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遗产
2018-06-21韩少功
读者 2018年13期
关键词:幼儿园
韩少功
我女儿数她的亲人时,总要提到游,一位曾经带过她的保姆。
那一年,我家搬到河西。妈妈体弱,我和妻都要上班,孩子白天需要托给一位保姆。经熟人介绍,我们认识了游,她就住在我家附近。
游其实还没到湖南人可称奶奶的年龄,五十岁左右,只是看着儿子打临工挑土太辛苦,为了让他顶职进厂,自己就提前退休了。她心直口快、心宽体胖,笑的时候脸上隆起两个肉球,挤得连眼睛都不见了。她的哈哈大笑是这个居民区的公共资源。茶余饭后,常能听到这熟悉的笑声远远传来,碎碎地跳入窗户,落在杜鹃的花瓣上或者你展开的报纸上,为你的心境增添亮色。
孩子开始畏生,哭着不要她。不过没多久,孩子就平静下来,喜欢上她的笑声了。孩子试着用手去摸她的胖脸。她笑得张大嘴巴,把脸别过去,又突然“呷”一声转回来,还做出一个鬼脸,让孩子觉得刺激有趣。她可以把这个简单的游戏认真地重复无数次,每次都与孩子笑成一团。
孩子从此多了一位奶奶。
游的丈夫也是退休工人,擅长厨艺,常被餐馆请去帮忙,一去几个月不回家。两个儿子在工厂上班,一个迷钓鱼,一个好小提琴,工资都不高,又都在恋爱阶段,自然缺钱花,在家里混吃混喝不算,有时还找母亲要补贴。游奶奶常常红着眼圈说:“我那两个败家子还不如我韩寒。我能有多少钱呢?还是我韩寒心疼奶奶,我一哭,她也哭,还给我抹眼泪,要我吃油饼。”说着又落下一串泪来。
韩寒便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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