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穆坪土司官寨及墓园遗址考察

2018-07-30彭陟焱王航

民族学刊 2018年3期
关键词:考察遗存

彭陟焱 王航

[摘要]位于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的破败的土司官寨及墓园是穆坪土司留给今人的鸿爪雪泥。笔者以土司官寨及墓园为研究中心,结合相关史料,并通过实地调查走访后认为官寨形制反映了穆坪土司的生活形态,其独特的选址反映了穆坪土司对佛、道二教的推崇。墓园残迹彰显了穆坪土司显赫的历史功绩,表明穆坪土司随中原王朝历史脉搏而跳动。

[关键词]穆坪土司;官寨;遗存;考察

中图分类号:C952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4-9391(2018)03-0073-07

穆坪土司原称“董卜韩胡宣慰司”,为嘉绒十八土司之一。明永乐十三年(公元1415年),董卜韩胡宣慰使司正式设立。清顺治元年(1644年),董卜韩胡宣慰使司宣慰使坚参喃哈袭土司位,并率众归附清朝。顺治初年,州府制度沿袭明朝,穆坪土司隶属四川都司天全州。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董卜韩胡宣慰使乌儿结归诚,仍授原职,“请领宣慰司印信一颗,无号纸,驻劄之地曰木坪”[1]。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颁给该土司号纸,因穆坪土司的驻扎地在穆坪,所以此时该土司的称谓由“董卜韩胡宣慰使司”改为“穆坪董卜韩胡宣慰使司”,简称“穆坪土司”。

今天的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在清代及民国初年就是嘉绒十八土司中实力最为强大的穆坪土司的治所。曾经世袭统治并经营该地五百五十余年的穆坪土司留给后人的却只是战火与地震之后的残垣断壁。宝兴县五龙乡东风村的穆坪土司官寨和战斗村的土司墓园是两处最为原始的土司遗存。墓园虽已竖碑保护,但效果并不理想。东风村的土司官寨目前只留有约一人高的颓墙,且无专门保护。而位于宝兴县烈士陵园的穆坪土司官寨经历地震的摧残,只留下一处地基,全然不见昔日辉煌。为行文方便,本文将五龙乡东风村的官寨称为大官寨,将位于宝兴县烈士陵园的官寨称为二官寨。此外,位于今天冷木街和穆坪北街交叉口的以开发旅游业为主的宝兴县博物馆也以土司官寨命名,但其属于仿制建筑,故不在本文所述之列。

一、穆坪土司官寨遗址调查

(一)穆坪土司大官寨遗址调查

穆坪土司大官寨颓败不堪,具体修建于何时已经很难考证,但其占地约五六亩的遗址规模依然彰显出穆坪土司昔日的强盛。根据现存遗址可以推测,该官寨雄踞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上,坐东朝西,西面有碉楼一座,南北两个方向各有一条路与官寨相接,以便進出与逃生。北面有锅庄,即土司的厨房。向南有面积宽阔的堂屋及多所已无法考证其用途的房间。东面应为土司等人的卧室,经堂位置无法确定。据了解,大官寨是当年穆坪土司生活起居之地,处理重大事件的工作地点则在二官寨。

穆坪土司大官寨与嘉绒藏区的其它土司官寨有相似性:其一,位于小环境独立的地势险要处,易守难攻,这与社会动荡,战乱频仍,民族迁徙无常有紧密关系;其二,依山傍水,位于阳坡之上,日照时间较长,有利于农作生长,对建筑室内温度的调节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川西北属高原气候,天气多变,冬季冰冻时间较长,阳坡上的建筑更适宜人类居住[2];其三,墙体较厚,建筑选材为土、石、木为主,保温性能良好;其五,碉楼高耸。虽然如今的官寨遗址上碉楼只剩下地表部分,还可看见从地下延伸至地表的楼梯及低处的瞭望孔,但根据其它保存完整的土司官寨来推测,该座碉楼应从地下一直延伸到地面以上十数丈。碉楼中存放防御武器及粮食。一旦发生战事,男女老少进入碉楼,男丁登楼进行防御,妇孺躲避在下方。

穆坪土司大官寨由于年代久远,破坏严重,我们已经很难还原其本来面目,甚至连正门和天井等标志性地点的具体位置也无法确定。通过观察遗址,不难发现官寨围墙有斜向不规则的地震破坏痕迹,最为高耸的碉楼破坏则最为严重,地面上的碉楼建筑几乎荡然无存,而诸如沃日、卓克基、巴底等土司官寨同样处于地震带,却没有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我们可以据此推测:建在高山之上的穆坪土司大官寨地基脆弱,除碉楼因其防御需要必须建得高耸之外,其他建筑则相对低矮许多。另外,相比于占地1480平方米的卓克基土司官寨,穆坪土司大官寨的面积约为前者的三倍,这似乎可以从侧面说明穆坪土司大官寨在建造过程中为避免垮塌,有意减少层数而扩大平面面积,但这依然无法避免官寨被毁坏的厄运。

(二)穆坪土司二官寨遗址调查

穆坪土司二官寨遗址位于宝兴县穆坪镇北侧小地名为“衙门岗”的山脊平台上,今宝兴中学对面。青衣江支流(宝兴河)在遗址所在的山脚下由北向南流过,冷木沟从东向西在县城南部汇入青衣江。该遗址海拔1063.1米,东西长50米,南北宽约20米,经过多次大地震的破坏后,今仅存石狮一尊,大门残垣,以及长20米,宽10米的台基一座。南面残存护坡挡墙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长12米,高2米。

穆坪土司二官寨选址颇为讲究。第一,二官寨所在的两河口是宝兴河两条支流东河和西河的交汇之处,如今也是宝兴县政治文化中心穆坪镇所在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第二,从二官寨遗址远眺,东南面为莲花山,像一个观音座,正东面为文贤山(文贤取自文殊、普贤二菩萨,当地人称文献山,或属误传),像一尊坐佛,北面的山称为将军山。可见,穆坪土司二官寨的选址受到了佛教文化的影响。第三,从道教观念来看,莲花山山脊蜿蜒而下,像一条蛇延伸至今宝兴中学后面。山像龟背,二官寨所在地像一个圆形的昂起的头,如此就形成了“玄武之地”。据专家学者介绍,二官寨系穆坪土司办公的重要场所。

然而,巧妙的选址并未能挽救官寨的厄运。清末,穆坪土司内部矛盾日渐尖锐,各头人相互倾轧,土司权力早已旁落。民国六年(1917年)七月十二日,参与斗争的地方打手杨朝刚趁穆坪城隍会期间带领一支队伍突袭土司衙门,土司衙门被付之一炬。①据金光华和高义奎先生搜集整理的《一代枭雄杨良才》一文记载:“民国九年(1920年)……土司衙门在县城西边半山一处台地上,上下右三方都是悬岩陡壁,唯独左边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土司衙门,高墙大院,只有一道大铁门可以进入。是一座有武装力量保护的小城堡,实属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可知1917年的大火未能彻底摧毁土司官寨,其基本形制依然完整。不幸的是后来屡遭强烈大地震破坏,目前的衙门遗址已与宝兴县烈士陵园连为一体,只有残存的石块、石狮与地基证明着那段往事。

二、穆坪土司墓园遗址调查

穆坪土司墓园位于五龙乡战斗村堆窝山上,2011年被定为雅安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该墓园的墓碑和坟冢已经被毁,只剩一座牌坊。牌坊正上方竖着刻有“皇恩宠锡”四字,下方横着刻有“明禋百世”四字,两侧的匾额上分别刻有“裕后”“光前”二字。

为了了解穆坪土司墓园的相关情况,笔者一行采访了当地一些老人。

访谈地点:五龙乡战斗村碓(斗)窝山穆坪土司墓

访谈时间:2017年6月28日上午

采访人:陈甲,75岁;陈乙,79岁。

问:官寨没有破坏之前,或者您听上一辈的人说过些什么?您晓得什么,给我们说一下嘛。

陈甲答:主要分两个阶段,第一个是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毁坏一部分,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就彻底毁坏完了。

问:1958年的时候,您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陈甲答:这个全园从这个树枝到那个房子圈满一圈,又到那个房子,整个包围完了。

问:有围墙吗?

陈甲答:围墙比这个房子还高。

问:这个墙是原来的墙吗?

陈甲答:是原来的。

问:这一片都是围墙吗?

陈甲答:从这个房子到这个树枝环过来这么大的面积,从上头的树枝后面有两个坟山,就是那个房子,他们现在这个茅房就是以前的坟山,以前这些都是。1958年的时候就是大跃进的时候,破坏了,你们一部分人不知道。这个碑就是以前老土司的。

问:当时您看到了哪些东西?大概位置在哪里?

陈甲答:原来从这里进来,是一个石坝子,经过这个大坝,坝底下是通道,从这进来就是厢堂。

问:大约多大面积?

陈乙答:按过去的说法,是大约几十亩。

问:刚才说这个坟墓,您再给我们说一下。

陈乙答:这儿是一个大墓,旁边跟着一圈墙,大概有这么高,包围完了,这周围是大柏树,主要还有一棵桫椤树,石人、石马、石墓碑是俱备的。

问:这个围墙是个方的还是个圆形的?门是从哪进去的?

陈乙答:是圆形的。门是从这里进来的,是东西方向的,是从西向东进的。穆坪土司是十八土司第一司,这里一起埋了五家,他们都是兄弟。改革开放以后破坏了。

问:您再给我们描述一下,你看到过什么东西?

陈甲答:这儿有两匹马,一匹是公马,一匹是母馬。

问:就在墓前头?

陈甲答:是。一进门就是两匹马,母马是被埋在这里了,在修学校的时候被埋的,公马就剩了一个脖子,被司法局的一个人拿走了。

问:马过来还有什么?

陈甲答:一个桫椤树,在马的旁边,在母马的旁边。白杨树在牌坊的前边,是一个七个人牵手环抱的白杨树,在五十年代被砍了修桥了。五十年代在这里建小学的时候牌坊的一些碉砖被破坏了。牌坊前面是一个用石头铺的大坝子,牌坊后面有一个记功碑,碑下面有一个乌龟的碑座,碑上记着建坟的经过,还记着建碑的人,土司的事迹和儿孙们的姓名。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把这些残垣烧砖。碑的后面有一个和前面牌坊一样的牌坊。1958年被拆去办钢铁厂。第二个牌坊后面是大坟墓,大坟墓的墓主是坚参洛松,1958年挖坟时,坟里面的绸缎都还没有化,被人们拿出来当彩旗,插在旗杆上随风飘扬,棺材没有落到坟墓底下,坟墓下面是沙子,沙子上面是石头,用四个环扣把棺材悬空,前后各两个,没有接触地面。1958年把坟墓挖开,棺材木头被烧了,坟墓是用石头砌成的,棺材是木头的,挖出来的时候棺材被烧掉,棺材很完整,木头很结实。大坟墓上刻着有48台戏里的人物雕刻,这些48台戏是藏戏,里面有文戏还有武戏,里面的人穿着龙袍,手里的武器是根据他们的角色决定的。

接受访谈的老人们说,穆坪土司墓园一共应有五个墓,大墓的墓主人系同治八年(1869年)入葬,当地人称墓主人为坚参洛松,但根据现存史料来看,此人并不可考。三个小墓埋的是他的子孙,另一个为喇嘛坟。据推测,喇嘛坟的墓主人应为嘉庆朝时期的穆坪土司丹紫江楚,他曾在西藏当喇嘛,后回到穆坪继土司之位。根据老人们的描述,我们描绘出该墓园的大致布局(见图17)。另外,当地人认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穆坪土妇王夭夭的墓并不在这里。

但问题在于,如果主墓的墓主人入葬时间为同治八年,那么就会出现喇嘛坟的修建时间早于主墓的奇怪情况,这是不符合中国古代丧葬制度的。根据现有史料分析,基本可以认为喇嘛坟的墓主人为入清以来穆坪第八代土司丹紫江楚,丹紫江楚逝世于道光七年(1827年),那么主墓的修建时间当不晚于嘉庆朝。丹紫江楚上一任土司丹增汪结在任期间因犯罪被发配到江西,不太可能成为主墓墓主人。丹增汪结上一任土司便是著名的坚参囊康,乃是王夭夭之子,而穆坪土司的兴盛正是从王夭夭及其丈夫坚参达结执政时期开始的。

史载,在乾隆朝平定大小金川战役中,穆坪土司居功至伟。乾隆帝上谕曰:“甲尔防纳木卡②……赏戴花翎,并赏甲尔防纳木卡诚勤名号,以示鼓励”[3]。另有诗赞穆坪土司甲勒参纳木喀:“卬笼关外奋天戈,荷甲而今尽荷蓑。笮里烧畬盐汲井,一声声唱太平歌。万里星驰祝万年,蛮司也许入班联。金浆玉酿露恩渥,王防图中尽列仙。”③形象描写了朝廷为奖赏穆坪土司征金川之功,而特许其荣耀之史实。“裕后光前”四字应当是对王夭夭辅佐丈夫、儿子两代土司精心治理穆坪的功绩的肯定。“皇恩宠锡”(“锡”同“赐”)也应当是指清廷封坚参达结为振威将军,赏王夭夭为一品夫人,坚参囊康则更是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进入紫光阁的土司,光照千古,正可谓“明禋百世”。可以认为,战斗村土司墓园与王夭夭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雅安地区文物志》记载,碓窝山有土司坚参生朗多吉曾祖父的墓葬,为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建,同治八年(1869年)重刻[4]69。这与坚参囊康的去世年份相吻合。该书还记载,王夭夭墓亦在此处,刻建年代同前,碑刻为“皇清诰授振威将军封一品夫人四川穆坪董卜韩瑚兼摄明正长河西鱼通宁远军民宣慰使司曾祖考坚参达结妣王夭夭茔墓”碑高2.2米,厚0.15米,宽1.15米[4]69。墓前的石马、石龟现被转移至宝兴县汽车站旁。据宝兴县文管所宋甘文所长介绍说:“根据调查,王夭夭的墓在战斗村是可以确定的。所谓王夭夭葬于‘九窝十三包的说法,应该是宝兴人民因为崇敬王夭夭而演绎出来的故事。”可惜的是,由于墓园遭到多次破坏,目前已很难在其中确认王夭夭墓的具体位置了。

据记载,在碓窝山西面约两公里处的五龙乡大石板也有一处土司墓园,现仅存遗迹。规模较大的一座墓葬是用条石扣筑,最大条石长4米,宽厚40至50厘米,墓前20米有墓牌坊,两侧有石马各一。现存残碑是用当地特产外郎石(穆坪贡砚的石料)刻制,上面镌刻“皇清诰授振威将军四川穆坪董卜韩胡宣慰使司坚参生朗多吉原名恒贞、包氏洛松成登闰名卓占初、四朗咸杰闰中原名玉嘉、扎什蓉宗珠玛闺名玉蓉之茔墓。大清同治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立” [4]68。此处另有土司坚参生朗多吉父母的重刻墓碑,系道光十五年(1835年)建,同治八年(1869年)重刻。碑文为“皇清授振威将军四川穆坪董卜韩胡宣慰使丹紫江楚封一品夫人七力洛妈护理宣慰使之墓” [4]69,始建年份与七力洛妈逝世年份基本吻合。这一记载证明丹紫江楚葬于大石板,否认了碓窝山有喇嘛坟的传言。由于大石板与碓窝山距离很近,土司时代又距今甚远,当地老人记忆出现混淆与错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况我们也无法否认历史上或许出现过土司迁葬的情况。基本可以认为,自入清以来第五代穆坪土司坚参达结至第九代土司坚参生朗多吉约150年的时间内,穆坪土司的祖坟集中于五龙乡碓窝山与大石板两处,碓窝山的墓园葬有坚参达结、王夭夭、坚参囊康,大石板的墓园葬有丹紫江楚、七力洛妈、坚参生朗多吉。

穆坪土司官寨及墓园是研究穆坪土司乃至整个嘉绒土司历史文化的宝贵遗存,虽然破坏严重,我们依然可以从中窥探穆坪土司时期的宗教、政治、军事等活动。令人担忧的是,仅存的穆坪土司遗迹并未得到很好的保护,相关学者及有关部门还需通力合作,重视历史遗存,加大研究力度。

注释:

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宝兴县委员会文史组编辑:《宝兴文史资料》(第一辑),第37-38页。

②即坚参囊康。

③中央民族大學图书馆藏,《钦定千叟宴诗》卷3《预宴六十五人诗八十一首》,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22页。

参考文献:

[1]四川通志(卷19)[M].成都:巴蜀书社,1980:3087.

[2] 郝占鹏.川西北土司官寨建筑研究[D].西南交通大学,2006.

[3]平定两金川方略(卷36)[M].拉萨:西藏社会科学院出版,1991:550(乾隆三十七年八月丙寅条).

[4]《雅安地区文物志》编委会.雅安地区文物志[M].成都:巴蜀书社,1992.

猜你喜欢

考察遗存
幼教基地研修考察心得体会
抚州市红色文化遗存保护立法研究
教育学优质教学资源的分布考察及特征分析
辽代物质文化遗存及其丝路文化因素
民主革命时期党内法规建设的多维考察
明代俗曲文献遗存
浅析民国时期国人对西康彝区的考察及影响
对学校内涵发展的思考
从腊尔山台地傩况看湘西傩的遗存特点与保护
竞业禁止案件纠纷的司法实践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