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夏天
2018-11-13张新颖
钟山 2018年1期
张新颖
一九七五年夏天,我念完小学一年级,认识了很多字,就很想把这个本领用一用。
识字还主要不是学校里学的,也不是父母教的,邻居一位老头,没当回事,对我进行了好几年学前教育。学前教育是现在的说法,那个时候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地方,没人这么煞有介事。老头从前是个银匠,大概土改之后就没法打银首饰之类的了,改做锔锅锔碗锔盆锔缸,配钥匙,打剪刀,我们家里用了很多年的铁衣架,也是他做的。村子里的人不改口,还是叫他银匠。他家里藏有些老书,轻易不示人,我母亲借过几册《今古奇观》,到我勉强能读繁体字的时候,从这部线装书偷偷看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卖油郎独占花魁》。
老头教我认字,当然不是用他的老书,而是贴在墙上的毛主席语录。屋子很暗,很空,墙上红色字体的语录尤为显眼。“为人民服务”;“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这些是我最先认识的字。他一边手拿铁锤叮叮当当敲打铁砧上的什么物件,一边教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我一句一句念,苍老的声音后面跟着稚嫩的学语,铁锤起起落落,节奏也出来了。
回来说这个夏天,放假了,趁家里没有人,我东翻西找,打开了母亲的一个小书箱。
我挑了一本小说,一读就被吸引住了:抓特务的!不能全懂,但整体上紧张、神秘,一连几天魂不守舍。书没有封面,书脊损坏了一点,还看得出书名:《木结束的战斗》。……
登录APP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