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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案子

2018-04-19张振玉

参花(上) 2018年4期

张振玉

那件事情发生后,不过一两个小时,就不知被哪位有心人拍了视频,在当地朋友圈疯传开了。我看见那几个视频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四分多一点。那个时候,我正宽衣解带,准备熄灯安寝。为了打发睡前的无聊吧,慵懒地打开了微信朋友圈,点开第一个视频。看完这个视频,我大吃一惊,又急不可耐地点开第二个视频……

视频一:在某木工板材厂厂房车间里,一台大型板材压合机前,整齐码放着一摞摞一两米高的多层木工板半成品。老板和一位衣着整洁、四十多岁助手模样的男士站在机器前边,似乎机器出了故障,刚刚在观察机器。老板三十多岁,留着鲜明的圆寸头,胖圆脸,浓眉大眼,将军肚隆得老高,像一座圆圆的小山包。老板鼻音很重,恼羞成怒,对着眼前一位衣着破旧的年轻人一阵凶狠地拳打脚踢,嘴里恶狠狠地谩骂着。年轻人一再退让躲闪,一再苦苦地哀求。铁石心肠的老板对年轻人的苦求似乎毫不动心,就像对着一只万分恶心的苍蝇,充满了厌烦和气愤,恨不得一脚把他踩死。

找死!听得出来,那个死字是他咬着牙关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死都不会找地方!最后一句是他愤怒的野性到了极点,恶毒地喊出来的。

他双手阴狠地抓起年轻人胸前的衣服,用腿重重把他扫倒在地上。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很瘦弱,可怜巴巴,一副哆哆嗦嗦、不堪一击的样子。他躺在水泥地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肚子,不停地在地上扭曲、抽搐。老板把他摔倒后,就吩咐身边那位助手模样的人:“找几个人来,把今天这事儿给我办了。”助手模样的人顺从地转身离去。视频结束。

视频二:xxx木业板材公司门前,聚集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赶大集似的。门口不远处,一字排列开一长溜哭丧的。他们面前是一摞摞金黄色的黄表纸,像年集上的冥纸市,纸灰飞扬,像漫天飞舞的黑蝶。一阵阵凄婉的哭声动人肝肠、催人泪下。这时,又听见嘈杂的人群里,上一段视频里的那位老板高声喊叫的声音:“好啊!你们上我门口烧纸钱,毁了我的财运,我让你们烧,我让你们烧!”说着对围观的人一阵拳打脚踢。这时画面上出现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有几个戴钢盔的特警,没等那位老板和他身边的几个随从反应过来,就给他们戴上手铐带走了。

xx公司老板,殴打前来公司要工资的员工,出了人命官司。一时间,那件事情成了当地的焦点新闻。

常言道,时间是疗伤和冲淡一切最好的良药。不出一个月,那件被媒体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就被人们忘掉了。街头巷尾和朋友圈不再有人提及那件事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不过,我作为一位地方律师,那件不小的事件,似乎与我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那天下午下班,我遇上当事人家属。

下班后,我匆忙收拾好几样需要回家看的文件,装进随身的文件包里。肚子咕咕叫唤,早就一阵阵提意见,我只想快点赶回家吃点东西。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敲我的车窗玻璃。无名火起,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刚要发火,却见一位一脸憔悴、土里土气的乡下老人站在面前。我猜测,眼前的老人可能遇上困难了,多半身边出了官司,看他窘得一时说不出话的样子,我的火气自然消了一半。然而他在下班时候拦我,他的行为使我很不悦。“你干什么?”我忍不住用半含愠怒的口气对他吼了一声。

“啊,你,你是刘律师吧?”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褶皱的衣兜里摸出一盒烟,双手毕恭毕敬地擎着烟卷敬我。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头很粗,上面布满了风口子,风口子里积满了发黑的灰垢什么的,看上去和他手上那崭新发亮、散发着浓郁烟草香的红烟盒很不相称。我没有推辞说我不会吸烟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用手示意他。他下意识地缩回举在半空的手。

“我是杨建国杨司法介绍来的。”

他见我不高兴,说出杨建国的名字。杨建国我知道,是我们镇上的一位司法干部,熟人。此时,倒不是杨司法的名字打动了我,是我心里着实觉得他很可怜。我开始平静下来。同时,出于职业关系,让我对他产生了兴趣。

上车来吧。我用十分和气的口吻对他讲。

他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会儿,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就毫不客气地坐进我锃光瓦亮的白色宝马里。很快,我对老人越发有了兴趣。他就是不久前那次事故受害者的父亲。那时候,我感觉自己肚子也不饿了。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我又请他去我办公室。

奇怪的是,他找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罪犯,为儿子报仇,而是想让我想法儿帮他为罪犯开脱。为什么呢?他再次从他那肮脏土气的蓝布旧工作服口袋掏出那个崭新发亮、散发着浓郁烟草香的红烟盒,哆嗦着从烟盒掏出一根烟,双手捧着让我。我对他摆摆手,客客气气地说我不会吸烟。他再次举着烟卷上前一步对我让了两让,我执意说不会。他就畏畏缩缩坐回我对面的沙发,自己燃着一根烟,满脸惆怅地吸起来。

“按说,刘老板那孩子不错的,说起来,我那死去的孩子还亏了人家。前年,是他看我孩子干活实在,开着小轿车去我家请了好几次。”提到自己的儿子活计好,让老板去请,他脸上充满骄傲幸福的神色。“两年前,孩子他妈脑子里长瘤子,也是刘老板帮我们出钱,给找的大夫。他每年给我孩子发工资都是一分不少的,就今年,我也劝孩子,不行今年那点儿钱咱就不要了,可他就是不听……”

他哭了,张开右手捂着眼睛,低低啜泣了好一會儿。然后,我说了一些劝解的话……

后来,他把他的一些想法告诉了我。

听到这里,我心里很难过。他的想法听起来有些荒谬不近人情,可细想想,也不能说没道理。我用眼睛死死盯了他有半分多钟,看见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是一副极度惶恐的神情。然后,我单刀直入地告诉他:“把事情都讲出来吧,不然,谁也无法帮你。”他这才告诉我实情。原来,老板娘不久前去他家了,任他老婆打骂了一通。老板娘把他儿子的工资送过去了,还另外给了一笔钱,并许诺,如果能够撤诉把她老公救出来,可以帮老人的二儿子办个板厂。老人请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并许诺如果二儿子办成了厂子,必定会重谢我。

我心里直觉得好笑。不错,大儿子没了,如果他二儿子真能办起板厂,他们家也许就真的换天了。可是,理智地想一想,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吧!按说,那老板娘的娘家哥哥是县拆迁办的主任。最近,县委县政府有个红头文件,鉴于我县社会环保问题、安全问题等,关闭了下边的好多小厂。我们镇上就让县拆迁办用推土机推倒了许多厂房、大棚……如果对小型企业和个体户的关、留、拆迁工作是有选择性的,那拆迁办主任总不会关他妹子家的厂子吧?老人讲:“咱这乡下人,出门俩眼黑,你不拿性命找机会,你能有个啥?”我感觉很悲哀,不知道对他讲点什么好。我沉默了老半天,才告诉他,法律是不会放过坏人的,任何一个坏人。最后几个字,我强调性地对他讲了两遍。

有些事我心里明白,可出于工作保密,我不可以告诉他。就在上个星期天,那个案子作为我们县执法系统执法学法案例,县司法部门组织全县相关法律人员进行了认真学习探讨。其中,特聘的法律老师,县政法委李副书记亲自主讲,给我们念了一段对这个案例主犯老板的审讯记录:“今年全县的企业行情都不好,你们不是不知道吧?九号前我的账上只有几千块钱了,我不骗人啊!我要是骗人,有天看着!不信你们可以调查我之前的账户。那点钱我是准备支付一些必要的原材料款!那小子我从前看他很实在的,我曾资助过他不少钱的,一次一次,我从没烦过。他卡上都存十几万了,都是在我厂子挣的。他对我讲过他攒着钱是买车娶媳妇的,我承诺过我会负责他的一切,可他先翻脸不认人……不是人!我将就他他不将就我。今年厂子经济不景气,欠了工人大半年工资,这小子太不讲究了,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组织了几个工人来讨要工钱,我气急了!我让老三出去叫人,那几个一起来的工人看事不妙,都跑了。我心里恨得了不得,那时候我就想一拳打死他。叫来人,我下死命令往死里打他,想把心里的气撒出来,不然,我就得气死。”

“你往他太阳穴打了几拳?往他胸口踹了几脚?”

“我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我都气昏头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不过那小子想媳妇想小轿车都想疯了,他成天连饭都舍不得吃,同事们请他出去搭伙喝次酒,他都充孬装死……那次我还说把我的那辆旧奥拓卖给他,只收他五千块钱,朋友们都说我那车还值两三万的,我对他够意思吧?你说這小子他还嫌孬不要,非自己挣钱买新的不行。那小子死就死在小轿车和媳妇上。你们都看着了,他瘦得跟个八仙似的,他不是我打死的,是他不禁打。”

在那个法律学习班,李老师还播放过那样一段有关案子的视频资料:那位老板在一家大酒店和他的几位管理人员请客户吃饭。他站着,一手端着酒杯,佯狂半醉、放浪形骸的时候讲起了有关时尚的几句话。他说:“上个世纪末我们这地儿的社会时尚是什么?是车是楼!两千年后,前十年的社会时尚是什么?是比谁的小二、小三漂亮!最近几年的时尚是什么?是打人白打!看谁的关系硬!”

那老板说的话我没告诉老人,我只告诉他:法律是公正的,我作为一名司法人员,要站在法律和正义的立场上。他听了我的话,眼神一下子黯淡了许多,低下头慢慢地走了。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酸楚,泛起一股子重重的苦味。

(责任编辑 高生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