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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

2018-11-07赵贵邦

雪莲 2018年10期
关键词:弹弓路灯麻雀

从徐泰的一句话你终于想起自己早已忘记的往事,在你因为思考宇宙有多大的问题,而开始失眠的许多年之后,你住在城市之中一条僻静街道旁的五层楼上,你因为连续不断的失眠而焦虑不安,几乎快要因失去理智而发狂。无法入眠,你起身下床,在屋子里转着圈,开始迁怒于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你诅咒屋子的墙壁太白,诅咒自己睡的书房的门没有关好,诅咒闹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直到奄奄一息地重又躺回到床上,你觉得自己成了一条被晒在沙滩上炙烤的鱼,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依然难以入眠。你又坐起身来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将头伸出窗外,你久久地看着窗外的夜空、被夜色包裹的灰暗的街道,然后看着远远近近散发着刺眼光芒的路灯,突然之间你就有了某种领悟,你认为你之所以失眠,并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是因为窗外路灯刺眼的照耀。

即使你将窗帘拉得严实,但还是有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钻到屋子里来,光在屋子里四处张扬着,你好像能听到屋子各个角落里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无一不和窗外的路灯透进的光线有关,你认为这是光的私语,是光四处游走时窸窸窣窣摩擦出的声音。但你心里也明白神经衰弱症患者很容易就会迁怒于他人或它物,只要找到一丝勉强的理由就会让这个理由在内心里不断地扩大,变成使自己愤怒的假想事实。但你即使知道这一点,你也无法克制你的愤怒。

从这天晚上开始,路灯就成了你最大的心病。你看着橄榄样式的路灯被安装在橄榄样式的灯罩下,灯罩扣在灯泡上面,灯罩下面并没有网罩,钢制的路灯杆戳在路边,左右两排渐次远去。要是你没有发现你现在的失眠和路灯有关,你可能面对着这样的夜晚,面对着这样的街道,面对着这样渐次远去发出暖色光焰的路灯要发出诗人一般的感慨,说不定你发出的感慨还会很抒情,很有诗的意境。

你的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不停地扳动着,你知道那不是自发的扳动,而是意识能感知的扳动,自己的意识越想控制大拇指不停地扳动,大拇指扳动的频率就会越加频繁,紧接着的几天里右眼开始不断地向眼角挤弄着,嘴角抽搐,而这种抽搐不是那种失控的不由意识控制的抽搐,而是明显有自己的意识在参与的抽搐,一方面是扳动指头,一方面又抽搐着嘴角,一方面想竭力地控制这种动作,而另一方面越控制就越会频繁地动作着。你绝望地想到,你的神经官能症又全面发作了。

你快被逼疯了,你想,你的各种症状的复发都是这路灯闹的。在办公室里,或在生活的任何有人的地方,尤其有认识自己的人的环境里,你总是要竭力地掩饰自己的这种不雅的神经质的各种动作,你怕被人发现。

实在控制不住的场合,你总会找个理由快速地让那些动作过一遍,比如去卫生间,比如低下头来假装在绑鞋带,比如假装在思考问题而转过身去等等。你觉得生活突然之间变得可怕极了,你都不敢想象青少年时代你的这些症状初发时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能想像一个既不停地扳动或翘动指头,又挤眉弄眼抽搐着嘴角和鼻子眼睛的人,面对别人或更多的人的时候,那活脱脱比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自说自话更让人觉得可笑和难以理解。而且你要是被人发现,要是被单位界定为精神病人而被送往精神病院,也许你剩下的余生就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精神病人而耗尽自己的全部精力,但实际上你确实是个刚刚在临界点上,往前迈出一毫米就会失去控制的精神病人,但你终其一生都在为自己不迈出那一毫米而竭尽全力地努力着。

你最终将这一切的恼怒和愤恨,都怪罪于你所居住的临街的五楼窗外的路灯上。你恼怒无比地想着各种各样的法子,最终你灵光一闪,突然想到,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你想,那就是不顾一切地打碎它,打碎了,那路灯昏黄而刺眼的光芒就无法照到你。

你开始想,采用什么样的办法。在你想采用什么样的办法时你更像是一只困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火烧火燎的时刻你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欲望,一种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欲望,你想趴在地下大声地喘气,你想猛烈地狠狠地咬住门框或有边沿的什么木器,咬住桌子的边缘或书柜的横档。你更想咬住自己的鼻子。

你绝望地看着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的路灯光线,你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可恨的光,就是这可恨的路灯。你的大脑里一片燥热,你绕着屋子狭小的空地伏在地上爬行着,转着圈,嗷嗷地低声嚎叫着。

你立起身子走到窗口前,将窗子全部打开,外面的凉风直往里吹。习习冷风使你的脑子更加灼热。你看着发出昏黄光芒的路灯怒不可遏,你顺手拿起窗台上的空酒瓶子扔了出去,空瓶子带着呼啸声从五樓的高度坠下,然后重重地摔碎在马路上,你听到“哐——”的一声巨响。

空瓶子并没有命中你的目标,即使你怒不可遏,几乎失去理智,但你心中的那条防线,那条控制着自己理智的弦总是绷得紧紧的,又使你难以完全地失去理智而发疯。只有你的内心里,在你的内部,你知道你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狂者,而你的外表,而你在环境之中会随时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以免暴露你真正的内心,暴露你的真实面目。你有时候甚至都特别渴望自己真的疯掉,你想,要是真疯了就好了。

你探出身子从窗口往外张望,街道上冥寂无人,你确认没有一个人影之后悄悄地关好窗户拉好窗帘,坐在床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时候你对光对路灯的愤怒已经平息了许多,转而你开始想刚才的举动是否有人看见。

虽然在这个城市里从楼上往下扔垃圾或扔其它物件的事情时有发生,隔三差五你就会在晚报上读到与此相关的有关城市公民道德问题的讨论,甚至更有甚者一夜之间将护城河两边护栏上的石狮子全部砸去了头,你的举动就是从五楼扔下去一个空酒瓶子而已,与这些行为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尤其是在街道上没有人的后半夜,又不牵扯到行人安全,但你自己觉得作为知识分子要是叫别人知道有这样的行为,那还是有损形象,说不定小事就会衍生成大事。

虽然你自己觉得你的行为微不足道,但也有可能被人看到进而被举报,说不定会有警察根据你的窗户位置进行调查而找上门来,也有可能记者会跟踪而至,不论怎样,不论在什么样的年头谨慎小心总不会有错,安全第一。

你想,不会有人看见的,刚刚你仔细地看过了被两边的楼群夹着的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连行走的车辆都没有,没有人会看见你从五楼的窗口往下扔东西了。就是有人在楼下走过,又有谁时刻警惕地抬头看着周围的楼群呢。

瓶子摔碎在马路上的“哐——”的那声巨响之后,你的内心稍稍地恢复了平静,你苟延残喘般地喘息着斜靠在床上,慢慢地,似睡非睡地进入了梦中。你看到大街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但你看不清所有人的面孔,面孔模糊,步履纷乱,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街道黑漆漆地没有一盏亮着的灯,包括四周楼群的窗口没有一个是有亮灯的。你在奔跑的黑影中反方向行走,你急切地喊叫着,灯。

你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睡了将近一个多小时,远处鸡鸣的声音又使你从梦中醒来。你独自坐在黑暗中听到大街上清洁工正在打扫马路,扫帚触地后唰唰的扫动声清晰地传进你的耳膜,你几乎都听到了扫帚扫动那些破碎玻璃碎片的声音,那声音刺刺拉拉的拖拽着地面的碎块丁零当啷地滚动着。

随着清扫大街的声音渐渐远去,你想,昨晚的现场已经被清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你在半夜对着窗外的路灯恶狠狠地扔出去了一个喝空了酒的玻璃瓶子。一个多小时的睡眠并没有改善多少你疲软、焦躁、虚弱的状况,而你越想着在白天上班的时间里思路清晰大脑清醒,你就越焦虑得无法入睡。早晨你洗涮完毕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满脸的憔悴,眼圈发青,神思恍惚。

几天下来你的感觉中好像自己瘦了一圈,但你去称体重,体重却没有减下去一斤。原本在你的脑海中总觉得睡眠不佳会过多地消耗人的体能,因此体重就会相因地减少。几年之后你在一篇探讨失眠与体重的文章中读到,越是睡眠不好的人就越有可能得高血脂之类的疾病,长期睡眠不好脂肪会沉淀,从而体重也会增加。

你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气晴朗,办公室被你的同事老李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你的心里卻是极度的不清晰,你的大脑一头雾水模糊不清。老李看着你困乏的情形说,又失眠了?你呵呵了两声并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老李的意思,一方面是关心,另一方面是调侃,因为你时不时地就会抬着一张失眠的脸,但你坐在办公桌前,要是没有要紧的事逼着你,过不了十分钟你就会眯着眼睛打鼾。

你打盹都不用伏在桌子上,你靠着椅子端坐在那里打鼾。但老李不知道你打鼾的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不光是他,就是左侧的小李的所有动作和声音你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老李说,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坐在椅子上睡觉多难受。你说,大清早的,躺在那里不雅观。老李说,又没人说你,困了就睡呗,反正领导这会儿一般不会到我们这里来的。

你说不躺了,每次说到没睡好觉或别人提起你失眠的话题,你总要找出个自己失眠的理由来。你觉得面对着别人不找出个理由来自己很不好意思,因为你觉得经常睡不好觉会令别人奇怪,会觉得你晚上不睡觉到底在干什么或者在想什么,好像你是个想入非非不着边际的人。其实你也清楚,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问题上让自己的思维停留几分钟,一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而已,但人总是喜欢妄自猜测别人的心思,猜测周围环境里众人的心思。

你讪笑着对桌子对面的老李说,窗口的路灯太亮了,照得屋子里白天似的让人难以入睡。老李说,哦,我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过,好像是《家庭医生》,说光是有压力的,光线容易引起人失眠,就是不失眠,开着灯睡觉好像也对人体不利。

你迁怒于路灯的事情在老李这里得到了证实,既使老李信口开河,并没有从医学类的杂志上看到这样的内容,而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那他说的也是对的,因为你觉得你确实是受到了路灯发出的光的伤害,是路灯整夜整夜白晃晃地照着你使你失去睡眠。

你对老李说,看来你看到的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平时你看要是开着比较亮的灯睡觉,既使你睡得着,等到第二天早晨起床,你都会觉得很疲惫,好像没有睡醒一样。老李说,好像是这么个理。老李说,那你可以用厚实点的窗帘啊,把窗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你说,再堵得严实路灯的光总会有一些照进屋子里来的。

现在你自己发现这个问题后,就是自己失眠和路灯有关的这个问题后,好像路灯已经长进了你的脑子里了,光线通过窗子照没照进屋子里来已经不重要,只要路灯亮着你就难受。

老李说,嘿嘿,八成你的问题不仅仅是失眠的问题了,恐怕是有心理方面的问题了,要在美国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你说你也觉得是心理有问题,但在这么个偏僻的城市里哪里有好点的心理医生,要是去医院只能去就诊神经科,那不把你真的整神经了才怪。老李说,说的也是。不过你可以把路灯敲掉啊,这么多路灯敲掉一个也不碍事的。你哈哈大笑了,你说,我又不是未成年人,怎么说也是知识分子,能干出那样的事情来吗。那种手段下三滥不说,也有点幼稚了。

老李也哈哈大笑,说,你还当真了,我不过是说着逗你而已。老李说,不过我小时候用弹弓打过路灯,打过电线杆上的瓷瓶,打过麻雀,不过没打过窗户上的玻璃,那时候玻璃精贵,虽然想过打窗户上的玻璃,一想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自己就兴奋,但终归没敢真打。要真打了恐怕我母亲会把我的腿打折一条。

你说,呵呵,那些烂事儿,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哪个人没干过,除非是特别胆小的人。你说,你那时候打弹弓是方圆两三公里范围内出了名的,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知道,你说,一个夏天你就可以打死二百只以上的麻雀,而且那都是有公开记录的。

老李说,我没你那么厉害,这辈子总共也就打死过十来只麻雀。和你一样,这也是有公开记录的。老李说,估计我们那时候都一样,打死麻雀,爪子要交公,然后班主任就会在后墙上你的名字后面画一面小红旗。老李问,你们是几只麻雀画一个小红旗?你说是三只。老李说,我们是打一只拿来一双麻雀爪子就可以得到一个小红旗。

小李说,他没玩过真正的弹弓,只玩过用橡皮筋做成的可以打纸做的子弹的玩具弹弓。你和老李异口同声地说,那是幼稚园的孩子干的事情。你说,你有一次用弹弓差点就打下来一只苍鹰。你说,你还试着在山顶用弹弓打飞机。老李和小李都大笑了,他们说你真厉害,用弹弓打飞机,这在世界上你也算是第一人了,该去申请吉尼斯纪录。你说,是不是很酷啊,按着现在流行的说法?他们两个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看着你同声说道,是很烂,要是叫爱鸟者协会知道,有你好过的。你也大笑了,其实犯神经病只要别太歇斯底里,那都很幽默。

当晚回到家中,你依然无法入睡。老李的玩笑话不断的地在你的耳边响起,你可以打碎窗外的路灯。你自己清楚那是不行的,也是不可能的,昨晚一冲动拿酒瓶子砸路灯都没砸准,难道还再拿酒瓶子继续砸不成。那不真成了下三滥的丧心病狂之徒了?而且酒瓶子摔碎在马路上的声音那么响亮,即使没人发现也怕是你自己担惊受怕地迟早会把自己整出新毛病来。

你现在最焦虑的不再是路灯的光亮照进了你的屋子里而使你睡不着觉,你现在焦虑的是劝阻自己不要打碎路灯,你劝阻自己不要去看窗户,不要朝窗外看,不要再惦记着那盏就在你家窗口下发光的路灯。

这种劝阻不是一种轻描淡写的,温婉细润的劝阻,不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一种内心的对白,而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内心对峙,你要稍微放松一点警惕,或阻止的力量稍微示弱一下,那自己的身子就會迅速地从床上立起来,就会拿起另外的酒瓶子用劲扔出去,能不能打碎路灯是一回事,只要能把酒瓶子扔出去,那个想竭力扔出酒瓶子打碎路灯的念头,那个在内心中搏斗着的两个影子中的一个就会暂时歇息下来,而让你喘口气。但你知道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你是无法喘气的,你必须紧紧地咬紧自己不能松口。

大多数人不相信人有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意识的,也就是无法控制那些往外冒的念头,或突然出现的念头。你主观上根本没有那样的需要,但你却不由自主地在想,而这种想是非情愿的,它往往是自发的自动的,而且念头一个连着一个,或一个追着一个。你在想打碎路灯的挣扎中苦笑着,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念头,自己的意识有时候不受自己控制的。

但仔细地观察自己的生活,这种现象其实人人都有。你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也许会突然想起吃的东西来,念头一过去你又会因为自己是坐在马桶上想到了吃的东西而感到恶心。也许你会在吃饭吃东西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污秽的事情,使自己恶心得难以下咽。

你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情,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年轻其实你估计也差不多三十岁了,因为母亲说那时候你已经一岁多了。母亲说,她在公社的食堂吃饭,而那天供销社刚杀了猪,理所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弄了十几斤猪肉干炒了,中午吃食堂的人可以打两份。母亲说,她打了两份,一份半分给你们兄弟三个吃,半份她自己在吃。好久没吃到肉了,肉进到嘴里那个香是没法说的。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次在食堂吃肉全叫兽医站的张惠给搅和了。母亲说,张惠吃着吃着突然就开始狂吐,一会儿的时间好几个人都跟着吐了,好像呕吐也传染,当时倒把公社里的食堂管理员吓了个半死,怕他做的饭菜里有什么不对头。

母亲说,张惠吐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本来吃得正香,她这一吐,母亲说连她自己也差点吐出来,一点吃的胃口没有了,就觉得恶心。母亲说只有一岁多的你在哼哧哼哧地大嚼,才不理会那茬子事。母亲说,等张惠停止了呕吐,公社食堂管理员已经叫来了卫生院里你的刘阿姨,刘阿姨问张惠到底怎么了,张惠喘着气摆摆手说,没什么,说起来可笑,我在吃肉的时候突然就想到兽医站养的那几头猪的猪脸来了,越想越恶心,觉得猪脸是全世界最难看最恶心的东西了,然后就抑制不住地开始吐了。

母亲说,好端端地不吃肉却偏偏要去想猪脸,就是想到猪脸也没什么恶心的啊。

你是知道的,这多少还有点可以联想的基础,就是从猪肉想到猪,再想到猪脸,而有时候人的想法和念头没有任何可以引起联想的因素,念头和想法依然不招自来纠缠不休。

而你呢,一般来说,有个什么念头,想一想就放过去才对,你为什么会经常被自己的念头揪住不放,整得你恨不得发狂。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脑又进入了白热化的灼热之中,你经常担心这种白热化的焦灼会把大脑烧坏。你揭开被子起身下床,想,既然睡不着既然叫自己心里的念头搅扰得自己快要发狂,那就不睡了,你打开台灯拿起一本书翻开来读。

你知道除了假装读书外你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你曾经因为失眠试过许多种方法,吃过许多种药,但收效甚微。几乎打听到的,或从书刊杂志读到的各种各样的克服失眠的方法你都用过了,但没有用,失眠依然顽固地控制着你。直到你有一阵子不再想失眠与否,你放弃了与失眠之间的对峙和争斗,你突然又开始能睡着觉了。

全怪徐泰的一句话使你的失眠症又发作了,而且来势凶猛,几乎将你曾经因为失眠而引起的各种记忆全部勾了出来。

你因为路灯的事焦灼不安,翻了几页书你看不进去一个字,眼睛盯着雪白的纸,眼睛觉得刺痛,像有许多根细小的针芒刺着眼球,眼眶和整个眼球有一种怪怪的痒,你不由地用手揉眼睛,越揉眼睛就越痒痒,越揉越刺痛。你不知道这一次的失眠会延续多长时间,你好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失去方向的流浪汉不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里。

你在自己的家里,你整晚的和自己艰苦地战斗着,你都想不起来这个家里还有母亲,父亲,妻子和孩子,好像这个家里就你孤零零一个人,亏了你是一个人住在书房里,要不然你要是和孩子妻子住在一起,那你保准得装睡,怕你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会弄得妻子也跟着失眠。

你连续失眠四天之后,你无意中在自家的煤房里发现了你曾经爱不释手引以为豪的弹弓。母亲在倒腾煤房的时候看到了你上学时曾经用过的小木箱,母亲说,都十来年了,你用过的那个小木箱上的棕黑色油漆都还亮亮的,好像新漆的一样。母亲说,那时候的油漆匠做活地道。你说,我都不记得了,您费那个劲干嘛,又倒腾煤房,累不累啊您。

母亲的话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你上学时从乡下的家里背到学校的那个小木箱。母亲那时还没有退休,当时在乡下的一所小学里教学,你背着小木箱提着行李卷独自一人到这个城市来上学,而现在母亲已经退休几年了,父亲和母亲和你住在一起。

想到小木箱后你心中有了一种急切的愿望,想去摸摸那釉了黑棕色漆的小箱子,想翻开盖子看看自己曾经用过的物件。妻正在端碟子端碗张罗着吃晚饭,你悄悄地拿了钥匙刚要出房门,妻向你喊道,就要吃饭了,你要到哪里去。你说,我去去就来。你下了楼梯钻到了自家的煤房里,打开灯,你看到自己曾经用过的木箱在煤房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小木箱已经被母亲擦得锃亮。

你缓缓地走到木箱跟前,伸手轻轻抚摸,一种油漆物件的质感在手心滑动,你心里突然就觉得暖暖的,眼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你几乎要呜咽了。你怔怔地扶着小木箱脑子中一片空白。你还能依稀记得母亲教学的小学校的路口离公路不远,你拎着用绳子捆好的木箱,背着简单的行李卷,绳子和木箱接触的地方父亲细心地垫上了纸板,你走到公路边的岔路口去等车,身后是送行的母亲和妹妹,那算是你第一次正式的出门了。

你轻轻地翻开小木箱的盖子,小木箱的最上面是你用过的一只搪瓷缸子,上面有运动会的字样,你记的那是在学校里你扔铅球得了第二名发的奖品,旁边是个小铁盒子,那是你上学时用的茶叶盒子,你记得你总是在里面装着从家里拿来的掰好了的砖茶,同学里只有你喝这种本地人喜欢喝而且廉价的茶叶。

一雙很旧的白球鞋,上面已经有了洞。再往底下整整齐齐摆放着你曾经用过的课本,你翻了翻木箱里的课本,你将小木箱抱到煤房里比较宽敞点的地方,你一层一层地将小木箱里的东西取出来。等全部东西取出后,箱底只剩下一只冬天穿的那种厚实的尼龙袜子,你拿起棉袜子觉得里面有疙里疙瘩的东西,你翻开棉袜子的口,你欣喜若狂地惊叫起来,那是一把用钢筋弯成的弹弓。

一把用八毫米直径的钢筋弯成的弹弓。这把弹弓是你十岁那年缠着农机站的站长叔叔做的,那在当时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其他孩子们拿的弹弓都是用树杈做的,做弹弓又要用沙棘树的树杈或榆树的树杈,木质脆的或软的树木如杨树柳树的都不行,并且树杈的大小和树枝条的粗细要合适才行。树杈太大了,树枝太粗了握在手里握不住握不紧,树杈太小树枝太细没等你用两次它就折了。

而你拿着一把将钢筋弯曲后又用铁锤打磨好的弹弓,别说是钢筋做的弹弓,就是钢筋料头,当时在那样一个偏远小镇上也是稀罕的东西。你从你的小木箱里取出弹弓捏在手里,现在你的手掌比十岁时变得宽厚了,弹弓在你的手里好像被微缩了一样显得娇小玲珑。你看到绑在弹弓上的黑色橡皮,那是从架子车旧内胎上剪下来的,当时你费了好大的劲,先把旧轮胎顺长剪开,用尺子在上面画出两条宽约一厘米,长约三十厘米的线,然后用剪刀从剪开的旧轮胎上整整齐齐地剪下来。

有时弹弓上用的橡皮是压着尺子用刀片刻裁下来的,要是剪刀剪不整齐,用上一阵子,有岔口的地方容易断裂,而橡皮在那个年代对于小孩子来说也是很精贵的奢侈品。每次裁或剪完橡皮,你总会用大拇指轻轻地摸着裁剪过的橡皮边缘来确定橡皮上有没有岔口。

你的弹弓最奇特的是装石头的窝子,别人的弹弓窝子都是用皮子做的,要么用羊皮,要么用牛皮,用羊皮的话,窝子铰开的眼,与橡皮扎接的地方容易断裂,用牛皮的话,牛皮太硬,使唤着不顺手。而你是用伤湿止痛膏做的窝子,你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灵感,你用两张伤湿止痛膏剪开后反复粘贴了四层,然后在两头剪好扎橡皮的眼儿,剪眼儿时一定要把眼儿剪得圆圆的,不能留下锐口,要是留下锐形的口子,用不了几天弹弓窝子就会断裂。

妻子在煤房外面大声喊你,说她找你找了一大圈,没想到你临要吃饭却一个人钻到煤房来了,说妈和爸都在家里等着,饭菜都凉了。你顺手将弹弓踹在裤兜里讪笑着从煤房里走了出来,你说,突然想起个东西来,看看在不在煤房里。妻子说,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你不吃饭不要紧,爸妈都不吃非要等你回来再吃。妻没有追问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你也就不用再费脑子搪塞了。但你身上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你觉得差点叫妻子窥视到自己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你也清楚,就是把实际情况告诉妻子其实这也没什么,但你内心里还是希望,除了自己之外,最好不要让家人知道你是在煤房里翻腾你过去的东西。

晚上夜深人静后,你想也不想就打开了窗户,你知道弹弓的窝子里没有石头,所以一点顾忌也没有地就对着路灯开始瞄准,瞄准后将弹弓的两条橡皮拉得长长的,然后嘴里叫着,砰,将拉紧的弹弓弹了出去,反复几次后你心中想打碎路灯的愿望越发强烈了。你知道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你打碎路灯是想也不用想的,肯定一次就能打掉。

你的弹弓和你打弹弓的技术在你的童年时代曾使你骄傲无比。你最杰出的成绩是曾将一只正在飞翔的麻雀打了下来,不过那只飞翔的麻雀是因为在你弹弓的威胁下,为了救护它的孩子,在你的头顶飞来飞去,不肯离去,才被你打下来的。小麻雀在杨树林的一棵小树上唧唧叫着,你走近后大麻雀紧张地在小杨树的周围,也就是你的头顶四周飞来飞去,你能清晰地看到大麻雀展翅飞翔的翅膀上的一根根羽毛,你握着放好石子的弹弓,眼睛和手跟着飞翔的麻雀转了一圈,嗖的一声你松开了手中拉开的弹弓,小麻雀的妈妈就被你打落在地下。

在一起的三个小伙伴欢呼雀跃地扑了过去,他们大喊着,麻雀的头打没了,麻雀的头打没了。你跟了过去,看到麻雀的头已经被打飞了,脖子上伸出麻雀弯曲的舌头,看着像个倒钩。小麻雀还在小杨树上可怜地叫着,三个小伙伴齐声喊,打它,打它,把小鸟也打下来。反正它的妈妈已经死了,它活不长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再没有往弹弓里装石头,小伙伴们簇拥着你,对你充满了崇敬和羡慕。小伙伴们还在喊,快把小鸟也打下来,但你突然就觉得垂头丧气了,你心中并不是因为怜悯小鸟,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过于残忍感到内疚。你没有受过相关的教育,所以打麻雀在你来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当时把打麻雀、捉老鼠、灭蚊子、苍蝇叫做除四害,国家在动员所有的人进行清剿消灭。

你想,你天生的就是那种人,开开心心的时候就会突然变得情绪低落。高高兴兴笑完了就想哭。

你从煤房里又一次找到弹弓后有点欣喜若狂,甚至是热泪盈眶,几近呜咽,因为弹弓是你整个童年生活中唯一让你骄傲的东西。

找到弹弓后,几个晚上下来,你依然无法正常入眠,每晚你打开窗户对着路灯演习一阵子,然后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弹弓,你依然无法入睡。你至多也就是在整个夜晚能半睡半醒地打个盹,而且打盹的时间最多有一半个小时。你的内心中对路灯的愤怒已经越来越轻了,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焦虑是一门心思在想是否打碎路灯,打路灯已经成了你最迫切最不可抑制的愿望了。

而你不再想是路灯发出的光照得你睡不着觉,使你失眠。你现在的意识全部集中在是否打碎路灯和要是自己同意打碎的话怎么样打碎它。自从拿到弹弓,窗外路灯的亮光已经不再使你发怒,也与你的睡眠没有了直接的关系,既使是在晚上把整个窗帘拉开,路灯白晃晃的光将你的屋子照得雪亮,你也感觉不到它对你有什么不适。

你自己知道,现在打碎路灯的念头成了梗在你心里的唯一恶魔,你几乎无法控制。在你的内心里一直做着这样的搏斗,一个声音在说打碎它,而另外一个声音在说你神经病啊,好端端的打什么路灯。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嘿嘿嘿,看你俩谁厉害。你想,要是这样下去你肯定会崩溃,会精神分裂,有可能被送到精神病院。你的脑子被这样那样的声音搅得闷疼,好像是一个在不断搅拌着的混凝土搅拌机的滚筒。

你几乎要跪在床上高呼上帝,高呼:“求求上帝,给我一块面包。”虽然你并不是一个基督徒,也不是一个天主教徒,你也并不需要一块面包。但你确实快要祈求上帝了。但你知道,祈求是没有一点用的,要不然就行动吧。

你开始想,要是自己同意打碎路灯的话,那该怎么实施。你首先想到的是你的弹药——石籽,城市里你很难找得到可以用来打弹弓的石籽的,要是附近有工地那倒是可以去转悠着拣一些,但那样的话一方面叫人看着不正常,一个三十岁的人在拣看上去没有一点收藏价值的石籽,另外一方面到工地上拣石籽很容易叫许多人看到,要是打路灯的事态扩大了,有关部门调查起来,那不活脱脱留下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你矛盾了很久。

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你给父母和妻打了招呼,自己溜达到了这个城市北侧的河边。你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一个人去散散心,老是萎靡不正,需要到有水的地方透透气。到了河边后,你看到河的两边全修了护堤,人根本无法走到河滩上去。其实就是下得了河堤,河道里已经没有河滩了。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河道是天然的河道,两边的河岸有泥沙,有鹅卵石,夏天还有在河里戏水的半大孩子。而现在的河道被河堤围了个严严实实,隔个一百来米虽然有可以走进河道里的阶梯,但阶梯是伸入水里的,你没办法自由自在地在河岸上散步,而且河道里的水带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熏得你直捂着鼻子。

你沿着河岸边的护堤顺着流水的方向走着,时不时掏出装在裤子口袋里的弹弓握在手里,你将弹弓放在鼻子下方,已经放了整整二十年了,但伤湿止痛膏的气味依然淡淡地浸入了你的鼻息之中,你觉得这味道很亲切,仿佛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一种气息。在你小的时候,你时常会装着一片伤湿止痛膏,时不时地拿出来闻闻,伤湿止痛膏的气息有一种带着药味儿的芬芳,令你陶醉。

而此刻,弹弓窝子上的伤湿止痛膏二十年之后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这芬芳让你沉迷。你一直沿着河道右岸的护堤走着,隔上一段,护堤的上面就被做成了花园式的人行道,偶然有三五个人在散步,或坐在花园旁的石凳上。你忘记了失眠,也忘记了路灯,你就这样走着,顺着河道一直往前走,行走好像成了你此时的唯一目的,你大脑发木,脚步虚浮,周身的一切如梦中一般虚幻不实。

臨近冬季的天空中,灰蒙蒙的死雾被即将落去的夕阳照亮,西边被染成一片殷红。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冰凉的风吹着你的脸颊,吹得你的头发乱飘。你看到河岸边离护堤不远的地方有片林子,你缓缓地走进了树林。你转悠了一大圈,发现树林西边的边缘部分有一个挖开的坑,有一米多深,几个平方大小,你猜测了一会儿,始终没想出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在林子边上挖出这样的坑来。

你顺着坑的边沿溜达了一圈,才恍然大悟,原来挖开的这个坑是有人取沙用的。你看到翻到坑的边缘的全是沙石,你蹲下身子开始从沙石里捡拾一公分大小的石籽,你由不得自己地呵呵笑了。你这时才发现你不过是打着要到河边透透气的幌子而来找石籽,其实就在你出发之前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在你的预料之中了。

你欣喜的地捡着石籽,等捡得手里放不下了,便起身装进裤子口袋里,两边的口袋装满了,你又觉得不妥,都什么岁数了,鼓鼓囊囊地装两裤袋石头,怪别扭的。你又将裤袋里的石籽掏了出来,仔细筛选着留下了一半,又装进了裤袋里,你拍拍巴掌,将粘在手上的沙土抖了抖,这时天快要暗下来了,夕阳已经全部沉没了。

你开始快速行走,你觉得你现在正在所谓的荒郊野岭之中,各种各样恐怖的传闻一起在脑子里打转,你近似于逃窜般快速地离开了那片树林,向着有公路的地方走去。到了公路边上你才判断出你走出的地方已经离你所生活的城市有七八公里了,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使得你惊恐的心稍稍地平静了下来,你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挥动着手招计程车。

你急切地回到了家中,一进门,妻就说,你说出去转转,谁知道你一出去就是多半天,你看八点过了你才回来,爸妈着急得已经到门口看了三趟了,妻说,妈说你这段时间脸色苍白,神思恍惚,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呵呵笑着,对妻子也对母亲说,没有的,就是单位上忙,有点累。母亲说,那你更应该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别到处乱跑。母亲说,你从小身体不好,别又弄得老毛病犯了,又是发烧又是昏迷。母亲说完了又开始说呸呸,我这是在说什么呢。

连续失眠之后你的胃口也会变得越来越坏,见了食物舌头和嘴都没了激情,你好像变成了一个厌食症患者,没有了一点咀嚼的愿望。而此时你出乎意料地开始充满激情地吞咽食物,母亲看着你吃饭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母亲的摇头是在疼爱地赞许你此刻的样子。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吃饭像虎豹。

吃完饭你一头扎进了自己屋中的床上呼呼大睡了过去。你已经忘记了今天是周末,是该你和妻子睡在一起的时间。你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才醒过来,母亲说,她有点担心,母亲说摸你的额头时冰凉冰凉的,你呵呵笑着对母亲说,别担心妈,没什么的,就是最近太累了,这不,今天都睡到下午了,再说了我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母亲说,好好睡一觉就缓过劲儿来了。

你吃了几口饭,孩子闹着要你带他去公园玩,你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孩子的要求,孩子说,要妈妈一起去,你说好。你和妻带着孩子去了公园,看着孩子兴奋地跑前跑后,你心里突然就觉得愧疚。你知道在你的内心里,你一直陷在自己的魔怔中,你大多数时间都不记得自己有孩子,有妻子,有父母兄弟。

虽然他们就在你的身边,就和你生活在同一套屋子里,你神情恍惚视而不见。你经常纠缠在自己的内心里,纠缠在自己的内部世界里,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其实孩子在你身边绕来绕去的时候,或者他缠着你闹你的时候,你的心也会放松下来,你心中所有的焦虑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你会变得柔软而宁静,而且你的内心里充满了暖意。

你将从树林边捡回来的石子连同弹弓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上好了锁,你怕被母亲或妻发现,追问起来你无法回答。晚上下班回家你吃完饭就钻到自己睡觉的书房里,打开台灯,拉开抽屉,看着安然地躺在抽屉中的弹弓你心里就踏实多了,你在书桌上摊开一本书,开始低头摆弄那些石籽,你数了数,你从河边的树林带回来的石籽足足有五十四枚,而且大小均匀颗粒饱满,要是装在你的弹弓窝子里再合适不过。

在抽屉里倒腾了一阵子后,你又耐着性子就着台灯看了一会儿书,你一般进到自己睡觉的书房是不开其它灯的,只开放在书桌上的感应式小台灯,台灯有限的光将你笼罩在它照耀的范围之中,四周其它的地方是暗黑的,在你不失眠的夜晚,你被台灯的光笼罩着,你的心里就会出奇地宁静,你看看书想想什么心事或思考什么问题都会觉得很惬意。而开了屋子里的吸顶灯或落地灯就会觉得屋子里充满了光的喧嚣,让你无所适从。

你挨过晚上十点四十五分,父母和妻子、孩子都已经上床睡觉了,你走到窗户跟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向窗外凝视着,隔着窗子,你只能看到对面楼房一楼以上的部分。看马路对面的楼房,有大半以上的窗口已经黑了,靠街的一面是阴面,大多是厨房,你想,也许还有一些人家在客厅里看电视,所以阴面的小卧室和厨房都关了灯。你自己明白,你这样关心窗外街上的情景,你肯定是按耐不住自己内心的那种焦灼的渴望,而想侦查你的现场。

马路上有稀稀拉拉的车驰过,你要想看清楚整个马路上的情况你就得打开窗户探出头去。但从窗户探出头去,那样太危险了,要是有人抬头观望,很容易被看到,路边你住的这栋楼楼层又低,总共才五层,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你住在那套房子中,所以能尽量不开窗户就不要开窗户。你轻轻地将窗户的一边错开一点,你高兴地发现窗户错开十公分,窗外的路灯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路灯就在你准确射击的范围之中。

值得庆幸的是你的窗户,前几个月刚刚换成了铝合金窗,这样窗户就能平着拉开,要是原来的钢窗,那非得里外方向才能打开,而且打开的缝隙小了你就没有办法完全地掌控窗外的路灯了。你拿起弹弓在窗口试射,你没有装石籽,想先空着窝子试验停当了再说。你拿起弹弓试着拉了两下后,你感觉你曾经的技艺没有一点淡忘和减弱,反而随着你年龄的增长,力气也有所增长了,你可以将弹弓拉个满弓,要是打出去那力度肯定是非常的强,力度增加了准确度也会增加,在这样的距离之中你觉得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你光着脚在小小的书房里来回渡步,像一只越来越烦躁不安的狼看着夹子中的猎物。你不穿拖鞋不穿袜子,你怕你走动的声音会被楼下住户听到,也怕轻微的响动会惊扰母亲,母亲瞌睡本来就轻,要是惊醒了,八成会来你的屋看动静。你就這样断断续续地和自己纠缠着下不了决心,灯光引起你失眠的事情已经在你的意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现在焦躁得团团转,你唯一集中精力想说服自己的是,还是不要把路灯打碎。

对于你来说这确实是一件要冒极大风险的事情,你要是真的打碎了路灯,万一叫人发现,那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要是一般职业的人打碎个路灯,就是查出来是有意为之,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最多就是罚款、赔偿、批评教育,而你是一名教师,不说会怎么处置你,就是让你的学生知晓了,你也觉得无法在有人认识的地方混下去了。

每次失眠后的第一天,你都会在书桌的台历上写上“失眠”两字,你翻看日历,发现这次失眠已经足足十六天了,你天天晚上焦虑地在屋子里团团转,你时不时地将铝合金窗户拉开条缝,拿着弹弓比划着,你的内心激烈地争斗着,你觉得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毛病都会发作。

你左手的拇指在自己内心激烈的争斗中又开始止不住地扳动,你的牙齿又开始痒痒得想紧紧地咬住书柜的某个部位。你不断地用手指敲击着书桌,你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当、当、当的敲着书桌,你停止敲击桌子的动作,你警惕地看了看书房门悄悄的等待了五分钟,听到自己家其它屋子里都静悄悄的你才松了口气。你将台灯关闭了,拉开窗帘将窗户错开一点缝,盯着窗外的路灯,两个手的十根指头都是痒痒的,是那种来自十指指骨内部的痒,你将脸靠在窗口的墙上,冰冷的窗角散发着石灰的味道。

你使劲握着拳头砸在墙上,然后低声地哀号着,唔唔唔。你想,不就是一个路灯吗,又不是杀人,用得着这么费劲地和自己过不去吗,既使是发现了又怎样,而且发现不了的概率几乎能占到百分之九十九。

你和衣躺在床上,弹弓捏在右手中,你想,明天一定要做出决定。明天一定要做出决定来,要不自己迟早要崩溃。你就这样拖延着挣扎着,一天天挨日子。白天你在上课的时候有好几次讲着讲着突然就忘记了自己正在说什么,你怔怔地站在讲台上失语了。亏了你有许多这方面的经验,你假装是在故意停顿,然后反问学生,我刚刚在讲什么?你知道这招屡试不爽,学生会以为老师在检查他们是否在专心听讲,会抢着说你到底在讲什么,讲到了哪里。然后你走到讲桌旁扫一眼备课本,就这一分钟的时间里你就能再次找出自己的话头来继续讲下去。但你觉得你迟早会在讲台上完全地失去连续不断讲说的能力。

你知道你这种在讲台上能够瞬间通变的能力也与你上的课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要上个有严密逻辑关系的课程,比如数学,物理,或有着前因后果的什么课程,那你失语之后的临时应变就会面临重重困难,而你恰恰上的是品德课,所以在几十秒之内你又能随手拈来记忆深处有关品德的许多词条加以选择。

你想,一般来讲,不论是内心里的争斗还是生活里的争斗,要是这个过程过于漫长,那这种争斗的激情和力量就会慢慢地减弱,直至消失殆尽。就像熊熊燃烧后的火焰一样,迟早会变成冰凉的灰烬。而你恰恰相反,在这样的拖延中神经一天比一天虚弱,神情一天比一天恍惚,白天走在冬天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大脑中一头雾水模糊不清。但你内心的激情却在一天天地增加,直至你控制不了它。

在你的失眠症状中,你老觉得有一盏像四十五瓦白炽灯样的东西在耀着你,使你的大脑刺痛刺痛,就在你每晚的自我争斗中,那四十五瓦的灯泡越来越亮了,好像已经变成一百瓦的白炽灯了。要是你再找不到出路,那刺眼的白热化的照耀就有可能会烧坏你的脑子。只要到了家人都睡了的时间,你从反复的自我说服已经变成了最简约的内心对话了,一个声音说,行动,一个声音说,可笑。

你想哈姆雷特为了生存和毁灭进行艰苦的内心争斗,进行艰苦的内心抉择,那是情有可原的,最起码他所面对的是和自己命运有着生死攸关的事情。而你呢,你心中的另外一个声音说的对,可笑,不论你支持打碎路灯还是反对打碎路灯都同样地可笑。你本来想,打碎路灯的那一刻肯定是特别得高潮。

但真正打碎路灯的那一刻,却又是那样的黯然无趣。这晚你什么也不想了,屋子里没有开一盏灯,你呆呆地靠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直坐到半夜,心里一直纠缠着的声音消失了,你只是脑袋空空地靠着椅子坐着。直到半夜你想也没想就没精打采地将铝合金窗户拉开了一条缝,你拿起搁在桌子上的弹弓,装好石籽,你知道离拉开的窗户缝隙太近容易将弹弓的窝子和橡皮打到窗户上,一来动静太大会被人听到,二来就根本无法准确地打到目标上,说不定目标没有命准,倒把自己窗户上的玻璃给敲碎了。

离得太远,隔着窗户的缝隙准确度就会降低,你对这方面有着充分的经验,你自己比划着将拿着弹弓的右手举在离窗户大约有二十公分的地方,捏着窝子的手慢慢地将弹弓拉开拉满,你知道打弹弓瞄准目标八成是一种经常练习后的直觉,而不是像打枪那样靠眼睛瞄准。你略微地看了一眼左右手与窗外路灯的位置,只听嗖的一声,石籽从窗户的缝隙里飞了出去,你听到窗外一声巨响,“砰——”你不用看就知道那盏发着桔黄色光的路灯已经被打了个粉碎。

那声巨响在你的耳膜上震荡着,你知道打碎一盏路灯并不会发出特别大的声响,你想你之所以感到是一声巨响,是因为你的神经已经变得太脆弱了,太敏感了,以至于既使是一点点的声响,也会在你的心里引起剧烈的震动。

你悄悄地关好窗户,拉好错开了一点的窗帘,你脱了衣服,长长地舒了口气,钻进了被窝。整个晚上,你在自己的睡梦中能听到自己鼾声如雷,房子都在你的鼾声中震颤。

第二天早晨起床,你感觉自己的状态有所好转,你将日历翻到当天,你看到是星期四,你又将日历翻回去一页,在礼拜三的那个页面上写下了“礼拜三晚,两点四十三分”的字样。你知道这将是你自己在时间中埋藏下的又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个礼拜一中午休息时间,你从自己客厅的阳台上,看到供电局的工人坐在工程车吊臂下的吊篮里换路灯灯泡。晚上母亲说,不知道什么原因窗外的路灯碎了,好几天窗户外都黑咕隆咚的,这路灯亮惯了,不亮了还真不习惯。在换路灯的当口你看着工人熟练地将破碎灯泡的残余部分卸下来,然后换上新灯泡,你心里想,一切都过去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有多好,你看自己现在又能睡得着觉,又能吃得下饭,像神经病大发作一样的那股子劲头过去了。

这路灯一换好,看上去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过几天自己也会认为自己没有干过什么荒唐事,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孩子高兴地喊着,我又可以看路灯了。你知道孩子最喜欢的就是灯,每次晚上去散步,他总是很兴奋地顺着路边跑来跑去,每跑到一盏路灯下,就会停下来抬头凝望,要是看见店铺门头上的霓虹灯,更是高兴的不得了,总会欢呼雀跃地喊叫上一阵子。

路灯装好后的当天晚上,你又开始失眠,你对自己说,已经过去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你还有什么理由失眠,难道你还要打碎路灯不成?你问自己也问不出个结果来。反正你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在下一个礼拜三的半夜,你又一次打碎了窗外的路灯。连着五个星期,你都是在礼拜三晚上打碎路灯,然后供电局的工人礼拜一来换灯泡。

到了第五个礼拜的礼拜五上午,在办公室里你听老李问,方老师,你看不看到报纸,说是你们家楼前的这段路段有一盏路灯经常被人打碎,而且是每个礼拜的礼拜二三被人打碎的。你哦了一声,念头一转对老李说,呵呵,是不是我们家楼外的路灯啊,我好像觉得它总是有两天是灭的,有两天是亮的。

老李说,那说不准就是你家楼外的路灯了,不过想想也无聊,会是什么人三天两头的拿路灯打着玩,估计是半大的孩子吧。你随声附和着说,估计是,估计是调皮孩子的恶作剧。

你拿起老李递过来的报纸仔细地看了起来,报纸上对打碎路灯的这种恶劣行径大加谴责,你看着报纸,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感,此时坐在办公室里的你就好像是从来没有打碎过路灯一样,好像那都是和你没有一点关联的事情,你对老李和小李对此事的谈论还有报纸上的报道和声讨没有丝毫的内心反应,你的心里清晰地冷漠着。

第六个礼拜,路灯礼拜一换上之后就被你打碎了,你想,万一要是有人开始监控这盏路灯,

估计也会把重点放在礼拜二三,你完成你的杰作之后沾沾自喜地想,这就叫做防不胜防。礼拜三的晚报上已经不光是谴责和声讨了,晚报编辑号召全市市民提供线索,齐心协力一起抓住破坏路灯的罪犯。头一个礼拜开始报道時说有人破坏公共财产,给行人夜晚行走造成不便,现在晚报的口气已经越来越强硬了,不再说是有人打碎了路灯,而是说是破坏路灯的罪犯。

你心中打碎路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这种强烈的念头又似乎处在平常的风轻云淡波澜不惊之中。你觉得你内心的这种固执已经变成了大脑中的毒瘤根深蒂固的长在了意识中。你的内心没有了争辩和斗争,没有了疯狂的渴望和阻止,你平静地一如既往地行动着。

就在晚报号召全市人民一起提供线索,监视和保护路灯的那天,你又开始尝试着劝自己,你对自己说,见好就收,不要弄得非得把自己暴露了收不了场才算罢休。你听到自己劝阻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到,你内心另外的力量都懒得和那个微弱的声音争辩,你想也不想,继续坚持着自己的行动。而这段时间你的睡梦中全是《青年近卫军》里的片段,燃烧的自制汽油弹,火焰中四处奔逃的德国鬼子。

在你打碎路灯的第七个礼拜,你停歇了下来,路灯从礼拜一到礼拜天都完好无损,你长长地舒了口气对自己说,就此罢休了吧。你没有听到内心中其它声音的辩解和争斗。你冷静地观察着自己,你不知道你自己会不会就此罢休。你看到礼拜五的晚报上说,犯罪嫌疑人在全市人民的正义威慑之下乖乖地停止了他的犯罪活动。

第八个礼拜的礼拜一晚上路灯又被你打碎了。礼拜二的晚报上报纸编辑说,为了打击犯罪嫌疑人嚣张的气焰,市政府派出两名城市协管员每夜值班守护路灯,并征得市政府同意,特意将此消息发布出来,以表示对打碎路灯的罪犯的蔑视。你看到这段话之后心里开始狂喜,波澜不惊的内心又一次开始喷涌抑制不住的激情,你能听见自己内心血管中的血液兴奋地奔涌着,你差点就在办公室里狂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中吃完晚饭,等家人人睡了,你把椅子搬到窗户跟前,你将窗帘拉开一尺多,你知道屋子里的灯全部关闭了,窗户外比窗户内要亮得多,你是由于过分的谨慎才没有将窗帘全部拉开,你知道就是全部拉开窗帘,外面也根本看不到你将窗帘拉开了。你站在椅子上向下张望,想看清楚守护路灯的两名协管员,站在椅子上你能看清楚马路对面的楼房和人行道,一直能看到你所住的楼下的这面马路上的道牙石,但你看不到你楼下的人行道。

就在你站在椅子上挨着玻璃探着头往外张望时,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街道和楼房上亮着的灯全部熄灭了,你知道是停电了,你想也不想就跳下椅子将窗户拉开一条十来公分宽的缝子,外面的路灯灯杆能隐约看得见,你估摸着路灯灯泡的位置,嗖地一声,一弹弓打了出去,你又一次听到路灯破碎的声音在黑暗的街道上响起。

第二天下午的晚报头版上用醒目的大标题写到:“天网恢恢”,文章说,打碎路灯的罪犯很快就能落网,而且用加粗了的黑体字写到,市政府又派出了七名干警张网布局等待罪犯落网,并另外派出五名干警在路灯所在街道附近进行摸底排查。文章中分析道,此犯罪嫌疑人有着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倾向,越是有此类的消息,他越会想办法实施他的犯罪活动。文章中还说,此罪犯肯定对社会有着严重的仇视心理。

看完全文你真的开始考虑该歇手了,要不就要出大问题了,老李看完晚报后说,呵呵一件小事情弄得沸沸扬扬的,还上纲上线了,其实一盏路灯么,打碎了就打碎了,要不就不要再换新灯泡了不就得了,过一阵子再换上说不定就不碎了。老李又看了一会儿晚报说,呵呵,打碎一盏路灯的事儿倒弄得许多人有事情干了。你看了没有,整个报纸的八个版面有四个版面在说路灯的事情。

你又拿过报纸细看,翻到第二版上,你看到有篇文章在说,也许是人们过于疑神疑鬼,灯泡根本就不是人打碎的,而是自爆,这种现象也不是没有过。在世界上有人自燃自爆的事情都发生过,而灯泡不定期地自爆也是极有可能的。

晚报的二版三版四版全是与打碎灯泡事件有关的话题和文章。有的文章说,也许是由于现在还没有查明的,还没有进入研究领域的某种不知的短路方式引起路灯的爆裂。有的文章说,报纸从一开头就小题大做,打碎灯泡别说是打碎了七八个就是打碎一百个灯泡也不能说是犯罪,更不能直接将此事的当事人定义为罪犯。要是有精神病倾向或心理疾病倾向的人所为,报纸如此夸张和不负责任地渲染报道,对当事人有害无疑。有的文章支持报纸一开始的论调,并引用法律条文为晚报的观点进行辩解。

有篇文章还对打碎路灯所用的工具做了具体的分析,文章中将打碎路灯的工具称作是作案工具,文章中说,最有可能的就是玩具枪,就是曾被政府有关部门禁止出售的可以填装玩具子弹的玩具气枪。文章中没有提到弹弓,你想弹弓在这个年代中已经在城市中绝迹,人们想也想不起来有人会拿着它作案。

就在报纸说七个警察张网布局的第九个礼拜,你按兵不动,虽然你的内心里想要打碎路灯的愿望是那样强烈,但你一想到被捉住时的场景,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感到后怕。紧跟着晚报的报道说,从礼拜一开始,就有两名警察在路灯被打碎的周围楼上开始挨家挨户地调查。当地派出所给各单位和小区下发了协查通知。你所工作的学院向全体教职员工发出了积极配合警方进行协查、互查、自查的通知。尤其是挨近路灯附近的住户,包括你在内的所有职工首先要在家里进行自查,看有没有未成年的孩子恶作剧。

两名警察在挨家挨户调查的过程中对各家住户说,对面楼上也去了两名警察进行摸底排查和调查,专管调查的五名警察中另外一名专门跑各单位进行联系,要求协查和自查。看到警察敲开你家门询问情况,你没有一丝的惊慌和不安,你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自如地应付着警察的询问。这时你的内心中感觉那件事,就是打碎路灯的那件事离自己很远,几乎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

第九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但你度日如年,不是因为警察的调查和守护,而是因为自己举棋不定。你安慰自己道,就快满十个礼拜了,等第十个礼拜最后一次行动后,就绝对不再行动了,你对自己说,这件事已经越来越失去它自身的意义了,你对自己说,十是一个圆满的数字,要是行动完成在第十个星期就功德圆满了。你并没有对报纸上的议论,以及在打碎路灯现场采取的各种措施感到有一丁点儿的兴趣,你仅仅是平静地,我行我素地,低调地在内心里感受着这件事。你自己总结自己当下的这种状态,你对自己说,这是麻木的惯性,就象刹车失灵的汽车在下坡里滑行一样,总会撞着什么才有可能停下来。

礼拜六和礼拜天你想应该照常休息,不要轻举妄动。第十个礼拜的星期一晚上,你站在窗口边注视着窗外,你想七个警察分散在你楼下的四周,穿著大棉衣来回走动着,不停地跺着脚,过一会儿就会取下手套和口罩,用嘴里的热气呵着手。你有点同情他们了,你想要是开个房车来他们至少可以轮流去房车里坐一会儿或躺一会儿。不过你又想,不一定要房车,说不定现在楼底下就停着几辆警车,警察们开着车内的暖风听着音乐喝着自带的茶水,眼睛时不时地瞟着路灯的四周。

他们也会从车的侧窗里监视着你住的这栋楼房。你在窗边看着路灯,路灯不是正对着你家的窗口,刚好有一个大的夹角,你拉开右手的窗缝斜着对过去刚好是路灯的右侧,能看到灯泡突出的大肚子。你在窗根站了两个多小时,一直看着窗外,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声嘶力竭地叫喊,打碎它吧,你克制着,你觉得你会马上张开嘴要咬住窗口的砖墙角。你呲牙咧嘴,不停地扳动着左右手的大拇指,你不由自主地撇着嘴挤着眼睛,颧骨和上下颌交错的地方又在隐隐痒痛。你的右手不知不觉中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弹弓,手心一层层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仿佛能听得到警察在楼底下的人行道上走动的声音,你喉咙梗塞,呼吸困难,你想你如果不打碎路灯,你会背过气去的。但你又和颜悦色地劝自己,这不是礼拜一么,还有六天呢,让最终的高潮来得晚一些,要充分享受这个过程。其实你自己心里明明白白的,这一切已经没有丝毫享受的成分了,只是一种木然的无法摆脱的失控行为。你已经无法辨别清楚它的目的和原因了。

你想穿着大衣去楼下现场实地看一看,看警察们到底在干些什么。你想,说不定警察们正坐在车内打扑克,公家的事情嘛,又不是大案要案,会那么认真么。不过你想到自己穿着棉大衣戴着口罩,去楼下的街道上转悠,心里不由地就开始打颤,这个念头使你心慌,你坐在椅子上,要不是用手使劲地压着自己的右腿,你的右腿就会抖动得让家里人都听到。

你起身穿好棉大衣,戴好口罩,对自己说,不就是下楼去转转,有必要那么害怕吗,你走到房门口又折了回来,脱下大衣坐了下来,过不了十分钟你又穿起大衣戴好口罩,拉开房门,一直下了楼梯,走到单位的大门口,你又折了回来,你脱下大衣取下口罩,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吧,你觉得你心虚得厉害,你能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你一直紧紧地咬紧自己,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就这样你坚持到礼拜五的晚上。你面部肌肉失控的状态越来越严重,你根本控制不了面部肌肉下意识的各种动作,大拇指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你恨不得拿把菜刀把大拇指砍下来,天一黑你就急迫地对自己说,今晚一定要行动,管它呢,总比逼死自己好,行动了还有侥幸不被人发现的可能,要是不行动说不定就控制不了自己而精神崩溃,说不定也有可能从窗口跳下去,你在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多次想到过这一幕。

你一直凝视着窗外,看到天空飘起了大雪,你才记起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狂风暴雪,但你知道在城市之中所谓的暴雪最多也就是大雪。你看到大风吹着鹅毛大雪打着旋儿飞舞着,你想今晚这样的天气真够警察叔叔们受的。你站在窗户跟前,思想还在做着紧张的斗争,你甚至怀疑内心中的两股子力量和充当裁判的第三种力量要从自己的身体中崩裂出来,简直成了生死大搏斗。你对自己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又不是杀人放火,不就是打碎一个路灯吗,干吧。拖过今天礼拜六和礼拜天就不能算是这个礼拜了,它是休息日,应该按圣经上说的该安息了。

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在说,要不就明天吧,我又不是西方人,假模假样的装什么葱,礼拜六就是礼拜六,礼拜天就是礼拜七。你又对自己说,今晚这样狂风暴雪的天气正适合行动,要明天晚上晴空万里星稀月明,那不是自己故意让自己多几分被发现的可能吗。你低声地念着哈姆雷特的台词:生存还是毁灭,活着还是死去。你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念:求求你,求求你,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求谁。

你又趴在地下两手着地来回爬动着,你爬到书桌前用嘴咬住书桌桌面的面板,呼着粗气喉咙里呼呼呼地着,牙咬得生疼。你懊恼得快要失声痛哭了,你恨恨地对自己说,最好明天就将你捉住,这样你就解脱了,再也不会纠缠在这种内心的打斗和分裂中。你想,对,就行动吧,管它呢,发现就发现,就你这样的无可救药之徒逮捕了才好。

你猛地从地下跳了起来,拉开窗户,拿起弹弓,你看了看路灯,准备往弹弓窝子里装石头的时刻,你就听到窗户外面“砰——”地一声,你窗外的路灯被打碎了,你看着自己手中的弹弓和刚拿起来的石籽,你疑惑不解,自己难道辨不清自己的行为了?难道你在前一分钟已经射出去一枚石子了。你摇摇头,你想你再神经衰弱也还没衰弱到连一分钟前的事情记不清楚了。你又听到“砰——”地一声,马路对面和你曾打碎的路灯相对的那盏路灯也灭了。

你突然如释重负瘫倒在床上,你虚弱的手勉强够着窗子,关闭了拉开的半扇窗户,你拉了拉被子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你几乎整夜都没有做梦,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一竿高你才醒了过来。

晚报上又报道了这一事件,说原来路灯经常被打碎的那条街上,那天晚上总共有七盏路灯灯泡一夜之间破碎,文章中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打碎,而是改用了破碎,文章中说,守候在那条街上的警察在报告中是这样说的,有可能是有大片的流星雨或陨石降落而击碎了路灯。

隔天的报纸又有人撰文说道,警察大叔你用用脑子,假如有流星雨或陨石陨落,那地面上怎么没有一点痕迹,既是落雪天也该在雪化了之后有大面积的遗存。再說了就算是流星雨或陨石陨落路灯都有灯罩,灯泡怎么会破碎。你知道,对于你来说只有捉住你,这件事情才能结束,你有时候又是那样渴望自己被抓获,抓住你就可以安稳地踏实地睡个好觉了。后来警察局建议城管给那条路上的路灯都装上钢丝罩,路灯装了防打的钢丝罩子后,灯泡再也没碎过,灯泡打不碎,无法打碎,你原以为你会从此睡得安稳,没承想你的失眠症状依然断断续续时而发作。

有时候你想起来,又觉得那一切肯定和你无关。你没有打碎过路灯,你也没有过一把用八毫米钢筋打制而成的弹弓,伤湿止痛膏你是用来贴在腰部,为了减轻自己腰部肌肉劳损的疼痛。你是喜欢闻伤湿止痛膏的味道,但你从来没有用它做过弹弓窝子。

你想,也许那个打碎路灯的人肯定不是你,一定是别人说起过什么打路灯的事情来了,你以为是自己,然后在自己的心里不断地演绎,天长日久终于把它演绎成了一部完整的故事,尤其你时不时地经常失眠,经常失眠的人更容易想入非非,更容易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把自己扮成不着边际的故事里的主人公。

你觉得你从来没玩过弹弓。

十五岁以前你弹弓不离身,弹弓经常吊在脖子上,口袋里和书包里装满了精心挑选来的石籽,到处打鸟,弹弓打得好,那跟现在的孩子打的一手好游戏差不多。打麻雀是你没长大以前最得意的游戏,打了麻雀剪了麻雀的爪子交给学校可以在你的名字后面画红旗,你的名字后面红旗总是老长老长,看着每次剪下来的白皙中透着粉红的麻雀爪子,你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那么多的麻雀丧生在你的手里,要不是许多年之后人们又开始讲什么生命同源,爱护动物,你也永远不会觉得那会有什么不好,你永远也不会感到内疚,不会有负罪感。而这个年代大家都在说,报纸上说,书上也说,要爱护动物。你慢慢地觉得杀生尤其射杀鸟类确实过于残忍,叫它们自由地飞翔或鸣叫,哪怕是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或屋檐下活蹦乱跳地叫着确实不错,总比杀死它们要好多少倍。

慢慢地你就有了一种内疚和负罪感,你还考虑过一阵子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残忍。以致后来你连鸡也不敢杀了,再往后你连鱼也不敢杀了,连去市场买活鱼都不敢了。你不知道你怕什么,你看见猩红的猪肉羊肉牛肉都感到惶恐,虽然你依然在吃肉。

人的習惯是最难克服的,你吃惯了,虽然吃了,有时候想想,会突然呕吐,但你依然在吃。想想那些吸毒的为什么戒不了,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别说是吸毒,就是一般的香烟,只要你吸烟成瘾,就很难将它轻易地戒掉。就是每次见了都开始惶恐的肉,你都一如既往地在吃。你曾跟着一个搞摄影的朋友去过天葬台,你近距离地看到了尸体被肢解被秃鹫吞噬的全部过程,从天葬台回来的那阵子,你看到肉,几乎就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在韩国烧烤城里,当然不是在韩国的烧烤城里,而是在本市某个名字叫韩国烧烤城的餐馆里你又看到了麻雀,不是鸟笼子里的麻雀,也不是餐馆外的柳树枝头上的麻雀,你看见的是在烧烤的铁板上一溜整齐地摆好了的,浇了油撒了葱姜蒜末的麻雀,麻雀刚上来时你正在心不在焉地发呆,并没有看到桌子上上了什么东西,是和你一起来吃饭的朋友拿胳膊肘从旁边碰了碰你说,麻雀,你头转向窗外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你又转过头来,这才看到烤在铁板上吱吱冒油的麻雀。

那些细嫩的爪子透亮、粉嫩、白皙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足足盯了三分钟,没来得及说出句什么话来就“哇——”地一声开始狂吐,铁板上吐满了从你腹腔里喷涌而出的粘糊的肮脏的令人恶心的东西,吱吱吱冒着白气,空气里充斥着这个世界上最难闻的气味,你正在狂吐,不一会的功夫,同一个桌子上的四个人也一个跟一个地开始狂吐,紧接着先是你们桌子附近就坐的客人开始呕吐,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餐厅里其他的人也跟着开始狂吐,此起彼伏,好多人并不知道为什么吐,都在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地吐,仅仅是受到了呕吐的感染。

你看到这么多人吐,你越发控制不了自己,你恶心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你吐得浑身发软嘴角抽筋,你动都动不了。本来你想逃跑,想跑出那家韩国烧烤城,但你挪动不了脚挪动不了腿。半个小时后你正发愁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完了,就连黄黄的胆汁都呕完了,你的胃部还在使劲地痉挛着,食道和咽部在干呕着。

二十分钟之后,餐厅里就餐的一部分人,边呕吐边摇摇晃晃喝醉了酒般离开了餐厅,另一份人东倒西歪,呕吐慢慢地停了下来。然后就听到门外有口令声和跑步声,不一会儿,餐厅就被特警全部围住了。

后来听说呕吐开始后,餐厅老板电话打到公安局,公安局立即启动一级应急预案,按着假设食物中毒或某种传染性疾病突发的预设,展开了防控措施。餐厅被围住后,带着消毒面具的防疫人员首先冲了进来,将餐厅里的所有人员,做了简单的清理和擦拭后,发了口罩,叫大家排着队出门上了早已等候的防疫站的大轿车。

民警也跟随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抵达防疫站,进行跟进调查工作。进过化验和检查后,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然后民警开始逐个调查事件的始末原委。

轮到询问你时,你和盘托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你说因为是你的呕吐,引发了餐厅里所有人的呕吐,你说明你的呕吐是因为条件反射,而不是有意为之。警察一脸疑惑地看着你,这是你心里突然就想到了你过去做的那些事儿,你想,其实你也算是个罪犯,但警察不知道。对面询问你的警察,也已经上了些岁数了,你想,也许当初调查打路灯事件的就是面前的这位警察,谁知道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但你真的用弹弓打过路灯吗?

你想来想去,你怀疑,你从小就没摸过弹弓,一定是有人将他的故事讲给了你,以至于你混淆为自己的记忆了。你翻看过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的所有成绩单上面的操行评语,你没找到一句有关麻雀的话,没有找到有关小红旗和灭四害的任何记录。

许多年之后你回想起来,自从你走出警察局,开始查证自己是否打过麻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许多年之后的某一天,你的记忆之中依然是一片茫然。你不知道许多年里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就象一个突然失忆的人,不是将所有的过去忘记,而是将生命中曾有过的某些个片段完全忘却了。

你只能按着现在的生活状态来估计记忆曾经隐遁的这许多年。你想,你肯定不会像一个梦游者那样离开你现在所熟悉的生活,就像有个报道所说的,有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许多年,并结婚生子,然后某一天晚上又梦游到其它的城市,在那个城市里又结婚生子生活了许多年,某一天晚上他又梦游,回到了过去生活的家里,又睡回原来的床上,早晨起来他对自己消失了许多年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只有家里人觉得很惊奇,失踪许多年突然一天早晨发现他又回来了,并在妻子的身边呼呼大睡。

你是知道的,这个报道肯定有着传奇的成分,也许是杜撰出来的一个故事。你想,要是真有其事,那这个人梦游走掉的人,他的家人就不能搬家,也不能挪动他睡的床,而且一切都很顺利,才能出现这样让人惊奇的事情来。

你想,你肯定不会有具有传奇色彩的举动,再说了你也从来没听说过家人或其他你熟悉的人说起过你曾长时间不在家的状况,所以呢,你肯定还是像现在一样按部就班地,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按时吃饭睡觉,多少年一成不变地生活着。就是这样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每一天和另外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的生活,就是这种生活使得你失去了辨别的能力,也许一些日子和另外一些极其相似的日子叠合了,你无法将它们一一分离开来。

也许恰恰是这种毫无变化的重叠才造成了你记忆中的空白,使得以前的记忆产生了混淆和混乱,使你再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过那样的童年,那样的青春期和青年时代。许多年之后,你知道不论你是否是你记忆中的主人公,你所具有的更多的行为特征却和记忆相符。你在有压力的时候,在自己觉得不爽快的时候,既使是有时候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的时候,你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扳动左手的手指,直到扳动的自己想拿把菜刀把它砍下来。

没有人的时候你所有的症状会减缓,人越多的地方你越怕叫人看见,你的诸如此类的毛病就会越发不可收拾地频繁发作。要是开大会叫你上主席台讲话(当然这种机会少之又少),你就会挤眉弄眼,不断地撇嘴,挤眼睛,而且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小聪明故意向人挤眼睛的那种,而是失控的,不由自主的,神经质的那种。

也许,在这么多年里你为了逃避这种无法自控的失控行为才开始疯狂地读书的,因为你发现只要你津津有味地在读一本书,你的症状就会全部消失,你自己就会变得清明而自在。这种习惯也许就是在从记忆中抹除了的那些年月中慢慢形成的。你可以读身边能够够着的任何书籍。

你读所有具有小资情调的人读的《读者》《女友》等等的杂志,也读长篇累牍的小说,就是一般研究文学或把自己当做作家专门写作的人也难以从头读到尾的《尤利西斯》,你也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会长时间地抱着这样的书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完。

你甚至连孩子的课本也拿来读一读,虽然现在的中小学课本有好多内容都读得一知半解,但你还是会顺手拿起来读一读。你甚至很费神地研究,国学大师见了也头疼的书《周易》,你认识的人谈论起这本书来大多会说是无法读懂的天书,但你看得津津有味。你甚至认识到中华民族向前,就是向远古追溯,真正的真理,真正的智慧的東西,到了《河图》《洛书》就戛然而止了,那好像是一堵墙,横亘在所谓的人类智慧的面前无法穿越。

而此后,在这面墙下除了极个别的几个先哲圣贤有一些小智慧在闪闪发光外,剩下的全是人们自以为是的喋喋不休。而漫长的人类历史的记录不过是人类不断死亡和诞生的记录,是已经坍塌的废墟。你以为人类不是被太阳照亮的,人类是被智慧照亮的,人类要是没有智慧的指引,即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那眼前也只能是漆黑一片。

不论你是想还是说,你越发远离生活的轨道,你只能将欲张的嘴紧紧闭住,因为你清楚,要是你在生活里以这种方式以这种论调大喊大叫,那你肯定会被大多数人认定是精神病人,因为你说的全是别人无法理解的,无法明白的东西,既使有人能明白一点点,也会因为你的喊叫让他感到恐惧而指认你为精神病人。

就像尼采,所有的人曾认定他疯了,但实际呢,也许恰恰是他被神性的光芒笼罩而无法和人类进行沟通,才被所有的人认定他是精神病人。习惯于黑暗中的眼睛最害怕的不是黑暗而恰恰是光明。你想,尼采说上帝死了,其实那个时刻尼采是和上帝同在的。

当记忆的光芒照亮了你现前的生命记录的时候,你发现读书并没有治好你曾有的多种让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反而在读书之后愈发严重。当你拿着书本孜孜不倦地阅读时你所有的症状消失了,你感到神清气爽,你根本感觉不到所有那些让自己发疯的症状,等你放下书籍重又回到现实的生活时你发现你所有的症状如影随形地又回到了你的身上,而且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

你想,你可能更适合成为一个作家,因为你记忆中的生活更具有荒诞性和戏剧化,将分不清虚构与真实的记忆变成文字,也许就是一种拯救。

[作者简介]赵贵邦,生于1965年,祖籍青海湟中。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从1983年开始尝试写作,曾在部分杂志、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其中诗歌作品入选青海当代诗歌选集《高大路上的吟唱》《放牧的多罗姆女神》,散文《西海荒原》选入《中国散文》西部卷。出版诗集《燃烧的雪》(合著),出版非虚构纪事文本《青海古村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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