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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肾记

2018-08-13任晓雯

文学教育 2018年8期

任晓雯

前一日,梁真宝喝多了水。

妻子陈佩佩曾用一片口香糖哄他,“多嚼嚼,就不渴了。”他背着她,把口香糖黏在桌板底部,又跑去厨房,灌下两杯白开水。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获释的重刑犯,不安与期待,胀住整个胸膛,须得放纵一下不可。

他捏着空水杯,感觉身体里的水,沿了胫骨,汇至双脚。脚掌宛如胀满的皮囊,沉甸甸的,一摁一坑,久久不褪。他用抹布擦干杯子,放回原处。拖着两条腿,坐到方桌前,戴起棉纱手套,搔挠身上的痒处。日渐灰黄的皮肤,像是覆了一层尿色。背部、腿臂、胸脯,长满小红疙瘩,一个都不能抓破。他挠得专心谨慎,仿佛在从事什么精密工作。其间,他数次起身,把体重秤从大橱底下踢出来。陈佩佩闻声过来,给秤归了零,扶他站好,又跪在地上看刻度,“怎么长了一斤。”

最难忍受的,是入暮时分。窗户对面的高楼,在金红色夕阳里,回光返照般亮起来,继而转淡,轮廓模糊,最终消匿于黑暗。梁真宝感觉自己将赴刑场。夜晚要来了,当他躺在床上,身体里的水分,会从脚底返流而上,均匀摊平,仿佛他是一只被放倒的闷罐子。周身似有无数小虫蠕爬。他每次都叫醒妻子,诉苦、哭泣、咒骂,让她陪自己失眠。“我感觉马上要死了。”他会说。

这种时候,陈佩佩总要逼问,是否偷偷喝水了,或者吃了她藏在顶柜里的水果。他否认再三,又承认下来。陈佩佩拿指甲弹叩他的脑门,用教育儿童的口气说:“快三十岁了,还管不住自己。”

“透析室的老刘,经常吃方便面,十几年过去,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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