有那塊土地的外国投资公司,他们是最有权势的一批华人,转而劝说康格接受“白河下游一片更大的、未被占领的土地”。虽然康格继续抗议说“这无法令我们满意,而我们现在占领的这块地,完全满足我们的目的,是我们想要的唯一的土地”,但美国国务院似乎已经渐渐改变了主意。一方面是因为考虑到这块土地不适合给美国用作商业或军事用途,以及在与中国商谈收回过程中遇到的重重困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此时重新强调了它主要的目标和政策,即扩大交流,并维持与中国以及其他国家的亲密关系,因此不愿意再费力做任何可能与此相背离的举措。因此海约翰在11月27日通知康格,“似乎现在再推进此事是不合适的”。 MrHay to MrConger, November 27,1901, No417,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1,p58-59同时,美国国务院也命令天津领事不在此事上再做努力,若士得直接表达了对这个结果的无限遗憾。 Ragsdale to Hill, April 22,1902, No94,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Tientsin, China, Jan1, 1900-June 26, 1903,Vol7,M114,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虽然美国不再出力,英国却基于前期双方达成的共识取代了美国同清政府进行谈判。以往研究均强调美租界归并英租界是英、美两国的“私相授受”, 天津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天津租界》,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5-36页。李德征、苏位智、刘天路:《八国联军侵华史》,山东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191页。但仔细考察就会发现,在划归之前清政府是知情的,并且正是在清政府的同意下才得以归并成功。李鸿章去世后,英国的交涉对象变成袁世凯。1902年8月6日,英国公使萨道义致函袁世凯,详细陈述了美租界现在的“鄙秽情形”,以及美国公使康格已允将此地归于英国工部局管辖。 《英同意将天津美租界归由英管辖事致函北洋大臣》(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初三日),天津档案馆、南开大学分校档案系编:《天津租界档案选编》,第16-17页。鉴于英、美两国已议妥,且英国管辖此处实对天津的治安和社会秩序有益,袁世凯次日就函复萨道义同意批准,同时他还札饬津海关道唐绍仪照此办理。 《袁世凯为准美租界由英工部局管辖事札饬唐绍仪》(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初五日),《袁世凯致英驻华公使复函》(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初四日),天津档案馆、南开大学分校档案系编:《天津租界档案选编》,第17-18页。1902年10月23日,天津海关道发出布告,正式承认美租界归入英租界。英国工部局也以这一天作为其合并美租界的正式日期。在《驻津英国工部局1918年章程》中明确规定:“南扩充系该区域曾划为美国租界,而于1902年10月23日由天津海关道布告声明归英当局管理者”。 天津市档案馆编:《天津英租界工部局史料选编》上册,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05页。至此,天津美租界不复存在,驻华美国外交官与军方历时近一年的努力最终以失败收场。

美国没能实现在天津获得土地的目标,而其他国家多数如愿扩张了土地。美国在其他国家的租界内还遇到许多麻烦。此前多国领事在宣布扩充租界时声称不承认1900年6月17日之后获得的土地,美国政府在接到涉及其中的美国公民的投诉后,不得不出面抗议,强调它国总领事或市政机构没有权利评判美国人获得土地的有效性, Radsdale to Hill, March 18,1902,No89; Ragsdale to Hill, March 28,1902, No91,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Tientsin, China, Jan1, 1900-June 26, 1903,Vol7,M114,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论争不断。扩大的租界土地上的中国人的权利则更加无法得到保障,美国牧师明恩溥为此叹息道:

依据这一法令,许多遭到毁坏的中国人的房屋被吞并了,宽阔的马路向各个需要的方向伸展开来。中国房屋的主人要求得到赔偿的所有投诉得到的回答,都只不过是耸耸肩膀而已。由于这块土地大部分地段的房屋非常拥挤,所以无辜的房屋主人的痛苦十分巨大,而且无法弥补。现在,这些不幸的人们需要每月支付几元的税,才有权继续暂时地居住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 [美]明恩溥:《动乱中的中国》,路遥主编:《义和团运动文献资料汇编·英译文卷》上,山东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42页。

二、提议建立鼓浪屿公共租界

1900年8月24日,日军以寺庙着火为由派兵登陆厦门,在美、英各国的干涉下才被迫撤兵。 刘芳:《1900年日军登陆厦门事件再研究——着重中国大陆、日本、台湾三方的互动》,张海鹏、李细珠主编:《台湾历史研究》第二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第347-363页。由于美国驻厦门领事巴詹声(ABurlingame Johnson)自始至终在促使日本退兵的努力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当地的中国官员对他很是感激,尤其是兴泉永道台延年与闽浙总督许应骙。外加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后,清廷陷入混乱,厦门炮台驻军没有领到饷款,几乎哗变,日军登陆又引发各界的恐慌,“各官行店,纷纷将银电汇上海福州外洋各处”,道台一时无法筹措到足够的款项,十分着急。巴詹声得知此事后,设法凑了1万元赠给厦门驻兵发饷,并亲自规劝士兵继续维持当地治安,由此避免了一次兵变的发生。 佘丰、张镇世、曾世钦:《鼓浪屿沦为“公共地界”的经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福建省厦门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厦门文史资料》第2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厦门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1963年版,第88页。《消耗无形》,《知新报》第131册,光绪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第27页。因此为了感谢巴詹声,厦门事件解决后,闽浙总督许应骙主动向美国领事提出他将上奏朝廷将鼓浪屿变成“外国租界”(Foreign Settlement)。巴詹声则建议可以将这个租界置于所有列强的控制之下,因为“公共租界”(International Settlement)将可以避免任何一个国家侵占厦门的土地,并保障当地的和平。许应骙对此表示同意。巴詹声就将此事报告给在北京的美国公使馆。然而由于信函在中途遗失,巴詹声只能在几个月之后重新发送报告,于1901年3月接到北京公使馆的通知,并且获得了美国国务院的批准。在美国公使的要求下,巴詹声询问了各国驻厦门领事对公共租界的看法,获得了一致同意,接下来就剩下与中国官员的谈判了。 Johnson to Hill, April 17,1901, No100,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1, 1895-December 23, 1901, Vol14,M10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Rockhill to Hay, April 24,1901, No75,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April 1-May 30, 1901, Vol112, M92,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将鼓浪屿变成外国租界,既可以阻止有野心的国家的侵略,还能够增进同友好国家的友谊,闽浙总督本意是要交给美国领事管理。为何巴詹声拒绝拥有一个美国的专属租界,而寻求一个公共租界?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与1899年初的一场租界纷争有关系。那时是日本首先提出要求在厦门划一块地作为专管租界,美国领事巴詹声知道后,马上提出抗议,而且联合英、德等国领事照会兴泉永道,坚持厦门鼓浪屿是各国通商口岸,不能有租界,甚至由美国驻北京公使康格出面向总署谏阻,最终日本人的计划没能实现。《美国驻厦门领事官不愿日本国在该处立有租界事》(1899年3月27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档案》,“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档案号:01-18-040-01-007;福建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福建省志·外事志》,方志出版社2004年版,第326页。巴詹声本人正是这次阻止日本设立专管租界的领袖,因此他不可能在两年后就做出当年他所抗议的行为,而且若是真的得到一块专属美国的租界,必定会遭到日本的强烈反对,甚至英、德、法、俄等国都不会同意。此外,限于美国在厦门没有足够的人员与财力去维护一块专管租界,巴詹声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设立“公共租界”。

在征得美国政府与各国领事的同意后,巴詹声随即在1901年3月底致函闽浙总督许应骙,询问商谈公共租界的程序。许应骙回复说,按照规定的程序,必须等待庆亲王的电报指示。 Viceroy Hsu of Min-Che to Consul Johnson (Translation), received April 1,1901,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1, 1895-December 23, 1901, Vol14,M100,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直到5月中旬,在巴詹声致电美国公使催促后,在北京正在商议和谈的中国全权代表才给闽浙总督发了电报指示。5月20日,闽浙总督许应骙邀请美国领事前往福州商谈厦门租界事宜。在美国政府的批准下,巴詹声于5月25日到达福州,当天下午会见了闽浙总督和洋务局官员。闽浙总督主要向他咨詢关于一份由洋务局草拟的章程条款的意见。其中一个条款称鼓浪屿设立公共租界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厦门重蹈庚子夏被日军侵略的覆辙,呼吁所有的“列强永远对抗这样的侵略行径”。美国领事认为这个条款是行不通的,因为日本领事可能会认为这是有意冒犯,进而否决整个提案,其他国家也不会赞同。巴詹声试图说服许应骙说,事实上不需要这样的许诺,上海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各国保护的。此外,巴詹声还建议加入一项条款,即中国政府同意让与在鼓浪屿征收的土地税,将其移交给租界当局以缓解市政开支。在获得同意后,巴詹声十分得意地说,这个条款对厦门领事团来说是个惊喜,将极大地简化他们的征税。最终,在美国领事完成对福州的访问的时候,总督命令兴泉永道台延年可以开始谈判,经过巴詹声建议修正后的条款被作为谈判的基础。 Johnson to Hill, June 22,1901, No102,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1, 1895-December 23, 1901, Vol14,M10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厦门公共租界一事完全由美国领事巴詹声发起并全程组织,美国公使馆头等参赞斯奎尔(HGSquiers)原本希望巴氏能够在任满回国前完成谈判,但由于厦门本地的讨论仍须时日,后续工作只能交由他的继任者费思洛(John HFesler)继续完成。巴詹声在移交时很是自得地认为,由于他本人已完成了初步谈判,“现在看来谈判的成功是可以保证的”。 Johnson to Hill, July 1,1901, No104,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1, 1895-December 23, 1901, Vol14,M10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也确实如巴詹声所预测的,后续谈判仅修改了一些细枝末节处,最终于1902年1月10日由驻厦门的各国领事与闽浙总督的和谈代表兴泉永道延年、海防分府张文治、厘金委员郑熙、洋务委员杨荣忠在日本领事馆正式签署了公共租界的土地章程,包括《厦门鼓浪屿公共地界章程》与《厦门鼓浪屿公共地界章程后附规例》两个文本。 Fesler to Hill, February 4,1902, No8,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3, 1902-August 13, 1906, Vol15,M10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清政府与各国政府也都批准了这个章程, Rockhill to Peirce, March 17,1902, Despatches from USConsuls in Amoy, China, January 3, 1902-August 13, 1906, Vol15,M10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厦门鼓浪屿就此沦为公共租界。

鼓浪屿公共租界是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唯一主动开辟的租界,本质上是为了阻止割占台湾后意图侵略厦门的日本,试图利用美、英等国的力量来牵制日本,尤其表现出地方官员对美国十分友好与倚恃的态度。闽浙总督许应骙在商谈公共租界之初还曾希望能排除日本,在巴詹声的劝说后才勉强接受。在接到土地章程签约的消息后,1902年3月3日他上奏朝廷说:“自台湾外属之后,厦门地当要冲,民心极为浮动,镇抚维艰,税务商情,关系繁重,所议各款,虽领事办事之议无偏重,唯局董既可酌派华人,定章仍须彼此批准,揆以公地之议,大致尚属相符,且厦门均归一体保护,实于地方有裨益,亦不致失自主之权。” 王彦威、王亮辑编:《清季外交史料(光绪朝)》卷一六七,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版,第8页。可见在福建地方官员看来,开辟鼓浪屿公共租界,即使不是一项良策,也是在不失自主之权情况下有益地方的应急之策。然而现实的情况却十分讽刺,巴詹声回国后,厦门地区的领袖领事变由日本领事担任,而这位日本领事恰是发动了日军登陆厦门事件的上野专一,设立厦门公共租界的目的本为防范日本,却不料公共租界土地章程的细节谈判最后基本上是由作为防范目标的日本领事所领导,在他的坚持下,章程最后删除了可能约束各国行为的“兼护厦门”等字样。就这样,中国仅在鼓浪屿保留了主权与有限的行政权,绝大部分的管辖权则归属外国在厦门的领事团。中国的牺牲也仅暂时性地、表面地保住了“地当要冲”的厦门,待到1938年厦门沦陷时,鼓浪屿公共租界在阻止日军侵略方面,并没有起到任何的实质作用, 《鼓浪屿事件始末》,洪卜仁主编:《厦门抗战纪事》,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页。这是后话。

对美国来说,鼓浪屿公共租界的出现可谓一个“惊喜”,并非其意料所及,以致在接到北京公使馆的报告后,美国国务院没有办法表达意见,只能倾向于依靠巴詹声的判断与行动推进谈判,兼顾北京公使馆的建议。 Adee to Squiers, August 10,1901, No360, Diplomatic Instructions of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June 24,1899-August 14,1906,Vol43,M77,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美国领事巴詹声在这个事件中,从公共租界的提议、策划到实施,发挥了极强的主导性。从根本上说,美国虽然主动放弃了在厦门独占一块租界的特权,但却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利益,尤其保障了美国最看重的商业与贸易利益。

三、寻求占领一个海军基地

正当福建省地方官员兴高采烈地以為借用美国的力量能够有力地抵抗日本,美国实际上正在酝酿着在中国夺取一个海军基地的计划,目标地点主要包括福建省的三沙湾、厦门,还有长江流域的舟山群岛。讨论在美国政府内部秘密地进行着,清政府方面却一无所知,直到今日我们透过历史档案才能够对当时的情状窥探一二。

早在提出“门户开放”政策之前,美国就已经有在中国获取一个口岸作为海军基地或加煤站的愿望。驻华公使与领事是主要的倡导者,1898年11月,美国公使康格上报国务院说中国的情况正在迅速变化,敦促美国“无论是通过谈判还是实际占领”,“至少拥有或控制一个口岸,在那里我们可以充分行使我们的权利、发挥我们的影响”。 Conger to Hay, November 3, 1898,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Vol105,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4个月后康格的野心又有了飞跃,这次他明确盯上了还没有被租借出去的直隶地区,列出其他国家获得势力范围的程序,建议美国也可如此行动,甚至连首先应该占领大沽附近的某些不那么著名的口岸都设想好了。 Conger to Hay, March 1, 1899,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Vol106,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同时,各地的美国领事们也蠢蠢欲动。其中,驻镇江领事福勒(John Fowler)提议在中国沿海建设一个加煤站的建议,在美国国务院和海军部内过行了反复讨论,甚至获得了某些官员,如海军部设备局长布拉福德(Bradford)的热烈赞同。 RBBradford, Coaling Stations for the Navy, Forum, 26:732-747 (February 1899)虽然这些建议在当时没有获得支持,美国国务院反而对外公布了“门户开放”政策,但实际上,为了保留获得海军基地的权利,美国政府在“门户开放”照会中一直没有明确宣示放弃领土要求,而且此后海军部的一批人仍继续致力于推进这项事业。

就在1900年7月3日第二次“门户开放”照会发布之前,华盛顿政府内部对于此时应该采取怎样的对华政策也曾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总统和司法部长葛雷格(John WGriggs)倾向于主张美国追隨各国,在中国夺取一个港口作为立足点。海约翰个人尽管也想要个港口作为海军基地,但认为如果采取这样的措施是很不幸的,而且时机不合适。他召见了前助理国务卿、杰出的国际律师摩尔(John Bassett Moore),摩尔认为,“支持中国的独立和完整将与我们人民的感情相一致;正是帮助其他国家维持他们的独立和完整的原则使得门罗主义如此受欢迎”,因此他建议发布一份公告,宣布美国的指导原则是维持中国的独立和领土完整,并获得其他列强的同意。 John Bassett Moores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with Secretary of State John Hay, July 1, 1900, Moore Papers, Library of USCongress虽然海约翰最后采取了摩尔的建议,再次确认并强化了“门户开放”政策,但此后海军部却在此事上逐渐加大了力度。

鉴于义和团运动在中国造成的军事混乱与政治虚弱,1900年7月31日美国海军部设备局长布拉福德(Bradford)少将敦促在中国获得一个海军基地。海军部长朗(Long)签署了这个备忘录并提交给国务院。 Bradford to Long, June 29,1900, File 14661-9; Long to Hay, July 31, 1900, File 11324,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the Navy, RG8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10月23日,朗重复了这个请求,并特别指出目标地点是在福建省的三沙湾。 Long to Hay, October 23,1900, File 11324-3,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the Navy, RG8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海约翰在拖延了一个月后,于11月19日给驻华公使康格发去了一封内容极度机密的密码电报,命令他尽可能地抓住机会为美国取得三沙湾作为自由和单独使用的军港,而且附近地区在未来不能被其他国家控制或使用,也不得由中国政府在该地设防。 Hay to Conger (Cipher Telegram), November 19,1900, Diplomatic Instructions of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June 24,1899-August 14,1906,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这样的要求十分类似于对“势力范围”的宣示。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表明海约翰为什么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在这时突然同意占领一个海军基地,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促使他改变主意的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收到了俄国在天津扩充租界土地的消息,所以才将海军部早就有的建议提上议程。

虽然康格此前对“势力范围”十分热衷,但似乎庚子夏天的被围经历1900年6月20日至8月14日,义和团和清军对北京东交民巷发动围攻,史称庚子转发攻使馆事件。美国驻华公使康格在此期间被困于美国驻华使馆。耗尽了他早期对中国领土的热情,并使他深刻意识到“中国人能被中国人的方式轻易统治,但很难被西方人或西方的方式统治”,因此“最好是继续我们的政策,试图保持门户开放,在其他方面保证我们的影响和贸易”。所以这次康格明确拒绝了海军部的请求,他在11月23日回复说鉴于美国已经宣布的政策,不应该在和平谈判达成之前提出这个问题。 Conger to Hay (Cipher Telegram), Nov23,1900,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October 1-December 15, 1900, Vol109,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12月7日,面对是否要占领先农坛,他再次强调了相同的观点,并详细阐述原因:

在我看来,鉴于美国所宣布的政策,除非为了公使馆或领事馆的目的,当前要求租借任何领土都是不明智的。以后也许有必要为了居住和其他目的租借条约口岸或其他港口,现在若提出不必要的要求,反而会妨碍未来目标的达成。 Conger to Hay (Cipher Telegram), Dec7,1900, Despatches from USMinisters to China, October 1-December 15, 1900, Vol109,M92,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出于“门户开放”政策以及维持中国完整性的压力,正在北京为中外和谈做准备的康格认为在这个时候寻求一块土地的要求是不合时宜的。何况清政府早就许诺日本不会将福建省租借给任何其他国家。为此,海约翰还命令美国驻日本公使“非正式而又谨慎地”向日本探询对美国占领三沙湾的意见,当即遭到了日本政府的反对。 《国务卿海约翰致美国驻日本公使》(1900年12月7日),《美国驻日本公使给国务卿海约翰的报告》(1900年12月10日),《日本驻美国公使致国务卿海约翰》(1900年12月11日),阎广耀、方生译:《美国对华政策文件选编:从鸦片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84-185页。海约翰本就更为看重“门户开放”,对攫取领土不是特别热衷,面对此事的重重困难,他很快就中止了,并将意见转达给海军部。

朗接受了美国国务院的回复,但布拉福德则将目光转向了舟山群岛,这里虽然属于英国的“势力范围”,但他认为似乎有希望能获得英国的谅解,故而联合海军总理事会(the General Board of the United States Navy)不断向海军部和国务院施压。海约翰无法满足海军部的请求,只能尽可能进行拖延。 Bradford to Long, January 14,1901; Bradford to Long, January 16,1901, File 11324-3,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the Navy, RG80, National Arch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直到1901年9月中旬,由于《辛丑条约》已经签订,中外和谈结束,驻华公使康格向海约翰报告,他认为向中国政府提出海军基地要求的时机已经到来了,同时他也对目标地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因为三沙湾太靠南,不是最有价值的,所以建议是否能考虑江苏北部一个叫海州的港口。 《美国驻华公使康格给国务卿海约翰的报告》(1901年9月13日),阎广耀、方生译:《美国对华政策文件选编:从鸦片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第185页。海约翰收到了这个报告,却没有做出任何批示。

1902年布拉福德设备局长收到了厦门副领事约翰逊(Carl Johnson)的信件,提议效仿在福州的法国领事,将他个人在厦门海滩上获得的一块土地用作加煤站,这种以私人财产租给国家的方式似乎不需要征得日本的同意,而且不会遭到中国政府的反对。亚洲基地的总指挥埃文斯(Robley DEvans)大力赞扬了这个提议。但海军部经过调查,认为那块土地虽然能够存储煤,但无法设防,且厦门地理位置太靠南,菲律宾作为海军基地已足够应付中国南方,遂于1903年放弃了厦门计划。 参见Marilyn Young, The Rhetoric of Empire: American China Policy 1895-1901,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8, p206经过多次转换,美国海军部最终还是着眼于舟山群岛,但英国的不让步也使美国在海军基地问题上迟迟没有进展。

在寻求海军基地的问题上,可以看出海军部一直是坚定的主导者,而国务卿海约翰始终较为中立,既没有明确地反对,也没有积极地支持,总体说来还是与他坚持想要贯彻“门户开放”政策有关,任何对土地的觊觎都会严重毁损美国近年来努力经营的国际信誉和形象,驻华公使康格也基于他在北京的现实政治形势,认为在和平谈判完成之前不应该破坏这种形象,否则将会给谈判结果带来不良的后果,只是在和谈结束后海约翰在继续坚持“门户开放”上比康格走得更远。

小 结

综上所述,虽然与其他列强相比,美国的对华政策一贯以温和著称,而且标榜向来对中国无甚领土野心,但通过本文对美国国家档案馆藏外交、军事档案的挖掘,仍可发现,美国并非从未考虑过从中国攫取土地,而且就在其发布“门户开放”政策的同时,美国政府试图利用中国自身的危机,在天津、厦门、福建等地获得租界或海军基地,作为美国未来在中国的立足点。

美国对中国领土的觊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到其他国家在中国侵占“势力范围”的影响,又受到义和团运动的刺激,担心政局动荡万一造成中国被“瓜分”的结果,美国不能落于其他国家之后。然而,由于这些举措直接违背了“门户开放”政策,有可能危及美国的国际信誉和形象,不仅在美国政府内部反对声不少,而且无法公开进行。最积极推进在中国获取领土的,是美国的海军部,总统麦金莱和司法部长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他们支持,而国务卿海约翰则更倾向于坚持“门户开放”政策,对占有领土并不十分热心。美国驻华公使和领事在领土问题上也比较积极,他们往往成为强有力的倡议人和直接操作者,只是在中外谈判期间,康格为了不影响谈判而有所顾忌。这些都体现了美国政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政出多门,各项政策的最终出台和实施结果都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由于美国政府内部并不一致,且限于已经公布的“门户开放”政策,美国试图在中国占据几块领土的努力虽隐秘,但实施得不够彻底。这说明了近代以来美国对华政策的两面性与矛盾性,既有温和的一面,也有侵略、强硬的另外一面。同时,美国宣称维护中国领土與行政实体的同时,仍秘密觊觎中国领土,也反映了美国政府在提出“门户开放”政策的初期,对该政策是否能够充分保障美国的利益,是否能够得到世界范围的认可和推广,仍缺乏足够的自信,因此在公开宣扬自身主张的同时秘密追随其他国家,体现了美国努力推行独立的对外政策、成长为世界领导者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曾经有过踌躇与反复。

责任编辑:吴 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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