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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觅武陵渡

2017-12-13唐诵李

雪莲 2017年12期
关键词:沙地书稿稿子

唐诵李

文学是一味副作用极大的药。

几年前一天,一妇女走进我办公室,把一叠二三厘米厚的稿子砰一声搁到我办公桌上,要我给她发表。我还没翻开第一页,她就说开了,声音既高亢又尖锐,腔调像跟人吵架,两句话没有说完,我耳朵已然嗡嗡作响。她说她写的诗歌是世界第一流的诗歌,已经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散文》等等上发表了好几十首。我低头看手稿,迅速翻了几页,纸上排列的都是长长短短的句子,心想这些诗歌怎么会在《散文》杂志上发表呢?

有些警觉。

我请她稍微安静一会儿,让我欣赏一下她的诗歌。给她倒了水,把她安顿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她却坐不住,我三行文字都没看完,她已起身走到我书橱边,打开书橱的门,把三四本书和一张名片取出,对我说这些书她都没有,她很需要。喜欢书是好事,我对她说,只管拿去就是。

这时候我已经被她的作品吓到了,一叠稿子,从头到尾都在写爱,从标题就看得出厉害,《老天知道我的爱》《爱你爱你只爱你》《时光匆匆我不放弃你》《你是我唯一中的唯一》……明显是表白,明显是单相思,一个四十几岁、奔五的妇女,还能保持十八九岁妙龄女子的情怀,如果不是可爱,就能把人吓死。最厉害的是,不管哪一首,实在算不得诗歌,语句堆叠错乱,前言不搭后语,好像电脑出现乱码,就像我们闭上眼睛随手在键盘上敲出来的字符串儿。

我问她什么时候在《散文》杂志上发表这些诗歌的。

她说:“十几年前了,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十多岁,我是我们那周边几十里最漂亮的姑娘!呵呵呵!”尖锐的笑声像六十把鱼肠剑。我这才打量她的外观,横阔竖短,要是十年前真如她说是一枝花,那么岁月不是杀猪刀,而是大石磨,是榨油机。

心想,你看我很弱智是不是,谎话都说到我这里来了?不动声色继续问:“《散文》杂志也发诗歌?”

“不是经常发,只是偶尔发。他们见我的诗歌写得好,就经常发我的。”

我便不愿意跟她多唠诗歌上的事情,问她有什么要求,看看能不能帮她。她说她要出版这本诗集。

我说我不是出版社。心想,这样的文字也能出版?我过去几十年对文学的认识难道全都错了!

她拿出刚才那张名片说她找这个人。我不得不佩服她眼尖,稍一打望就能抓到她需要的东西。那是一个图书出版代理的名片,只要没有政治倾向,你给钱,他替你买书号,出一千册作者自己销。

过了一阵,那图书代理打电话给我说,我推荐的这本书他出不了,给多少钱也不行。我问他哪本书,印象中我从来没向他推荐过。他说某某某的爱情诗集,“我也算在文坛江湖混过的了,她那本书我除了几个标题看得懂,里面一个句子都读不通!”那声音只差要哭。我不清楚他的意思是我不该向他推荐这样的书,还是心痛我居然能看上这样一本书,或者是难受于他居然读不通一个句子?我立即声明我没向他推荐过什么书。不曾料到,我又不是什么大旗,却转眼给她当了虎皮使用。他说:“自从她把书稿寄来,我三天两头就会收到她打来的电话,白天也就罢了,常常深夜十一二点,我刚刚瞌睡上,给她电话一岔,整个晚上一秒钟都睡不着!”我说你当我受的害比你轻啊,自从她那天到了我办公室,之后一周她就像夜游神那样,天天晚上十二点打电话来自己夸自己诗歌如何好,好在我不像你要做她的生意,果断放进黑名单才不至于崩溃。

我撩他:“反正你是出钱就可以上的,做做好事替她把句子顺一顺,人家出钱,大不了多收她几千。”

“出多少钱都不敢啊兄弟,那就是一堆乱码!我还得在江湖上混,多少得给自己留点点名声呢。”

“想不到你还那么坚持,那么有底线!”我说,“你花点钱,弄个挂号或者快递寄还给她不就得啦!”

圖书代理却坚持要寄给我,他说他已经跟作者联系过了,觉得稿子没有达到火候,他们不能出版,可作者不相信,决定要跟他见一面,特别强调十多年前她是她们周边几十里最漂亮的姑娘,要他“爱护文学女青年”。

电话这头轮到我发出拖拉机般的笑声:“那你就爱护一下呗!”

这家伙在电话那头生不如死地说,他已经接见过了,他本来准备当面把稿子退给她,可人家死活不接,坚持要出钱把这本诗集出版出来,现在他只能把书稿寄来给我,由我交给她。

我说你鬼扯,你寄来给我,我还不是要寄去给她的。一次就能做完的,掰成两次做,岂不是脱了裤子打屁。

话音刚落,第三天就收到那代理商的快递。我心软,既然书稿都已来到我这里,我便把它寄回去便罢。我打了个电话给那妇女让她上我这里来拿稿子。她说她没空。过了半个多月,还不见来,我便趁快递小哥上门之机,给她发了个快递,底单留在抽屉里。

此后大半年,耳根清净。我都把这些人和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了,突然有一天接到那图书代理的电话,问我为什么不把书稿转交给那妇女,那妇女正纠缠着要他还她的手稿。我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当初他坚持寄给我让我转交,原来是怕作者纠缠上啊,现在果然纠缠上了,这真是料事如神的江湖!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亏换来的。我说我有快递底单,你让作者只管放马过来找我。

此后,每隔一周就要收到图书代理的电话,说“文学女青年”又上门找她要稿子了,在他的办公室大吵大闹,比人家闹风流债的还热闹。我原打算,这“文学女青年”不来找我或者不打我电话就懒得掺和了,反正在这世界上没有几件事是代理商搞不定的,现在看来,我不打个电话给“文学女青年”,“文学女青年”是绝不会来找我的,意味着图书代理要么搬办公室,要么自己炒自己的鱿鱼,卷了家当回家——回家看来也不行,只怕要逃离此地。

我打电话告诉“文学女青年”,她的书稿由代理商大半年前就寄给我,我立马寄给她了,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她不争辩,没说她收到书稿,也没说她没有收到书稿,反复用她的鱼肠剑剜我的耳朵:“这本书我非出不可!那么好一本诗集他不出,他这是在迫害文学女青年!”

才隔一天,我就收到“文学女青年”的短消息,责问我是不是把她的书稿吞了,她至今没有收到什么退稿。我说我有快递凭据,只管来查证。我想她要真没收到,要不到几天就会来我办公室。孰料此后四五个星期都没来,中途收到好几次短信,跟第一次一样,都在责问我为什么要吞了她的大作。我怀疑她脑子有问题,再不搭理这个人。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有一天,她毫无征兆地到了我办公室,这一回她声音更高了,一副前来掐架的架势。一上来就把她短信上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高到我五脏六腑移位。隔壁的纪委书记老顾以为我这里发生什么事情,前来查看。我见插不上话,从办公室抽屉里取出那张快递底单,指给她,请她看仔细。她挥舞的鱼肠剑顿时烟消云散,脸色好像也缓和了些,声音矮了至少两个八度说:“就算你已经寄给我了,我没收到!”

生活中不乏故意难堪别人的人,对我来说,如果不是特别过分,过了也就过了。可要是非把我逼到死角里去做人,本人绝非可以随便蹂躏的人。那么厚一沓手稿,不管写成什么样,要真丢掉了,比犯抢劫罪还严重,尤其了不得的是,要是我真把手稿丢了,人家要钱还好办,万一人家不要钱而只要手稿,我如何赔偿得起?

我很认真对她说:“你只要敢再说一遍,我马上报警立案。请您看清楚,顺丰快递,假如你没收到,早退回来了!”我用手机给底单拍了张照片,把单子推到她面前,“喏,您再看清楚点。报案不报案由你决定。”

我真庆幸过了快一年时间,这张底单居然没当垃圾处理掉。

“文学女青年”的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声音又降了一个八度:“对不起,李老师,估计我记错了。”

什么叫‘就算你已经寄给我了,什么叫‘估计我记错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你比谁都清楚!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一切都是你的江湖。我见过难缠的,没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

我不再跟她说话。她从包里摸出一叠稿子说:“请李老师帮我看看,爱护文学女青年,让我的大作在你们的《沙地》杂志上发一发。”

我一看,真是彻底服了她了,那一小叠稿子,正是从第一次砰一声搁到我办公桌上的那一叠里抽出来的,也就是交给图书代理商的那本。本要指出,想想算了,费神,人家不认,我岂不也落得个“不爱护文学女青年”的罪名。

几个编辑很认真商量后,认为实在是一首都改不出来,“安慰奖”没办法颁发,便跟一封很诚恳的退稿信一起挂号给她。不久从南通传来消息,“文学女青年”把她的大作拿到日报和晚报,请他们发表她世界一流的诗歌,人家告诉她发不了,不符合他们的选稿风格,她便责怪人家不懂诗。于是她又到南通市作协,要他们爱护文学女青年。接待她的同志说,你们市里的李主席是内行,是我们这一帮人的老师,你赶快去找他,他那里有《沙地》杂志,他看中哪首就给你发哪首,不需要再走弯路。

从此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收到她的大作,有时候是挂号,有时候是平信,有两次还用了快递。自然是妥当处理的,《沙地》编辑很负责地做好回函工作。突然她来信说《沙地》二○一六年第八期,从封面到内芯都用了她的诗歌,请向她支付稿费。《沙地》属于季刊,一年只有四期,哪来第八期呢。后来把《沙地》创刊十余年的刊物抱出来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确信没有用过她写的一个字。

就在我们给她草拟回信的时候,汇龙镇传来消息说,“文学女青年”到他们乡镇上去要稿费。人家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想不出哪个地方可能会用到她的文字,她往墙上一指說,喏,就那二十四个字,我写的!抬眼一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个都敢冒领,真让人陶醉。

接着文化馆传来消息,“文学女青年”去文化馆要稿费,她指着该馆主办的内刊《启东文艺》上一篇署名袁水芳的文章说,这是她的文章,她要这篇文章的稿费。她万万没有想到,她面前的人正是文化馆副馆长袁水芳。袁馆长问她:“你是袁水芳什么人?”她说:“袁水芳就是我本人,袁水芳是我的笔名。”

拟好回信正要给她寄去的时候,她又大驾光临我们办公室,我办事去了,只有小王在,还是一叠稿子,第一首标题《以人民的民义》,“与谁同搏,以肩上的职责。听一番枝繁叶落,看一抹烟霞交错。此时此刻,情同手足在侧……”除了若干错别字,跟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人民的民义》片尾曲一模一样。这该是这首歌的词作者陈曦做梦也没想到的。

这个“文学青年”的话,连标点都不敢相信。

有人怀疑她有臆想症,起初我也这么认为,在文友圈中提议是不是大家凑点钱给她治治。后来,这念头就没有了。据多位观察家亲眼判断,这位“文学女青年”口齿清晰,阅读面相当广,她能说出最近本地有哪几位作者写了哪几篇文章,哪几篇在写作之前跟她商量过;哪几篇中的哪几段原来是要那样写的,经过她悉心点拨,才写成现在这个样子;哪几篇又是抄袭她的文章……阿米豆腐,人头熟悉,有鼻子有眼,极具蛊惑性和说服力,其智商不仅正常,简直超常。

执念害人。

心理学家常说,不要执着于某一件事情,否则每天都想得到,希望通过一切手段得到,天天都生活在苦恼和苦痛之中。即使有幸得到,也因失去太多而生动诠释“舍本逐末”这成语。世间没有什么是恒有的,所有得到都终将失去,连生命都不例外。这样说并不是说我们不去追求,而是积极追求,快乐生活,顺其自然。我们知道每个人最终都会像空气散失在风里,但我们依然要把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创造快乐和光明的,而不是来受苦的。

还是回到开头那句话,文学是一剂具有毒副作用的药,千百年来,整痴弄傻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美好的家庭,暗淡了多少如意人生,折煞了多少鲜活生命。

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至少包括我,也是个中毒的人。幸好写的文章还算有样子,艺术目标能基本达成,所中的毒在一次次发表、出版、获奖的过程中,排解掉了。排解掉的只是一部分。只要还依靠发表、出版、获奖来排毒,这毒就排不干净。倘若哪天不给发表,不给出版,也不让获奖,包不得要郁闷一阵,那郁闷的几天,便是毒性发作的几天。

我有位搞园林工程的朋友,园林工程做得不错,却以文才出名。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书法和古体诗写作。只是书法再好,也仅止于自己写来自己把玩儿,一起吃茶的朋友,谁也没得到过他一幅字,别人就更别说了。古体诗更是文采斐然,偶尔让我们瞭到几个句子,惊为天外神笔,可他写完就放在一个抽屉里,到此为止,概不外传,就别奢谈取去发表了。这一切,只因他读书多,图书馆和书店里能找到的,他读过;那些地方找不到的他也读过。为购得一本明朝孤本,他连续四五次奔赴上海和杭州,花了不菲价钱终于如愿以偿,给朋友们发了个短消息,四个字:尘埃落定。每到年底,他要在他江边别墅的壁炉里为这一年所购买并读过的并不满意的书举办火葬仪式,轰轰燃烧的炉火能给他带来好几天的温暖。他说:“烧书,也是人生一件快意之事!”因此,他家的藏书并不见得多,上万册而已,他都读过。人随和,又好玩,旷达豪爽,为赏某个他横看竖看都属于欺世盗名的鸟人一泡口水,他开车绕了大半个中国,从祖国的东部跑到大西南的西南联大旧址,找到那尊雕塑,用一分钟时间酝酿,再用二十秒钟瞄准,啪!直射面门,转身,快意而去。为吃上一斤好茶,听说四川马边的茶叶好,大山丛中,没有污染,独自驾车三千多公里,奔那传说中的茶农而去……我常想,几时才能像他那样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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