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处处
2017-07-27王安忆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2017年7期
外乡来的钟点工阿姨,揭开了上海不同家庭的生活常态。悲喜无常的大都市里,谁是主人,谁是客?
一
上虞往沪杭方向的长途班车破开晨曦,驶近停靠,车已半满,月娥竟还坐到凭窗的座位。向外看去,正看见自家房屋,被天光照亮,绰约有人影从门里走出,向公路过来,却只一霎,转眼不见,仿佛被草木合閉。合闭中,有一张五叔的脸,罩着怨色:走,走,走,留我一个!正月开初,就是这一句话,越说越剧。十五过后,儿子媳妇一家三口离开,则又颓馁了,直至无声。本就是个讷言的人,此时更沉闷,二人相对,她害怕又盼望动身启程,好在有年后的残局需要收拾,时间稍事热闹。将剩余的鱼肉鸡鸭腌制或者风干,量出五叔一人份的稻谷,担去电碾房舂米,菜畦里点瓜种豆,再有春夏的衣物,一一取出摆好,免得翻找。终于到临行的前一日,与五叔一同上山,挖些新出的竹笋,带去上海。她做的钟点工,东家中有几户年头在八和十年之上,她也喜欢长做,彼此知道根底脾性,这新笋就是给他们的。
称五叔的是月娥的男人,家中总共兄弟六人,他行五。有点像越剧《祥林嫂》的贺老六,是山里的猎户。他家也真有一个老六,五叔的弟弟,就只这排末的二人有家室。婆婆是个强人,早年守寡,带六个小子,从四明山下来,参加进合作化的农业人口登记,田里收成虽薄瘠,总比没有的好。也因此,前面四个儿子都无婚配,举全家之力娶进两门,说好要给四个大伯送终。目下送走两个,还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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