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吃力和璀璨
2018-05-02周晓枫
知音(月末版) 2018年4期
周晓枫

柳宗元写过一种小虫子,它会把沿途所遇盡可能捡拾起来,放在背上负重而行。这种虫子背部粗糙,东西堆积在上面难以掉落,但即使疲劳到极点,它还是不停累加,直到仆倒在地。
人到中年的吃力,是不是因为我们这种形同负重小虫的习惯?一天天、一年年地活着,悲欢交织在发酵的回忆里……安慰的余温,悔恨的遗毒,我们背着越来越重的时光。疲惫也是一种资本吧,至少,它囊括了你为既往生活所支付的体能。
或者沉重,或者虚无。背负时,我心怀隐忧,担心被过程消耗,无法体验储藏到最后才能享用的晚年自由。卸下时,我亦疑虑,稍不小心,自己就滑陷到那种由虚无感构成的黑洞里。
前半生制造种种错误,后半生反刍和追悔,我是否由此错过与真理相认的机会?
可从另一个角度,假如我对自己果真像自己形容中的那样不满,为什么我又如此惧怕成为别人?
还是说,我的自恋以一种强力的虚伪掩饰了它自己?也许并非自恋,我只是对成为他人所象征的未知满怀恐惧,我只有在惯性里才能维护某种安全感。
说来说去,安全感,大概是世上最不安全的危险物种:它难以捕捉,令人频繁受到惊吓,无法被长久而安然地搁置。我看着镜子,里面的陌生女性神情混沌──认识四十多年,她对我来说依旧陌生。一个人的脸,如同时间手中的橡皮泥,被随意捏制……
无论怎样爱恨痴缠、颠簸起伏的一生,从更宏大的时空来衡量,我们的命运轻盈,不比一只昆虫的骨灰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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