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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蒸汽

2017-12-13李衔夏

雪莲 2017年12期
关键词:李姓老爹

李衔夏

1.谈谈她吧

那几年,可月家的田都不用劳驾他们家的人亲自动手耕作或者收割,村里的男青年竞相帮忙,自留地的泥土浸满了李姓人的汗水。诞生伊始的岛村至少有十多个姓氏,因为李姓人生男孩比较多,其他姓人生女孩比较多,岛村人又几乎不与外界通婚,经过近几百年的变迁,到如今只剩下两个姓氏:李姓和高姓。高姓唯剩可月一家了,其他几百户家庭全属李姓士族。可月是独生子女,又是女孩,因此,她是最末一代中硕果仅存的非李姓之人。不难想象,等她百年归老之后,岛村上将再无别姓。李家子弟们抢着要把可月娶回家:一则可月美丽动人,连德高望重的老人都称其为百年一遇的村花;二则他们觉得娶一个同姓的老婆是无趣乏味的,将来死后牌位上要写李李氏,物以稀为贵,当姓氏成为稀缺品,它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价值,他们都想成为别姓终结者,可月未来的丈夫可以自豪地对同辈弟兄说,你们的老婆都姓李,只有我老婆是姓高的。可月家里隔三岔五便来媒婆,礼品也是络绎不绝,岛村民风朴实,不好高谈阔论,男青年们一进可月家的门就是抡起衣袖,上下忙活,又或是卷起裤管,在田里躬身。高老爹总是倚坐在竹凳上,重重吸上一口水烟,满意地望着远方,轻晃脑袋说:月儿啊,我看你晚两年嫁也是一桩美事,家里也可以多轻松两年。爹都不急了,未经人事的可月就更不急了,乐享公主般的尊贵。

岛村既是岛,也是村,说白了就是占岛为村。这是冽江中游的一个大岛,历史上鼎盛时期生活过三千人,三条村鼎足而立。经过几次战乱,岛西村和岛南村逐渐凋敝,而岛东村则因出了一位李姓进士,逆势兴旺起来。岛东村把另外两条村排挤驱逐出了大岛,独享天堂。于是,岛东村就改称为了岛村,外面的人都叫这个岛作:岛村岛。岛村人天生具有排外意识,素有凶狠彪悍的恶名,自己可以渡江登岸,却决不允许外人踏足岛土半步。登岸主要是添物和求学,最早时对求学并不重视,尝到进士甜头后,才慢慢发展成重要的传统,才有了后来的我就读大学的机会。文革开始时,时任村长把岛上唯一的木船凿沉了,全村人男耕女织、自力更生,岛村成了世外桃源,悠然度过十年动乱,仿佛岛坐镇江水之中,面对滔滔奔流、浮枝游鱼,却自内心坚定、纹丝不动。甚至要到1980年,岛村人才知晓改革开放,才重新造了新船。

岛村有自己的书院,所有島村孩子都在里面读小学,有些不想到外面求学的人,勉强还能在书院里完成初中学业。很多岛村人一生都不曾登岸,可月就是其一。船是李家人垄断的,李家子弟其他事都百般殷勤,唯独此事不松一气,把可月留在岛上,再怎么竞争也就几十个男青年的事,一旦放她上岸,依她的美貌,全地球的男人都会蜂拥而至的。于是岛内男青年达成了共识,一切需要可月上岸解决的事情,统统由他们轮流代行。我曾经也是这个行列中的一员,我也想成为岛内高姓的终结者啊。按我的聪明和父母的家底,其实我初中就该回乡,但可月留在书院里,我便也留了下来。高中可月不读了,我是依依不舍地离开的,当时头脑一根筋,要学好本领、强大自己,日后回来解放她、救她上岸。读完大学,我考上了镇派出所的民警,买了房子,却也时常回岛里走走看看。虽然我早已谈过几场恋爱,但始终不曾淡忘可月,这些年一直默默关注着她,不敢惊扰她的生活,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她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既然你们哥俩今天来问我,我就如实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我的回忆信手拈来,语速又快,你们可要记好咯。

2.谈谈你和她

书院里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和可月同年。我开始对她产生朦胧的情愫是在小学五年级。老师不以身高排座次,而以成绩和听话程度,好学生坐最前面,末尾那些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了。那年月,老狼的《同桌的你》早已盛行,老师们为了防止学生早恋,安排同性同坐。虽然我跟可月不是同桌,但却是同排,第一排。某天,我一个横瞥过去,原是被窗外的知了吸引,却不想目光正好落在了窗边可月的胸前。当时她正端坐着认真听讲,我看到的是她的侧身。我们没有校服,她穿一件布料硬朗的薄衣,虽不至于吊带,却也属无袖。她精神过于专注,压根没有发现,右边腋窝部位的袖洞无感地敞开着。我第一次看到了女孩的乳房。不过其实说乳房也不准确,她应该是刚发育,胸部还没有房子的形态,就像是一根很短的竹子撑起一块沉重的帆布,四周无力地耷拉着。我目睹的只是一颗乳头,红枣一般的乳头,由于镶嵌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上,显得粗大而张狂。薄衣内蓄满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仿佛圣洁的天堂,红宝石被烘衬得光彩夺目、咄咄逼人。因为角度问题,这个秘密大概只有我一个男生发现,第一排八个人,六个是女生,我同桌是个书呆子,不仅在课堂上视线永远只在书页、黑板和老师的脸运转,而且有高度近视眼。我迅速把目光挪开,心跳得扑通扑通响,又忍不住要射向精神的光源,但又怕被后面的人发现异端,痒痒的。

后来我才了解到,可月的母亲在生下她后就难产而死了,因此,没人教她戴裹胸,也没人教她戴卫生巾,初中时她的棉裤就曾遭遇一场渲染了无数瞳仁的血光之灾。她母亲背负着延续高家独脉香火的巨大压力,所有人都说她母亲肚子里的是男孩,就连分娩时产婆也这样打气:加油,你是比别人艰难,但越痛苦,男孩的几率就越大啊,加油,很快了,一定是男孩。她母亲竭斯底里用劲,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组:朝天射尿。等可月终于发出哇的哭声,她母亲早已耗尽全身力气。产婆把可月捧到她母亲眼前,她母亲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构造,一口气没提上来,永远闭上了双眸,眼帘合缝的瞬间,两行冰凉的泪水滑了出来。那时国家的政策还抓得不严,而且岛村本就有屏蔽外界的传统和能力,高李氏其实还有机会的,但一切都无力回天了。高老爹极爱妻子,后来再没续弦,他倒看得开,在人前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所谓的绝种,也就是这岛上的高姓绝种罢了,天下还有茫茫多的高家人呢,做人不要太狭隘,心要放宽些,电视说每天都有动物灭绝,历史上也经常有种族灭绝,太稀松平常了,真要是世界末日来了,人类都得灭绝呢,凭什么我老高家这一脉的香火不能断绝!

自从喜欢上她,我开始终日惶恐不安,担心她的秘密被其他男生撞见,大概持续了大半年,可月终于在同班女同学的帮助下,戴上了裹胸。但直到我初中毕业离开岛村,她也没能从裹胸进化到文胸。那时她的身体早已建起了两幢二层小楼。我怀疑她一次戴两层裹胸,而且是往死里勒紧,变形严重。但裹胸毕竟单薄,因此,只要风正面压向可月,两座小小的天台还是会凸显出来,风光无限。有些男生在背地里谈论,说可月是狐狸精,成天公开勾引男人。为此,我还跟人干过两仗,如果不是这样,我想我大概早就会忘记那两个人的名字:李霖基、李国风。虽然都是以我的落败而告终,但从此让我坚定了信念,长大了要么当兵,要么考警察,我要保护她。后来上了岸,来到大世界,我才渐渐明白,她存在于我心中,更多不是爱,而是青春年少的性启蒙,不可否认,她的分量一直很重,但却永远无法上升成为我的人生理想,于是,也就谈不上追求的实际行动了。我和她之间其实没有太多故事,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我和她没有过任何专属的交集。这些年我见不上她几面,但耳朵听到高可月三个字,灵魂还是会劈过一道闪电。关于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如今我印象最深刻的无非一个画面。一次,我与她在岛东绿径迎面相遇,她一身鲜红衣裳,遍地鲜花都挺着脊梁,吹奏喜庆的喇叭。一阵倒春寒的疾风刮过,可月朝前打了一个喷嚏,声音是娇嗔柔婉的,天空扬起了小小一片轻云,在阳光的映衬下金黄灿烂,细碎的水珠扭着腰肢飞舞,向我扑面而来,星子落下,落在睫毛上、皮肤上、唇角上,每一粒都像陨石坠地般撞出激越的震颤。我趁着她还处于惯性动作中无暇留意周边情况之际,深深、重重、长长地吸了一鼻子,这是我一生中闻过最馥郁芬芳的香水。

3.你怎么看她的悲剧?

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子,长期生活在一个蛮荒的岛屿上,迟早是要遭遇悲剧的。这点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也隐隐为她担心。红颜薄命嘛。因此,当我真的听说时,内心只是轻微地嗯了一下。那时已距离悲剧发生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她已经露出了疯相,窝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终日低头看地,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但据她家人和密友讲述,可月的记忆和谈吐还是相当清晰准确的,只是未免有偏袒维护之嫌,尽信不得。我是干这行的,深谙个中的问题,带给可月最深重刺激的也许不是遭遇强暴本身,而是事后人们的流言与目光。其实被强暴的女性当中,真正报警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一些女子走在路上突然蒙受厄难,爬起身、提起裤就没事一样回归正常生活了,没有人可以看出一丁点痕迹。可月最大的不幸,是激动反抗过度,晕眩过去了,她是被别人发现的,在黑沙滩边上,被发现时衣衫褴楼、尘泥满身,不到半天光景,全岛上下,大伙都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的迷,是施暴者的身份。这点阿裴你比我更有发言权,可月的口供是你录的。如果让我分析可疑者,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李霖基和李国风这两个流氓,他俩很早就对可月垂涎欲滴了,而且平日里总把可月挂在嘴边,一谈就滔滔不绝,似乎真跟可月有过什么故事,言辞也极尽粗俗卑劣,简直不堪入耳。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后来很少跟他俩走到一块,但他俩的斑斑劣迹还是在岛上疯传着。李霖基全家都是歹人,村里没几户人家希望跟他家扯上关系,亲戚邻居避之唯恐不及。李霖基曾在公开场合宣称:就算不能得到可月一生,也至少要得到可月一夜。这点你们在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都可验证。李国风就更厉害了,除了嘴上痛快,还干出了行为,仗着自己是院长的亲戚就胡作非为,曾把一瓶黑墨水撒到可月的胸口,说墨水就是他献出的叼毒之吻。当然,我也干过刑侦,在很多大案要案中,越是不可能的人,最终越会是凶手。还好岛村并不大,逐个调查研究也并非不可能。可以判定一点,疑犯是有一定反侦察意识的,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指纹倒是好办,带个手套就行了,但连排泄物都想到了,这就不仅仅是心思缜密、谋划周详了,还很有理性和自我克制力。从这点来看,似乎又不太像做事风格外露直接的李霖基和李国风。不好意思,思维有点紊乱,也许是对可月的情感吧,毕竟是心中最圣洁的女人被玷污了,换了谁都难以在精神上自持。

4.听说你为她奔忙过一阵?

可月的生活从此一落千丈,从前是所有英勇骑士的梦想女神,如今家里门可罗雀、清冷荒寂。事后,高老爹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人愿意接纳可月,尽快把可月嫁出去,哪怕是糟老头和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人都认命了,高老爹还说这是可月自己放出的豪言。但将近一年过去了,可月始终待字闺中、无人问津,连媒婆都不屑一顾,唯恐砸了招牌。眼看在岛上是不可能有着落了,但高家上溯几代都扎根在岛村,极少下岛,在外面是完全没有人脉关系,为此高老爹还专门找过我,说我在镇上生活,又在派出所工作,视野宽、人面广,让我帮忙介绍介绍。他还特别交代,不至于要刻意隐瞒事实,但能不说和少说,就尽量不说少说,实在不行,可月一辈子不再回到岛村都没问题,抹掉过去或许是她幸福的可能。我还真费心找了几个人,但再去联系高老爹时,却被告知,可月死也要死在岛村岛,她今生只嫁岛村人,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渡江登岸。这倒令我震惊了,没想到可月还有这样一番主意和坚持,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她有了如此强烈的心气?高老爹说我是现在唯一可信可依靠的人了,希望我帮忙撮合撮合,做一做从前对可月殷勤献得比较积极热烈那几个人的思想工作,还强调自己不收聘礼礼金也可以接受。我头脑一热,硬着头皮答应下了。

我把岛上所有未婚适龄男青年几乎找了个遍,无一人愿意,连青面兽李膛都死命摇头。我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要嬉皮笑脸地出现在李霖基和李国风跟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找李霖基时,他正搂着一个颇有肉感的妹子。我客气地把他拉到一边,阴声细气地说了来意。李霖基哈哈大笑:高老爹已经找过我了,没想到他又让你来找,他是有多想把我招为乘龙快婿啊!我试探性问道:你拒绝他了?李霖基反问:不然呢,难道让我娶一个破鞋回家,天天招人耻笑?我反驳:可月不是破鞋,破鞋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是受害者。李霖基摆摆手:我不管她是什么鞋,反正不合我的脚,再说了,你也看到了,我不缺女人,革命不是請客吃饭,爱情也不是拯救灾民,我不吃同情心这一套。我作最后争取:你敢发誓你不爱可月吗?李霖基轻蔑一笑:李红兵,够了,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不是我怕你,别以为你是个警察就多了不起,老子只是心情好,我女朋友就在那里,我已经玩腻她了,有本事你帮我开口,甩掉她,等我恢复自由身了,咱们再接着往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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