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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耀初写意画的师承与风格形成

2018-11-07

国画家 2018年5期
关键词:潘天寿画风吴昌硕

沈耀初(1907—1990)作为20世纪台湾十大画家之一,76岁才被发掘成名,去世前一年回故乡福建诏安定居。由于他在意笔花鸟画上的巨大成就,而被祖国大陆美术界瞩目,十多年前就掀起了一阵研究沈耀初的热潮。现今重新翻阅有关文献,发现有的问题值得商榷。

沈耀初花鸟画师承问题,就众说不一,有说得益于任伯年、吴昌硕等海派画家,有的说取法扬州八怪,有的说取径齐白石,有的说来源徐渭,有的说直接法乳吴昌硕,有的说兼而有之等等。笔者以为都太含糊,有必要进一步梳理。沈耀初在其《学画自述》中说:“在抗战前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年……我所画的题材虽不外是墨荷、芦雁、奇松、怪石、古木、寒鸦,但当时竟有一股摆脱传统、力求创新的雄心勇气,完全用头号宣纸巨幅,以如椽之笔,泼墨写成。”此时的沈耀初正值24至34岁,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他当时的作品照片,但却不妨碍我们想象他的作品一定是大写意,一定气壮势雄。这点颇似潘天寿早年情状,而潘天寿有吴昌硕的指点,沈耀初可没那么幸运。他又说:“本来吾诏安传统画风一向是看惯新罗山人、白云外史等以清秀劲挺为主,至民初马兆麟在上海师事任伯年专攻花鸟,画风遂为之一变……”说明他当时就相当熟悉新罗山人(华)、白云外史(恽寿平)和任伯年的画风,但却没有受到他们太多影响,而是一任自己性情使之。沈耀初曾明确说没有受任伯年影响(参见《沈耀初谈艺录》,上海书画出版社,2017年,第9页)。“民国卅七年来台,转眼廿余寒暑……但自我检讨之下,深感当时之大笔恣意挥洒粗狂霸悍有余,却缺乏古朴浑厚的意味。”这是他61岁回顾过去的创作道路写下的真切感受。虽然其间他也学习、临摹了许多古人名作,但一己之性情并未改变,即喜欢粗笔大写。

从我们大量的教学中发现,个别学生的书画个性主要出自天生。一出手就很有特点,或大气,或奇崛,或灵秀,或拙怪等等。你让他们临帖(画),他们也临不像,临来临去都是自己的。这类学生如果善于吸纳前人的优点,又学养丰厚的话,往往能有大作为。沈耀初似乎就是这类人,天赋异禀,又善学。据说他曾与友人打赌,画了一幅《松》,题诗为:“长松一线晨飞泉,峰削云孤地势偏。沙日俗尘风涤尽,呼龙若上去耕烟。”派人送予书画鉴定专家陈定山鉴定,竟被误认为是吴昌硕佳作。说明沈学前人是何等深入!沈耀初还画过不少工笔,可惜我们都不由得见。他回祖国大陆时,基本带回的都是晚年成熟期的作品。

图一:人物

图二:荷

我们再回过头看沈耀初幼年的学画经历。8岁至17岁师从族中老画家沈镜湖,沈镜湖又师沈瑶池。这时期影响沈耀初的还有谢樵、刘国玺、许钓龙、吴天章和马兆麟,虽然这几位名家师承不尽相同,风格也不尽相同,但精谨秀润、不同程度受黄慎影响是他们的共同特点。其中沈镜湖、沈瑶池和谢樵受黄慎的影响最多。再上溯到沈瑶池和谢樵的老师沈锦洲,他的写意画则有徐渭遗风。人们常说“第一口奶最为重要”,我们有理由相信:沈耀初的个性正好暗合了大写意画风,特别是黄慎的画风,使之在纵横涂写中痛快淋漓。这也正是大写意的魅力所在,极尽抒情性,伴他度过孤独苦闷的岁月。心理学家荣格(Jung)把人的性格分为四种类型:理性的、情感的、感性的和直觉的。沈耀初应主要属于感性的。沈耀初又是幸运的,有的书画家大半辈子也没找对路师法对象,或者找到后又很快偏离了。黄慎以狂草笔法作画,笔纵意率,恣肆的画风,正合沈耀初秉性。沈耀初在他的《我的艺术创作观》中自言:“我因草野味重,迂懒散漫,不惯拘束,不耐工细,故一向只走大写意的笔路。”可见,沈耀初对自我的认识极为清楚,极有识见,以至于他能在中华书画传统的灿烂星空中,在曲折漫长的人生路上,始终如一,不偏离方向,这是何等之难!他师法的主要对象中,齐白石、吴昌硕、扬州八怪、石涛、八大山人、徐渭等,用狂草作画的只有徐渭、黄慎和李方膺,而沈耀初的画风最接近的是黄慎。笔者在沈耀初纪念馆拍到两幅题为早年所作的作品,图一为人物画,画的内容是苏武牧羊,图二为荷花(局部)。完全用的草书笔法,风格基本一致,只是较晚年少了些沉稳老辣。可见,这种粗放率性更多来源于天性。

沈耀初又是极善于学习与融合的。他的一些笔法与石头画法,取法李方膺居多。据记载显示,沈耀初曾尝试过雕塑,由于资料匮乏,我们无法知晓当初是处在何种情形,为什么搞雕塑,学了多久,有哪些作品,有何感受等等。那是1955年,沈耀初的朋友拿了件沈耀初雕塑的猫去参展,就仅此一次。我们可以推想,他朋友拿他的雕塑作品去参展,肯定是觉得雕得不错。又背着沈耀初,事后才让他知道,说明沈对自己的创作并不以为意,并不是为了展览,可能是想多方取法,多做尝试罢了;也有可能出于教学之需(当时他在南斗小学任教),没想到出手不凡。他的许多动物画分明有泥塑的感觉,像是一块块泥巴堆垒上去,厚实而沉稳。例如有一幅两只兔子的造型,让我们想起霍去病墓的卧马。

沈耀初还是丝竹高手,他能把乐曲的律动巧妙地融合到画面中,可贵的是这种融合又是源于大自然。他说:“当我很专注地作画时,就会感觉到这周遭满溢的伟大自然之律动,这律动经由我的手、笔,久久地感触着,就会自然贯注到纸中、画中,那么画里的一切,就鲜活生动起来。”20世纪的大家中,徐悲鸿以写实的造型、概括的笔墨,写物之意气风发;吴昌硕以篆籀的笔墨、行草的笔意,写物之雄浑;齐白石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写物之形神兼备;潘天寿以钢筋曲铁的线条、石板一样的墨块,写物之奇崛霸悍;黄宾虹以遒古的笔线、层叠反复的墨法,写物之婀娜华滋;陈子庄以萧散的笔墨、疏朗轻松的情致,写物之恬淡冲和;沈耀初则以拙朴的造型、厚活的笔墨,写物之生生律动。他们都以各自的灵慧之心,映射出自然特有的,也属于自己的美。

有人说沈耀初借鉴了印象派的技法,我以为是可商榷的。仅凭一定的相似度,是缺乏说服力的。当然我们也不能说这些大家一定没有借鉴西法。这需要有史料支撑。

沈耀初不仅善于学人所长,又善于独辟蹊径。在沈耀初学习的大师中,八大山人、齐白石和潘天寿都擅长用长线条,沈却选择重用短线;潘天寿有意减弱墨色的局部变化,使画面更加整体,适合作大画,沈却选择通常画家较少用的一笔有浓淡。短线易散,一笔有浓淡易碎,沈耀初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却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这就充分体现了李可染所指出的“可贵者胆,所要者魂”。沈耀初找到了解决的良方,即通过一笔一笔的组合,由小形集合成大形。一个是组合,一个是集合,可以说是解决散与碎的绝妙良方。李可染则是通过积染解决碎的问题。同样,潘天寿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沈亦敢于犯忌,如梅枝的“+”字叉、平行线,兰的三点交叉和团块等等,可见其胆识非同寻常。

沈耀初也擅长山水画,他的山水注重墨、线对比和氤氲效果,气象与笔调跟花鸟画极为和谐,似乎受刘国玺的影响。刘擅长山水雨景,雨丝与山光交融,悠远之致,神出意表。对诏安画派的兴起颇具影响。稍后吴天章的山水深受其影响。不仅山水,沈的人物画也很好,为什么却主攻花鸟呢?写意花鸟的题材很多,为什么却倾心家禽呢?笔者以为这正是他的明智之处。黄慎以狂草入画,所作多历史人物、佛道和樵夫渔父。沈耀初避其锋芒实属正常。李方膺多画梅、兰和竹。沈耀初只偶尔为之。早年在故乡诏安,沈就有“沈鸡”之誉,说明他对家畜怀有特殊的感情和兴趣。常年在乡间生活、隐居,特别是旅居他乡,期间的孤独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小动物最解人性,画它们比画其他更易于排遣情愫。感情能投入,画必佳。既然没有“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条件,就随遇而安好了,这合沈耀初的个性。

传统文人画家要取得成功,淡泊名利、一生予之几乎是他们共同的特点,沈耀初也不例外。1956年(49岁),沈耀初在高雄和嘉义成功举办画展。参展作品以写意为主,也挑了部分工笔精品,还选了一些临摹吴昌硕、齐白石的佳作。说明这时的作品风格面貌还不稳定。长期的寂寞耕耘,艰苦探索,能有此成绩已相当不易。正当画商要跟他洽谈办展和售画事宜时,他却“不近人情”地将他们拒之门外:“今后,我将读书养气,更求精进,短期内更不以所作示人。”穷困之际,有人“雪中送炭”,一般人可能欣喜过望,难得的机会恰好可以改善下拮据的生活。然而只有他最清楚,他这时最需要的是什么。沈耀初有诗云“画中有真意,身外淡浮名”,就是最好的注解。

客观地说,沈耀初的诗文修养也不错,但却无法与20世纪几位传统型大师比肩,学习条件、见识眼界也远不如他们。幸运的是,沈耀初在20岁时,从龙溪职业中学艺术科肄业后,考入汕头时中专科学校学的是文科,这让他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中国古典文学,对他日后的创作很有帮助。同时,他还极喜本邑女诗人谢浣湘(字芸史)的诗作。谢诗格韵高远、清新通俗,对求学欲望正强的青年沈耀初影响甚深。我们不妨拈一首《瓶兰》:“闲来习静爱清香,稚子苏兰遗一筐。插向胆瓶深阁里,微风不到自生凉。”沈爱清净,能享受孤独,不正是此种诗境的写照吗?还一首《溪居》:“结屋山之阿,幽深盘折巧。溪流终日声,空谷人踪少。地僻不闻更,水禽报清晓。把钓坐凉风,芰荷香气绕。四顾淡寂寥,浓烟飞白鸟。彳亍修竹间,茅檐出林表。门径落叶多,长付秋风扫。”这几乎就是58岁(1965年)的沈耀初隐居南投雾峰山区农庄的现实版了。沈画呈现的较为粗野的、狼藉的、原始的美感不正十分本真地投射出其学养与性情?2003年10月,笔者在洪惠镇先生的推荐下,赴诏安沈耀初纪念馆观摩其作品。回来后,洪师问我观感如何,我回:“可惜书读少了。”当时完全凭直觉,因为之前并没听说过沈耀初其人,更别说他的作品。这样不讳其短一点也不影响沈耀初作为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优秀的写意花鸟画大家。其作品朴拙的造型、厚重的笔墨、率直的性情和大方磊落的格趣,足以让同时期其他写意花鸟画家黯然失色。

综上所述,沈耀初画风的形成主要得益于:追求方向明确,自我认识清楚,选择自己最感兴趣最熟悉的题材,没有门户之见和心无旁骛,当然还有旅居台湾的思乡之情,从而将个人知识、阅历、学养极大地统筹起来,在凝聚中绽放辉煌。这对于今天学习条件无比优越的美术教育,对于正在探索现代文人画的学习者是否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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