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复林

河流、田野、杨树林，鸟窝样散落河湾的干打垒土坯房，四围起伏的丘陵山地，这是1976年，七百里修河岸畔，一个典型的南方丘陵村庄。这一年，对于一个村庄，并没啥特别的，它跟以往过去的那些年一样，村里人也是被挂在老祠堂飞檐上的大喇叭吵醒的……

大喇叭里有块吸铁石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广播准时响起，村庄一片乐曲飞扬。在“喂喂”两声的开场白中，瘦高个的队长，身子挺得笔直，坐在堂屋桌前，借助包着褪色红绸布的扩音器，安排广大社员一天的生产劳动：抓革命，促生产，男社员挑牛粪，女社员扯青……隔壁房间，简单的木架子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队长老婆摸着黑在穿衣裳，女人不敢点灯，生怕吵醒了被窝里熟睡的孩子。

熹微晨光中，黑脸膛的父亲，屁股撅得老高，埋头在石磨架上的洗脸盆里洗脸；母亲鬓发散乱，来不及扣上青布夹袄，抱了一捆猪草往猪圈里跑；铺着陈年稻草的床上，哥翻个身又睡去，母亲已经催他三遍，这个自称公社小社员的少年就是贪睡。我不是社员，连小社员都不够格。我不喜欢广播里队长软绵绵的声音，老像睡不醒，跟那个革命的时代太不合拍。但我很关注我家墙头上的广播，我的心思全在广播里嵌着的那坨吸铁上。我的同伴长寿有一块吸铁，随便往角落一丢，针头、钉子、铁屑，甚至硬币都自动吸附到它身上，神奇而诱人。吸铁是他爹从公社广播站弄来的，他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镇上菜馆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新社会担任公社食堂炊事员，和公社广播站的人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