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坂下致读者
2018-02-13张承志
山花 2018年12期
张承志


早在1980年第一次从北疆翻越天山抵達吐鲁番,我就发觉熟知的蒙语“大坂”(daban),含义不同寻常。舒缓起伏的乌珠穆沁根本没有陡峭的山,即便吉木萨尔一线的东部天山,只要顺从民间的规矩、惯于底层的吃苦,即便有些峥嵘,也并无危险可言。
那以后难数半生曾度的穷山险坂。我更多地是陶醉于获得的欢乐,享受攀登中身心都经历着的“知的浸染”。青春年少时代的草原,沿着北亚的纬线一字甩开了:天山与绿洲,高原与民众,文明与政治——溢出学院的知识冲击着我,每日的新知,令人目不暇接。爬着上坡却似下山的滚石,直到追忆时才发现,那时真是脚上甲马,命定不由自己。
三十三年转瞬过去,如毛泽东诗云:弹指一挥间。惟有偶尔来到祁连,从山脉腹地四面环顾,我才意识到:真的,不管自己愿意与否,我早已是这片大陆承负责任的儿子。人心感受的“险”远非海拔崎岖所能比拟,脚上泥泞,心事潮涌,如今我尝到了“大坂”一词的滋味。
独自走在峭壁峰刃上,除了多领域地学习,除了丰满自己,除了文明御寒、语言作杖,没有越过隘口的办法。于是读者也被迫跟着,读到愈来愈稠密的造词、自译、蝌蚪文、双关句——我该对你们说一声抱歉么?
此集收入了2015年至2018年之间的散文新作。书中所有日文引用均为自译,阿文采取国际规范的拉丁转写,插图也均为自己写、摄、画(除了《镜中花》一篇里的影片镜头是电视截屏外)。
在我囊中羞涩的散文集中,往前数两本,编辑《你的微笑》时我曾表露过“最后一本”的峻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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