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任晓雯，著有《好人宋没用》《浮生》系列等7种，作品被翻译成瑞典文、英文、意大利文、法文、德文、俄文等。曾获得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新浪年度十大好书首奖、《南方周末》文化原创年度好书奖、《南方周末》外稿奖、华语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提名等。

一

每个人都在等待朱三小姐死去。她已老瘦成一把咔吧作响的骨架子，却仿佛永远不会死。

祥元里的孩子们，自打有了记忆，就识得她。那时，她头发还是皂灰色的，夹了些许银白，用篦子向后梳齐，在颈窝上盘个元宝髻，簪一朵塑料牡丹花。她身穿藏蓝的阴丹士林旗袍，光着两截青筋蚓起的腿，底下一双羊猄皮浅口高跟鞋。

有那么一阵，她天天站在学堂门口，将竹篮头拴了麻绳，悬在路牌上。篮里是她捡的废报纸。她折了许多纸鸟，边折边唱：“我的少年郎，聪明又体壮，他给我无上的勇气，又给我无限的新希望……”声音清亮到不像她自己的，仿佛身体里有個二八大姑娘，在替她歌唱。唱罢，笑眯眯招手：“乖小囡，来来，拿只小鸟白相相。看呀，小鸟飞啦。”一阵风过，纸鸟当真飞起来，扬着，颠着，盘旋着，在风尽处逐一扑落。“来呀，拿只小鸟，快点拿了跑。”

大家怕被她抓住似的，哄散开去，远远嘁测。各人从父母那里，得到她的消息。她叫朱三小姐，又叫疯婆子，死老太婆。她孤身一人，住在隔壁弄堂三层阁里。“她是一个妓女。”大孩子们半懂不懂地说。

朱三小姐很快被驱逐。她意犹不甘，仍到学堂门口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