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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槐花

2017-08-23吴青科

福建文学 2017年8期

我爹死那年,我正读初一,他死在当年秋天。

我爹的死显然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还远远没有活够,然而,在乡里人眼中却是意料之中。我爹一辈子没少干缺德事儿,理应受到老天爷的惩罚,能活到今天,恐怕也是靠祖上积得阴德。

我爹死得有些蹊跷,死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天气炎热,无一丝风,仿佛又回到炎夏。午饭时间,我爹左手拿着半拉剩馍,右手拿着半截葱白,坐在庭院门口的枣树下乘凉,聊得正兴时,忍不住咯咯大笑,笑到中间戛然而止,就这么一头倒地死了,含着一口嚼烂的黏糊糊的馍汁,半截舌头和牙床露在外面,一脸得意忘形之色,仿佛在炫耀自己整齐洁白的牙齿。

倒毙之后,我爹被抬到堂屋当门,躯体呈蜷曲状,嘴里又含着馍,为了在尸体变凉变硬之前将其拾掇妥当,只好将他的兄弟姊妹统统叫来。还是大姑果断坚决,当机立断,命令后生们使出全部力气,愣是将我爹掰直了,起初他还顽固抵抗,往回收缩,后生们不得不用粗麻绳死死绑在四根床腿上。

然而,这还不算麻烦,最麻烦的当属取出我爹嘴里的碎馍。起初舒朗的笑容渐渐变得含蓄,口型回合,牙床被嘴唇遮住,只露出一截黑青的舌头。尝试了各种办法均无效果,甚至动用了螺丝刀撬,结果将门牙撬碎一颗,他也不愿配合。

你们别瞎折腾了,都给我滚开!就在这时,大姑突然发飙了,来到我爹面前,将皴裂的右手搭住我爹的眼帘,泪眼婆娑,恶狠狠地命令道: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还不把馍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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