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
2017-08-01邵宇翾
北方文学 2017年19期
邵宇翾
1
我终于醒过来了。
从骨与骨间狭小的缝隙里挤出来,从七窍逼仄的通道里钻出来,忍受着与肉体分离时发着咯吱咯吱声响的不畅顺的摩擦,我终于挣脱开了铁壁铜墙一般的我的肉身的禁锢。现在,我得以自由而尽兴地飘浮在半空里,享受初秋干燥爽利的空气和比蝉翼更通透的日光,再不必与渗着油脂和汗液的秽浊躯壳打交道。一阵风蹑手蹑脚地经过,我随着它轻轻抖动着身体,阿弥陀佛,天底下再没有更适意的事情了。
我向下看去,我的躯体正静静地躺在一具棺材里。生前不曾受太多苦痛折磨,神态安详平和。着一身玄色壽衣,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子,颊上打了水粉,唇上抿了口脂,眉鬓还和年轻时一般好看、繁密。就寿终正寝这一种死法而言,不得不说,我的躯体算是其中很出挑的了。
我生前素不喜与人相交,宅子又地处偏僻,来往的宾客少之甚少,一直延续至今日。唯城西边的朱裁缝还愿意送我一程,他常说,多年缝衣,只有我最合他心中尺寸。听着这话,我就低下头去笑一下,心里分明想着,饶是再合尺寸又有什么用?难道太合尺寸不正是我一生悲剧的根源?然而始终这些话对着他人都是很难说出口的。只想着朱裁缝的手艺着实好,我二十岁的嫁衣,便是出自他手,而那年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学徒。
朱裁缝带来一枝自己用月白色丝绸做成的茶花,摆放在我棺材前头,劝慰了我儿子几句,便转身离开了。他是很懂得别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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