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读书
2017-08-12周有光
视野 2017年15期
关键词:老年人
周有光
85岁那一年,我离开了办公室,不再参加社会活动,回到家里,以看书、写杂文为消遣。
我生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又经历北洋政府时期、国民党政府时期、1949年后的新中国时期,友人戏称我“四朝元老”。这百余年间,遇到许多大风大浪,最大的风浪是抗日战争和十年“文化大革命”,颠沛流离20多年。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重庆,日本人的一枚炸弹在我身边爆炸,旁边的人死了,我竟没有受伤。“文化大革命”时期,我被下放到宁夏平罗“五七干校”,跟着大家宣誓“永不回家”,可是林彪死后,大家都回家了。
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是无意中逃过了“反右运动”。1955年10月,我到北京参加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会后被留在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放弃上海的经济学教学职业。过了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反右运动”在上海以经济学界为重点。上海经济学研究所所长,一位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自杀了。我最优秀的一位研究生也自杀了。经济学教授不进监牢的是极少数。20年后改正,他们中一半死去了,一半衰老了。我由于改了行,不再翻我过去的经济学旧账,逃过了一大劫难。“在劫不在数!”
常听老年人说:“我老了,活一天少一天了。”我的想法不同。我说:“老不老我不管,我是活一天多一天。”我把81岁作为1岁,从头算起。我92岁的时候,一个小朋友送我贺年片,上面写着“祝贺12岁的老爷爷新春快乐!”
年轻时,我的健康状况不佳,得过肺结核,患过忧郁症。结婚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只能活到35岁。现在早已超过两个35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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