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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梦”不同情?
——温庭筠和李煜词中梦意象的比较

2017-09-16扬州大学文学院江苏扬州225009

名作欣赏 2017年26期
关键词:亡国残梦思妇

⊙陈 静[扬州大学文学院, 江苏 扬州 225009]

同“梦”不同情?

——温庭筠和李煜词中梦意象的比较

⊙陈 静[扬州大学文学院, 江苏 扬州 225009]

温庭筠和李煜皆在词史中占有一席之地,二者在词作中都大量使用梦意象。本文通过对温庭筠和李煜词作中的梦意象的分类比较,指出其在内容指向、情感基调和抒情方式方面存在的差异,正是这些差异造成了二者迥异的风格特色。

李煜 温庭筠 梦意象 比较

中国古代文本中的梦意象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的甲骨占梦卜辞,而后在《诗经》《左传》《庄子》等著作中皆有涉及。到了晚唐温庭筠和南唐李煜在词中大量使用梦意象来抒发情感,为梦意象赋予了新的内涵。

一、温庭筠词中的梦意象

温庭筠是晚唐花间词派的鼻祖,刘熙载《艺概》云:“温飞卿词,精妙绝人。”温庭筠的词作大都收入《花间集》中,共六十六首,其中有十三首词中使用了“梦”字。其词作中梦意象的内涵可分为以下几类:

1.伤春相思之香梦

温庭筠的词大多写思妇闺怨,伤春相思,以细腻的笔法、婉约的情思将这类人物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这类梦词以男女分别之后女子日夜盼望心上人归来为题材,写出女子的相思难捱、辗转反侧。

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儿,夜合花此刻悄然绽放,馥郁芬芳,惹人沉醉。红丝花瓣随着微风在空中翩然起舞,拂过溪流,也拂过心田,不禁让女子想起自己的心上人。慢慢睡去之后,女子梦到了过往的美好和甜蜜。那时在金碧辉煌的庭前相遇,庭中还长满了翠绿的萱草,勾起了女子的相思之情。终究梦一场,女子在帘子下徘徊,眉头间的愁苦烦闷如远处青山一般。望着潺潺溪水,想到自己年华老去,愁更愁。温庭筠所写的闺怨词,女子往往在现实生活中孤单一人,独守空房,孤单寂寞,只好在梦中重温往日的甜蜜时光,在梦中抚慰自己的孤独伤心。所以,梦是女子感情的寄托,是女子心灵的慰藉。

不仅如此,这种香梦还体现在其他几首词中,如《更漏子》(其二)“: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菩萨蛮》(二)“:水精帘里颇黎枕,暧香惹梦鸳鸯锦。”

2.久忆失落之残梦

浦江清先生曾说:“往日情事至人去而断,仅有断片的回忆,故曰残梦。”人虽然能够通过梦境来获得暂时的欢愉,然而梦境不是现实,也无法成为现实,一旦人们从梦中醒来,梦里的美好与现实的残酷两相对比,会更让人觉得凄凉绝望。并且,梦里人们能够暂时相遇,但是醒来后却被迫分开,形成阻隔感,梦的价值也随之破碎。香梦、美梦固然让人留恋,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地转为残梦,阻隔感随之加深。

《菩萨蛮》(六):“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词的上片奠定了离别的基调。思妇久久地站在楼上对月忆人,柳丝随风无力摆动,想起当日送别的场景,怕是恍惚醉梦中吧?下片视角由楼外转为室内,翡翠鸟用金线绣在帘子上,可香烛正一点点熔去,变为蜡泪,可这何尝不是思妇的泪呢?梦中的场景只剩下一些片段,长时间的思念,已经让思妇精神恍惚,残梦还是现实,已然分不清了。窗外落花杜鹃,窗内思妇残梦,惹人心疼。

温庭筠的词作中同样表达这种残梦的还有如《遐方怨》(二):“花半坼,雨初晴。未卷珠帘,梦残,惆怅闻晓莺。”《归国谣》(一):“画堂照帘残烛,梦余更漏促。”

梦中的美好只剩下一些片段,由于长时间的思念,早已分不清是残梦还是现实。梦中的欢快甜蜜,此时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留给思妇的只剩怅惘失落了。

3.悲士不遇之迷梦

正如弗洛伊德所言,梦是愿望的满足。现实中的温庭筠出身于官宦世家,然而却终身未第。所以,温庭筠作梦词也是借梦来表达自己渴望入仕的抱负,而不能简单一概而论为香艳词。而且,因宣宗爱《菩萨蛮》词,温庭筠共作了十四首《菩萨蛮》词,由此可见,温庭筠是渴望入仕的,然而由于各种原因,他最终怀才不遇,潦倒终生。所以,借梦来抒发自己的愤懑不平、凄苦无奈之情,也是温庭筠词作中的一种表现手法。

具体来说,温庭筠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抑郁不偶的情感往往是借词作中女子的梦来表达。“今所传《菩萨蛮》诸作,非一时一境所为,而自抒性灵,旨归忠爱,则无弗同焉,张皋文谓皆感士不遇之作。”所以,对温庭筠词作中梦的理解并不能拘泥于女子的伤春悲秋、情爱相思之类,还要看到温庭筠借此所融入的个人情感体验。

二、李煜词中的梦意象

近代学者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但是李煜流传下来的词作较少,现存仅三十六首,其中“梦”字出现了十七次,现根据梦意象的内涵分为以下三类:

1.男欢女爱、离愁相思之春梦

亡国前的李煜处于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彼时的李煜地位尊贵,春风得意,所以词作中所描写的大都是宫廷中的绚丽奢靡,充满着刺激欢乐,偶或有些离别的小情绪,也是轻盈鲜亮的。

《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宴会之上,乐器发出的声音清脆响亮,歌曲让人深深陶醉其中。宫女与后主四目流转相对,宫女含情脉脉,不禁让后主动了心。两情相悦,约会绣阁之中,感情和谐甜蜜。但最后一句,笔锋陡然一转,写到宴会过后,一切变成空了,失意之情充满整首词,只能在梦中,才有可能尽欢。整首词都在描写男女情爱以及最后的离愁之苦,借梦来表达自己失意的烦恼。

描写这类春梦的词句还有《喜迁莺》中的“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谢新恩》中的“琼窗梦笛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等。

李煜前期的词多写男欢女爱、离愁相思之春梦,借梦来表达欢快甜蜜或是烦恼忧愁,总体情调轻盈明亮。语言自然凝练,富有表现力,但是风格还限于花间词派窠臼,绮丽柔靡,但是有较大的艺术概括力。

2.回忆往事、怀念故国之伤梦

李煜被俘入宋后,从帝王变为阶下囚,往日的荣华富贵此时都化为乌有。他人或是背井离乡,但只是思乡心切,而李煜承受的是亡国之痛,椎心泣血。李煜日思夜想,怀念故国,就连梦里都是故国的模样。至少,梦中的南国还是那么奢华靡丽,梦中的自己还是那么高贵自由,逃脱现实桎梏,陶醉梦中美景。

《浪淘沙令》中:“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已是暮春,屋外的雨不停地下着。单薄的被子抵不住暮春夜晚的寒冷。他贪欢于梦中,让自己沉醉其中。沈际飞评:“‘梦觉’语妙,那知半生富贵,醒亦是梦耶?”李煜饱受亡国之悲,只有做梦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苦恼和烦忧,获得片刻的休憩。然而,梦是虚幻的、短暂的,梦中虽有拟实的氛围,可人却无法永远活在梦里,不能长久地借助梦来缓解内心的伤痛。借助梦只能获得转瞬即逝的快乐,这表现了人生的沉重和无奈,增添了词作的感伤美。下片写到词人独自一人凭栏远望,看到眼前的江山,便想到自己的故国,离别是容易的,可是想再见却很难办到了。流水落花标志着春天已去、时光飞逝,一是天上,一是人间。

除了《浪淘沙令》外,还有《望江南》中的“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望江南》中的“闲梦远,南国正芳春”和“闲梦远,南国正清秋”。这些也都表现了回忆往事、怀念故国之伤梦。

心早已千疮百孔,身也是被困囹圄,倘或能有一线生机,只怕也是在梦中,但明知梦是虚幻无望,能得片刻安慰,李煜也是心甘情愿的。这种回忆往事、怀念故国的伤梦,给李煜带来的只是短暂的休憩,而留下的是无尽的伤心。李煜借伤梦来表达自己对故国的怀念以及凄苦悲怆之情。

3.白云苍狗、命运难测之幻梦

李煜如果没有经历大起大落的人生巨变,他可能不会有这样深邃的感悟及沉重的生命体验。世事无常,斗转星移,李煜的一生是富有戏剧性的,正是这样的戏剧性让李煜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梦,虚妄无常,甚至出现了幻觉,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上片写道:昨夜风雨交加,飒飒秋风频频吹动帘幕。蜡烛快烧尽了,屋子内频频漏水,不停地依靠着枕头,起来又坐下,思绪久久不能平复。过片两句中,一个“漫”字,表现出了虚妄之感,世事终究难料,“算来”二字,正是李煜回想自己的一生,悲喜交加,发出了人生如梦、命运难测的感叹。结尾两句,醉酒时倒是可以回到家乡,除此之外又能去哪里呢?借酒消愁愁更愁,一生如梦,醉后入梦,李煜不想让自己清醒,因为无法改变现状,只能被迫接受,只有幻梦一场,才能暂时解决苦痛。

三、温庭筠和李煜词中的梦意象比较

1.内容指向:不遇之愁与亡国之悲

由前两部分的分类可以看出,温庭筠和李煜前期词风相近,所写内容也差不多,多是描写女子(思妇)的情感或是男女情爱。

温庭筠出身官宦世家,特定的家庭背景,使温庭筠很早就想入仕做官,无奈由于种种原因,终身不第。这样的人生遭遇使得温庭筠借词来抒发自己抑郁不得志、终身未第的愁苦烦闷之情。如《更漏子》中“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女子独守空闺,相思愁苦。女子背对着烛火,坐在绣帘下,长夜漫漫,觉得梦都变长了,可是远方的心上人却不知道女子的衷肠。这首词表面上是在写一个女子春夜愁苦之情,实际上可以引申出温庭筠拥有一身才华,想要考取功名做官,大展宏图,然而皇上却不知晓。抒发了温庭筠才智终将被埋没的叹息和忧愁。

李煜虽有一身才华,无奈政治昏聩,最终断送了江山。正是这沉重的打击致使李煜后期作品主题指向亡国思乡,意境深远,感情沉痛悲伤。如《望江南》中“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李煜入宋后,悔恨不已,每日以泪洗面,到了夜晚,魂归故国,梦中的南国车水马龙,繁华依旧。但是现实却是自己早已是一名俘虏,李煜只能借梦来抒发自己的亡国之悲和故国之思。另外两首《望江南》都以“闲梦”起笔,“闲梦远,南国正芳春”“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可惜江南的春景和秋景只能在梦中才得以见到,抒发了一种孤苦凄清之情。

2.情感基调:哀婉忧伤与悲痛凄苦

温庭筠的词题材狭窄,主要以描写女子为主,或是思妇之愁,或是秀阁伤春,所以词风婉约,辞藻华丽,香艳绮靡,温婉精致。受题材限制,温庭筠词中的梦意象主要用来抒发女主人公的伤春悲秋、相思愁苦之情,因而情感基调是哀婉忧伤的,比起李煜的悲痛凄苦,程度要浅很多。如《诉衷情》:“柳弱蝶交飞,依依。辽阳音信稀,梦中归。”温庭筠借梦来表达女子的殷殷思念之情,十分忧伤愁苦却不悲痛欲裂。

李煜的一生可以说是经历了大起大落,以喜剧开场,以悲剧收尾。前期词风与以温庭筠为鼻祖的花间词派相差无几,但后期由于深沉的生命体验,李煜的情感由欢快愉悦,陡然变为悲痛凄苦,写进词中,感情也是如此。从一国之君变为阶下囚,如此沧桑巨变使得李煜终日以泪洗面,思念亡国,悲恨不已。其后期词更能显示出李煜的独特艺术魅力和情感体验,哀婉沉痛。如《子夜歌》中写道:“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亡国之后,李煜不禁朝思暮想,时时想要回到故国,可是这一切只能在梦中才能实现,梦醒之后,更添一层感伤之情。唐圭璋评:“此首思故国,不假采饰,纯用白描。但句句重大,一往情深。”李煜后期词中借梦来抒发故国之思、亡国之悲,感情主要是喷发式的、直接的,其情感基调往往是悲痛凄苦、深沉绝望的。

3.抒情方式:婉约含蓄与直抒胸臆

温庭筠一生恃才傲物,放荡不羁,导致他虽心系仕途,却终身抑郁不偶,漂泊闲居。温庭筠的词多以女子为写作题材,语言华丽,风格婉约,不直接吐露女子心声,不融入自己的生命体验,从旁人视角来隐约暗示女主人公的情感,多是普泛化的抒情。如《菩萨蛮》中“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词中的女主人公想要在梦中与心上人相见,可无奈太过思念,竟难以成眠,只能背对着窗子,独自守着那一盏暗灯。温庭筠通过描写忆梦难成,空守孤灯来衬托女主人公的孤独凄凉之感,表达婉约含蓄,情感细腻绵密。

与花间词派不同,李煜一改温庭筠式绵密浓丽的抒情方式,直抒胸臆,融入个体的生命体验。李煜前期生活春风得意,奢华享受,亡国之后,几近绝望,悲痛万分,缺少理性,所以词中多用白描手法,任由情感迸发,真挚纯情,直抒胸臆,表达自己的亡国之痛。如《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春天将去,鸿雁归来却没有带回消息,想要回去,可是路途太过遥远,即使是做梦也难以到达。这首词开篇即直抒胸臆,一个“别”字诉出了李煜的相思愁苦之情。下片借归梦来写路途遥远,思念无期,直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语言自然凝练,富有表现力。

四、结语

温庭筠和李煜的梦词皆为人所称道,本文将二人词作中的梦意象进行分类整理,比较分析,总结出二者虽然都是通过梦意象来抒情,但由于各自的身份地位、人生遭遇不同,所表现出来的情感、风格等也迥异。

李煜前期的词风受花间词派影响,以精细婉曲的笔调写女子的相思愁苦,以浓重艳丽的色彩描写宫廷的奢靡生活,香软华艳,靡丽温婉,和温庭筠的风格大同小异。

亡国之后,李煜由于人生境地的巨变,词作内容发生了转变,词风也随心境产生了变化。李煜被俘之后主要抒发亡国之痛,感叹人生无常,借梦回故国,逃离现实,暂寻抚慰。语言自然,情感迸发,表达直接。而温庭筠的词作题材选择范围相对狭窄,多写女子的伤春悲秋,生活感情,语言华丽,情感绵密,表达婉约。另外,温庭筠词作虽也表达出一种悲伤之情——不遇之愁,但是与李煜的亡国之痛相比,表达含蓄,程度较浅。

总之,温庭筠和李煜虽都在词作中大量使用“梦”这一意象来抒发感情,但通过对二者词作中的“梦”意象进行比较分析发现二者风格迥异,各有千秋,值得称道。

[1]邹强.中国经典文本中的梦意象研究[M].济南:齐鲁书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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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孙光宪.北梦琐言[M].北京:中华书局,2002.

[5]张红.温庭筠词新释辑评[M].北京:中国书店,2003.

[6]王国维.人间词话[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

[7]李煜.李煜词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8]唐圭璋.唐宋词简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编 辑

:李珂 E-mail:mzxslk@163.com

作 者

:陈静,江苏省扬州市扬州大学文学院在读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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