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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豺记

2019-01-17商略

野草 2019年6期
关键词:阿哥羊圈野兽

商略

以前我并不知道世上有豺狗这种可畏可怖的野兽。

那天下午,我带着遍天下,在村西的桥头等洪海和建山,我们准备去挖石蟹。

遍天下是我家的狗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它,意思是这只狗是我的朋友,名字出自一本连环画《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连环画中有高高大大的外国人,站在一辆小巧的小轿车边上,我担心他怎么才能坐进车里去。

老阿哥一手执蒲扇,一手拎着小椅子,一晃一晃地走出村来。桥下杨国端站在水边往粪桶里舀水,这是要倒进料缸去的。晓丰阿哥拎着一个小钵头大的血糊糊的东西,从桥上蹭蹭蹭走过来。

“啊——呀,我都看不出是什么野兽咬的。”晓丰阿哥提起那个血糊糊的东西,对桥下的杨国端说。

那个东西很是腻腥,好像是个羊头。

杨国端走上桥头,接过那个头,检查了好几遍,问:“是哪里?”

“就在那山上,”晓丰阿哥挥了一下手,“柴都砍光了,山上怎么还有野兽。”

杨国端说:“这是獐白眼。”

原来是獐白眼的头。我想。

“这山都光秃秃的了,野兔、穿山甲我想是有的,”晓丰阿哥又说,“能吃掉獐白眼的野兽,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一会儿长脚阿光、烂眼剑华、李伯生也来了,四五个人围着晓丰阿哥。我本来占据了晓丰阿哥左侧的位置,可以很好地欣赏獐头,但渐渐地被这些野蛮的大人挤了出去。不过我还是能听到晓丰阿哥讲的事情:他在山上发现了一具獐白眼的尸体,内脏都给掏空了,肉也给吃得差不多,骨架子血肉模糊,只剩这一个脑袋还算完整。

老阿哥凑近去看,鼻子几乎碰到獐头。他很肯定说:“这是豺狗咬的。”

大家都没有理睬老阿哥。老阿哥七十来岁了,是个五保户。夏天中午,他总是吃过午饭,歇一会儿,就拎着一把小竹椅,微跛着,慢慢在村边转一圈,转到柳树下,坐在小椅子上乘凉,提着蒲扇赶蚋子。我们经常围着他,听他讲朝事。他说是讲朝事,不说讲故事。大人们是很不屑的,常常骂我们:“又在听他瞎扯了。”所以他说豺狗,谁都不在意,只是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就走散了。

等到了洪海和建山,我们就下了溪,翻开一块块石头找石蟹,一路向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人没有散,而是各自回家去拿了刀叉猎枪,跟着晓丰阿哥上山,去查验獐白眼的那具尸体,还有周围的脚印毛发。消息传开,一起上山的有十多个人,连洪海的爸爸利廷师傅也去了。

他们见识广博,判断出是豺狗咬死的。

也就是说,村子附近的山上,出现了豺狗。

我想,那么老阿哥是对的。

挖了几十只石蟹,我们分作三份,抽长短草茎分配,各自拿回家去。我将石蟹养在小钵头里,盖上草编扇子。在门槛上坐了一刻钟,抓遍天下的鼻子玩。但终究无聊,便又走到村口两株大柳树底下。老阿哥还在那里乘凉。洪海也来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他看见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大声宣布说:“那只獐白眼是豺狗咬死的。”他又补了一句:“我爸爸说的。”

他一脸权威的神色,搞得我很不服气。我第一个看到晓丰阿哥拎着獐白眼的脑袋,第一个听到老阿哥的判断,用不着谁告诉我是豺狗咬的。我淡淡地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了,是豺狗咬死的。”

“你在田间山野走夜路,千万要当心豺狗。”老阿哥说。他听我们说起豺狗,就郑重地插嘴,告诫我们,当心豺狗搭你的肩胛。

豺狗喜欢从人的身后悄悄掩上,长身起来,用前爪搭你的肩胛。你以为是哪个朋友熟人和你开玩笑,搞恶作剧的招呼,自然就回过头看看是谁——你扭过头,就将自己的脖子卖给了豺狗,豺狗伸过它的尖嘴,在你脖子上肐察一咬,你都来不及叫唤,就给它咬死了。

世界上竟有这样阴险狡狠凶恶无耻的野兽。我看看洪海,他的表情也有些吃惊。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

给豺狗搭了肩胛,人就沒机会活了吗?

“那也不是的,”老阿哥气愤地说,“怎么会活不了?我就……”

他说了这半句话,忽然停住,抬头看着天,薄嘴唇快速地动着,半天才说:“这个,你脑子要活络,第一是千万不要回头,你要立即摁住豺狗的爪子,抓紧了,一弓背,往前用力一摔,豺狗就摔在地上,把它的腰摔断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微笑:“你可以将它拎回来剥皮煮肉吃。”

我略微有点儿放心了。毕竟还有办法破了豺狗的毒招。

“豺狗为什么叫狗?是野狗吗?”

“长得像狗,个子不大,心很凶,毛是黄的,但脸上是白的,后腿长前腿短,走路撅着个屁股。它的尾巴很长——它是能用尾巴站起来的,你说它作怪不作怪?”老阿哥说,“不过村子里有狗,所以豺狗不会进村。有狗你就不用怕豺狗,狗是豺狗的娘舅,见了狗,豺狗就跪下了。”

我又放心了一点。反正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遍天下。豺狗的凶悍这么出名,可我有遍天下,豺狗的娘舅,可以随时降伏豺狗。

吃过晚饭,到建山家去玩,给他讲了新听来的豺狗故事。阿七奶奶说:“他是给豺狗咬过的。”

“谁?老阿哥?”建山问,“老阿哥给豺狗咬过?”

“那他真的见过豺狗了?”我问。

“那是四五十年前了,山上豺狗啊、马熊啊还不少呢,放牛放羊都要管得牢牢的,还要拎一面铜锣,看到野兽,就当当当敲起来,吓跑野兽。”阿七奶奶说,“那天夜里,他从西山下过,走上小石桥时,一条豺狗就搭在他的肩上了,他不知道呀,一回头,就看见豺狗白厉厉的一嘴牙齿,嗬,吓得魂都没有了,拐了两拐,一脚踩空,他就掉下了桥,掉到水圳里了。你看他走路不是有点儿瘸吗,就是那次摔坏的。不知道是水圳深豺狗不敢跳下去,还是他掉下去吓跑了豺狗,反正他就这样捡回了一条烂命。”

“老阿哥真是……真是……运道好。”我说。

“也不知道算运道好,还是运道不好。”阿七奶奶说。

听了几个豺狗的恐怖故事,到夜晚看着浓黑的窗外,心里就空落落的发慌,眼前幻出好多只狰狞的豺狗,白脸没有五官,在每一条路上等候着走夜路的人,准备偷偷搭一个肩胛,送上一个死亡招呼。

在白天,天上地下都亮堂堂的,我就不怕豺狗,我忽然照故事中豺狗的动作,双手搭了建山的肩胛。建山回头看见我,脸上刚出现一丝笑容,我就作势在他脖子上咬一口:“我是豺狗,你死了。”

建山大笑,转到我的身后,伸出双爪,也来搭我的肩胛,嘴里说道:“我是豺狗,我是豺狗。”

就这样,我们发明了搭肩胛的新游戏。

这种偷袭游戏就是老阿哥恐怖故事的翻版,分两个角色,比如建山和洪海。

建山悄悄掩到洪海身后,两手忽然搭在洪海的肩胛上,洪海一回头,建山就朝洪海的脖子咧咧嘴,装作咬了他的脖子,并告诉他:“我是豺狗,你死了。”这叫“豺狗咬”。

游戏的另一个角色是洪海:洪海感觉建山搭了他的肩胛,就马上摁住肩胛上建山的两只手,用力抓紧,猛地低头弓背弯腰拱屁股,给建山一个漂亮的过肩摔。这叫“摔豺狗”。

摔豺狗的游戏很快就流行了,我们见面都装作若无其事,东玩西玩的,一不留神就有人绕到你身后搭你肩胛。洪海是最适宜玩这个游戏的人,他胆子小,特别警惕,你悄悄走近他,他听到脚步声,就会慌张躲避,或者摆出马步如临大敌,样子特别好笑。

实际上,过肩摔太难做,练到暑假都已过了半个月,也没有一个人练成,经常就是两个人汗津津扭在一起,不分胜负。你试过了过肩摔就晓得了,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点份量的。

后来老六发现了我们的游戏,也常常来偷偷搭我们的肩胛,偷袭不了他就强搭。这就没意思了。老六比我们大了好几岁,总是在我们面前充老大,他个子高,力气大,搭了你的肩胛,就使劲往下按,按得你矮下身子,你摔他也摔不动,他倒是顺势用胳膊箍住你的脖子,让你动弹不得,狞笑着叫你讨饶。老六这种人,就不该玩任何游戏。

太阳白辣辣的当头晃着,烤得人头发冒出烧焦的臭气。我带着遍天下,在溪滩对岸的大路上巡视一圈,没有发现豺狗,慢慢从桥上走回来。

老阿哥还是大柳树下乘凉,洪海也在,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条棍子。我懒懒地走过去,瞄着洪海的肩胛,可是遍天下抢先跑去,惊动了他。他看见我,急忙站起身,两脚摆了个马步,双手握着棍子,戒备地笑着:“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站住,遍天下,就会坏事,一点用都没有。”我骂了几句遍天下,坐在柳树根上,笑嘻嘻的,眼光越过洪海,看向他的背后。洪海狐疑地看看我,又扭头看看身后,没有发现人影,知道上当,就翻翻白眼,哼了一声。遍天下绕了一小圈回来,坐在我身边。

“我这样靠着树坐,别人想从背后搭我的肩胛也搭不着。”我说。

“就是豺狗搭了我的肩胛我也不怕。”洪海说。

“我也不怕。”我说。

豺狗凶做凶,可它长得又小,身子又轻,我随手就可以给它一个过肩摔。我抓住遍天下的两只前脚提了起來,遍天下赶紧敛耳朵摇尾巴,求我不要摔。我感觉遍天下还是有点份量的,我要摔它,倒也不难。

“狗是豺狗的娘舅,见到狗它就会跪下。”老阿哥说,“所以豺狗不肯到村子里来。”

这句话我已经听他说过。我满脑子是阿七奶奶讲的故事,很想再问问老阿哥,他是怎么遇到豺狗,怎么逃命的,只是越想问,越不敢问。

“你这个娘舅,怎么有这么凶恶的外甥。”我拍拍遍天下的脑袋说,偷偷观察老阿哥。他神色没有变化。

洪海用棍子敲打地面,慢慢站起来。“我要去放羊了。”他说。我们村里养羊的人家,都是中午十一点以后放羊上山的,早上柴草露水重,羊吃了会拉稀。夏天太阳猛,就要等太阳偏西一点。

遍天下小跑着,跟着洪海走入了弄堂。

“喂,你做什么……去哪里……”我喊了几下,没有喊住它,只好跟着它走。它竖起耳朵,在一块石头边来来回回嗅了几遍,然后一边嗅一边向前,偶尔低吼一声。

走了一小段路,估计老阿哥已经听不见了,洪海悄悄地说道:“我想老阿哥是老骗子,他骗人的,哪有这样的豺狗?全天下的野兽,没有这么聪明的。”

我说:“人也聪明的,会放弶捉野兽;聪明的野兽可能也是有的。”

“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奇怪的野兽。”洪海说。

拐过一个屋角,遍天下快速冲到洪海家的羊圈外面,伸嘴在门底下嗅。洪海愣了愣,也急急奔过去,蹲下来看,还用手指试探。门缝里流出一大摊血,已凝结得像黑色的麦糊了。我推了一下门,门吱的开了,我闪过一边,探头张望。

“豺狗,一定是豺狗来了。”我悄悄说,在遍天下的脖子上拍了一下,说:“冲。”

遍天下冲进羊圈,噗噗地打着响鼻。洪海紧跟着也冲进羊圈。我听到他在屋里哑着喉咙说:“死了,都死了,两只羊都死了。”

羊圈里有些暗,遍天下东闻一下,西闻一下,不断打响鼻。我没有看到什么豺狗。两只山羊倒在稻草上,肚子破了,血糊糊的,地上到处是血肉肠子,羊的眼睛倒还睁着。我不敢多看,赶紧退出来。

洪海哭着从羊圈出来,哑喉咙喊着妈妈,跑回自己家去。

我站在羊圈门口不知所措。我在这里管着吗?两只羊已经死了,没什么好管的了;不管吗?要是豺狗回来,偷走羊的尸体怎么办?那样,他们会不会说是我偷走了羊的尸体?还有……要是他们看见遍天下在这儿,冤枉它咬死了羊,那遍天下怎么办?

我领着遍天下慢慢走开,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走了半条弄堂,听到嘈杂声,许多人冲冲进了羊圈。我犹豫着又慢慢走回羊圈。我想从人群中钻进去,没钻过两层人,就被一只手拎了出来。

“小鬼头乱钻什么。”李家浩将我扔到门外,恶狠狠地瞪着我,厉声说:“是你说的?豺狗是你说的?谁告诉你是豺狗?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看他这副凶相,只怕比豺狗还恶,他的四个问题我一个也不敢回答,急忙逃到路边,尴尬得脸上黄怏怏的。忽然两个爪子搭在我的肩胛上,我一回头,老六两手用力压下我的肩胛,狞笑着说:“我是豺狗,你死了。”

“作死啊,你们两个,”李家浩站在门口,伸出手指头,毒毒地点着我们,“这是你们发癫的时候吗——”

老六讪讪地放下手,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下。我踢了他一脚,没有踢中。我又没有玩摔豺狗,是老六他妈的乱玩,谁要跟老六玩了?害我又挨一顿骂。我满心委屈地这么想着,低着头走掉了。

老阿哥的话也是不准的,我想,他说狗是豺狗的娘舅,所以豺狗不进村——现在豺狗进村咬死了羊——那么他说的“狗是豺狗的娘舅”这句话,只怕也不大可靠,说不定狗并不能降伏豺狗。

我去柳树下找老阿哥,远远的看到他拎着小椅子进村,就告诉他,村里进豺狗了:“洪海家的两只羊,就给豺狗咬死了。”

“你看见豺狗了?”老阿哥站住了,语气很不客气。

我说:“不是豺狗又是什么?”

“不是老虎?不是豹子?不是黄鼠狼?”

“黄鼠狼,黄鼠狼怎么咬得死羊?”

老阿哥拿蒲扇在腿上重重打了一下:“豺狗有多狠你晓得?你晓得个屁!就连老虎豹子都怕豺狗,就连野猪都怕豺狗。”

他嚼了一会儿嘴唇,又说:“野猪的皮有多厚?铁甲一样,牙齿再厉也咬不进。可豺狗就是有办法吃掉它。”

“什么办法?”

“豺狗有多凶狡,它会跳到野猪背上,在它的屁股上搔痒痒,野猪觉得很舒服,一动也不动。”老阿哥说。

我猜想豺狗一定能够做出恐怖的事,也许是趁野猪舒服,猛地砸一榔头,将野猪的脑袋砸扁。

“豺狗的诡计你想也想不到——它趁野猪舒服,就从野猪的肛门里,把肠子拉出来,不断拉出来吃,内脏都拉出来吃。野猪还不知道呢,它是被豺狗弄得舒服死的。”

我的手陡地一紧,遍天下也许给我捏痛了,跳了起来,竖起耳朵白了我一眼。我说:“那……那……野猪不痛吗?”

“它舒服着呢,你不懂的。”老阿哥嘿嘿笑了,“豺狼舌头上长着倒刺,你晓得吧,舌头都长倒刺的。”

我想,要是豺狗也知道捋遍天下的毛,遍天下这个豺狗的老娘舅,会不会也觉得很舒服很享受,中了豺狗的计策?

“水牛那么大,一脚就能踏死一只豺狗,为什么也会被豺狗吃了?就是用的这个短命办法。”老阿哥总结完,又说,“好了好了,我要去黄安墩摘个丝瓜,不跟你扯了。”

上次老阿哥说过,人走夜路,豺狗会来搭人的肩胛,不能回头,要抓住它的爪子摔它。那么,我想道,如果人也不回头,也不摔它,只是站着不动,豺狗下一步做什么?也给人的屁股搔痒痒,从肛门里将人的肠子内脏拉出来吃?幸亏人是不喜欢让别人搔屁股的。

我有些发傻了,觉得天色变得乌云团旋,让人晕眩。西斜的太阳其实还是很猛,可是阳光照在身上,阴阴的发凉。我想阿七奶奶的故事也靠不住,老阿哥独自走夜路,说不定不小心摔到水圳里,回来却说是遇到豺狗。反正没人看见,随他说了。

我带着遍天下在村北溪对面的路上巡逻一遍,又到村南田野巡逻。白天我是有胆子巡逻的,白天人多,豺狗不敢来。

太阳下山了,我往村里走。老阿哥拎着一个小菜篮,在田塍上走,菜篮里好像装着青菜和丝瓜。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飘飘的背影。他是见過豺狗的,他知道怎么对付豺狗,可是当年他还是吓得魂都没了,没有摔豺狗。

老阿哥走上石板桥,我心中一动,融化了似的。我屏住了笑,踮着脚尖,快步掩到他的身后,伸出双手,努力地够过去够过去,在他肩胛上轻轻一搭。

真看不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身手这么轻捷。他头也不回,一耸身跳到了桥下,溅起一片水花。

【责任编辑黄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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