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前身
2018-07-18韦羲
读者 2018年15期
韦羲
还没临完《芥子园画谱》,小学就过去了。
我儿时的玩伴,多是图画里的人物:三头六臂的哪吒,七十二变的美猴王,手挥双锤的小将军岳云。儿童的世界真假不分,一半是现实,一半是幻象——仿佛一觉醒来便已脱胎换骨,变为莲花身;花果山水帘洞就在不远的山里;在正午,转过哪个山脚,沿路走下去,就到了宋朝。
一天天长大,与连环画里的古代世界日渐产生隔膜,唯溪边野花、田间草虫、屋后篱笆外的青山、山上的白云、雨中的树才是今天的。长大,有什么不一样呢?只记得看着草虫的世界,会感到可喜的寂寞:夏天午后,蜻蜓飞过凉荫,岁月寂静如梦;七星瓢虫的翅膀在空中震动的声音,欲追随而无从追随;正午石头下小恐龙样子的蛤蚧,夏夜黄灯微明照着的壁虎,都像爬在一亿年前;菜地里,小黄蝶小白蝶飞来飞去,春光更明媚。唯见了山里蝴蝶,无端心生惆怅,似乎阳光也很老很老了,我在世上已过了一千代、一万代,其实只是自己的童年和少年。
那时,我们白天在野地里漫游,夜晚在月光和路灯下喧闹。夏天河里最好玩,在多雾的春天和明朗的秋天,我们结队入山,山林是最天然的游乐园,打发孩子们欣然陶然的光阴。玩耍的间歇,喧闹声渐渐平息,群山的寂静占有了我们,以及我们的沉默。然而小孩自身尚未有思,这般广大的沉默毋宁是天地之间的沉默。宋代山水画里便收藏着天地间广大的沉默,我曾在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和《雪景寒林图》中遇到这伟大的沉默,当下默然震撼,没有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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