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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织

2017-10-19程建华

台港文学选刊 2017年5期

程建华

1

伯从厦门回到家时,已是阴历九月十七的后半夜了。

妈在梦里听见叫门声,鞋也没穿,赤着双脚,一路跑去开了门。惨白的月色下,一地霜露。舅和表哥背着大包小裹,将伯搀在中间,三人并排站着,影子被月光扯得瘦长,那凄惶的样子,像是刚从外地逃荒回来。

妈未及开言,爷奶已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边悲嚎,一边乱嚷:“我就想不通了,这么大的祸事,么事偏让我儿碰上了……”伯却没那么激动,只淡淡地说:“莫吵了,头晕”。众人皆进了屋,舅搀伯去东屋躺下了,妈赶紧套上鞋,去灶上给大家弄饭吃。

半个月前,伯出差厦门,公事尚未办完,却遭遇了车祸。爷奶皆是信菩萨的乡下老人,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村后庙里烧香磕头,祈求一家人如意平安。几十年来,即便风刀霜剑,也阻挡不了他们礼敬菩萨的决心。所以这回伯出了祸事,爷奶怎么也想不通顺。

伯回来三个月了,只是头晕。说也奇怪,这头晕却不耽误吃喝。伯吃完了,喝完了,长吁短叹一阵,回东屋又躺下了。爷奶住在西屋,听伯在唉声叹气,心下焦虑,也跟着一起叹气。

后来,东屋西屋商量好了似的,天才放亮,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浪已恨不能吞噬了房屋。妈扛锄挑担,踏着声声叹息出门了。妈先去做田里活,田里活儿做完了,日已近午。秋已深了,枯叶遍地,妈凄凄惶惶坐在田头,三扒两口吃完带来的菜饭,又去做地里活,地里活儿做好了,暮色早裹上了一重黑纱。

妈那只洗得发白,沾着黑泥的布鞋才迈进家门,东西两头叹息的声浪,已惊涛般,一左一右,同时向她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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