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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彩(四)

2017-05-24明月

飞魔幻B 2017年5期
关键词:羽衣沈家霓裳

上期回顾:

沈府老太太寿辰之际,纪兰卧床装病,怀着让纪澄入宫嫁给皇帝的想法。纪澄对此并未表露不满,还贴心照顾纪兰。一群姑娘去了影月楼,纪澄见到了王四娘和王悦娘,她们都瞧不起纪澄,出言讽刺她,沈芫帮忙解围。

文/明月珰新浪微博/明月珰的微博

那纸鸢挂在樹梢上,离地面有五、六丈的距离,树干部分又是光秃秃的,便是爬树都很难够到。

“别急,叫小厮搬梯子来,再不行就让他们叠人梯。”沈芫安慰道。

只是树干实在太高,梯子也够不上,叠人梯,叠上五六个人就开始歪歪扭扭,根本使不上力气。

沈荨在下面急得跺脚,眼见着天色又忽然暗了下来,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雨,那可就糟糕了。

“怎么办?二哥知道肯定要骂死我,今后再也不会给我淘这些了。”说着,沈荨就开始掉眼泪珠子。

不过,即使这样也犯不着令沈荨急哭,只她自己知道,这纸鸢哪里是二哥送她的,根本就是她趁着二哥不在不问自取的。

“我来试试。”纪澄走上前道。

沈荨眼泪巴巴地看着纪澄问:“你会爬树?”

这显然不是爬树能解决的问题,纸鸢挂在脆弱的树枝尖端,根本承受不起人的重量。刚才就有个小厮从树上摔下来,还不知道伤得如何呢。

“我只能试试。”纪澄也不敢打包票,毕竟纸鸢挂得太高了。

然后,她让小丫头去她屋里找榆钱儿,将她惯用的弹弓和铁弹子取来。

在沈荨这些姑娘们吟诗作画、踏月赏花的岁月里,纪澄大多时候却是在骑马、射箭、玩弹弓。

弹弓取来之后,沈荨看纪澄就跟看救命菩萨一般,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饶是纪澄素来极稳重,也被沈荨看得有些手发抖了,她先试了一发铁弹子,根本够不上那树枝。

沈荨则由屏息期盼转成了大大的失望。

然而纪澄倒是没有放弃,她在树下来回走了好几步,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睁开眼睛时,她就选定了现在站立的位置,将装铁弹子的荷包系在腰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莹白得耀眼的手臂。

众人几乎没见着纪澄动手,只听得嘣的一下,铁弹子仿佛流星一般射出,紧接着几乎分辨不出先后地,大家又同时听得了第二声嘣响,然后又是一声,最后还有一声咔嚓脆响。

沈荨等人根本就没看清楚,就见那铁弹子击打上了挂着纸鸢的小小枝条,枝条应声而断,纸鸢也随之落了下来。

下头等着的小厮赶紧上前接了下来。

而就在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的同时,纪澄的背后传来了叫好声。

纪澄和众人一同转身,却见是个陌生的男子站在不远处。

沈芫已经叫出了声:“大哥。”

原来这个穿着青地卷草纹镶青竹纹墨绿襕边袍子的人,就是沈家的大爷,二房的嫡长子沈御。

纪澄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十三四岁时就跟着他父亲沈二老爷在西北建功立业,如今已经是四品忠武将军,现在京营供职,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难怪能养出这样一身的威压气势,叫人看着他就向面对高山般,只能仰望。

沈家的人都生得不错,这位沈御生得也十分英俊,但因为人看起来太过冷硬,反而让人忽略了他本身的俊秀。

纪澄看了沈御一眼,便越发觉得沈家的二房以后恐怕是沈家最有出息的一支。而这位沈家大公子今年才二十有五,曾娶妻周氏,周氏前年难产身亡,留下一个嫡子,如今养在二夫人黄氏身边。

纪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随即就湮灭了,哪怕就是填房恐怕也轮不到她嫁进去。

沈御应了沈芫一声,眼神再次扫向纪澄,赞道:“这位姑娘好精的准头。”

沈家的三姐妹全都目瞪口呆地看向纪澄,先前她们虽然被纪澄的技艺给惊讶到了,但是外行看热闹,并不知其中的厉害,这会儿见纪澄居然能引得沈御主动跟她说话,沈家三姐妹每个人都在心里叫“天哪”。

要知道沈御何其人也,冷得跟个冰块似的,连对他娘都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更何况是其他女人了,连沈芫这个亲妹子都没有这种待遇。

突然见着外男,心里又升恨嫁的心思,纪澄的脸不由得绯红,低头半垂眸没答话。

沈御看着那如蝴蝶振翅般微微颤动的睫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纪澄的精湛技艺和手里的弹弓吸引去了,此刻再看纪澄,因她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觉得她的肌肤雪白得晃眼,赶紧挪开了眼睛。

沈芫上前一步道:“大哥,这位是三婶的娘家侄女,澄妹妹。”

“原来是澄表妹。”沈御微微颔首,若是自家姐妹的话,他刚才那般唐突倒不算太失礼。

“澄妹妹,这位是我大哥,你来了这许多时日了,还没见过吧?”沈芫又给纪澄介绍了沈御。

纪澄向沈御福了福身,唤道:“大表哥。”

声音泠泠如冰泉浸珠,绵绵若春水拂花,听得沈御心中一沉——他最是不喜这种绵靡之音,好好的说话不会,非得捏腔拿调。

不过沈御的脸常年含冰,众人也瞧不出他的不高兴。

他抬腿欲走,但又忍不住问道:“表妹的弹弓可能借我一观?”

纪澄自然不能说不,伸手将弹弓递了过去。

沈御检查了一下那弹弓,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选用的是质地坚硬又不失弹性的上好木料,筋是常年在药水里浸泡的牛筋,虽然难得,可也没什么特殊的。

沈御看后将弹弓递了回去,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就径直离开了。

沈御一离开,几个姑娘皆围了过来。

苏筠问道:“澄妹妹,你真是厉害,在哪里练得的这一番技艺?连大哥都赞叹不已。”

纪澄笑道:“小时候在家中跟着哥哥们学的。”

王四娘姐妹在一旁缓缓收着纸鸢的线,只听王悦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哪里学来的粗野之人的技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沈荨原本同王家姐妹交好,这会儿听了王悦娘的话却有些不悦,毕竟纪澄刚帮了她,便道:“什么粗野之人不粗野之人的技艺?能帮得了人的就是好技艺。”

王悦娘惮于沈荨的身份,且她又是沈彻的妹妹,因此听了这话有些讪讪,倒也不再开口。

王四娘笑道:“荨妹妹,既然纸鸢拿回来了,咱们在园子里转转吧,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沈家姐妹是主人,自然要做到宾客尽欢,于是又开始张罗起游园。

且说沈御离开悯农园之后,路过鹤岗,见二弟沈彻从上面下来,“咦”了一声,问道:“二弟今日也在家?”

这位沈二公子从来都神出鬼没,在家里时常见不着影子,因此沈御才有此一问。

沈彻轻笑一声:“总要在家孝顺几天爹娘。”

沈御一下就听明白了,朝沈彻点了点头,彼此一同往松径走去,沈御道:“你也老大不小,该收心了,免得公主成日催你。”

沈彻笑道:“大哥是知道的,我巴不得早点儿成亲,只是我娘一直挑剔。”

沈御看向沈彻,沉默片刻道:“虽然找不到证据,但我敢肯定前头说的那几桩亲事不成都是你做的好事。”

沈彻只淡笑不语。

“就算不是为了公主,你为了老祖宗也该收心了,她老人家最疼的就是你。”沈御劝道。

沈御平日本不是多话的人,更不该管弟弟屋子里的事情,奈何沈彻风流不羁,老太太管不住他,就只好跟沈御这个大哥唠叨。沈御听得多了,也就少不得要说上沈彻两句。这是个混世魔王,家里人没一个管得了他的。

“我早就跟老祖宗说过,她看上了谁,直接换了庚帖就是。”沈彻毫不上心地道。

沈御也知多说无益,他虽然也是男人,但实在不懂外头那些妖妖艳艳的女子有什么好,香气刺鼻,矫揉造作,看着便倒胃口,也不知沈彻喜欢她们什么。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也不能强求沈彻如同自己一般。

“大哥,你今日破天荒跟我说这些,是自己被老祖宗催烦了吧?”沈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沈御心里的阴暗,这人明显是找人垫背的意思。

沈御的肤色较深,便是尴尬,也隐于硬朗的容貌之后,此刻只沉默不语。

沈彻笑道:“不管老祖宗给大哥说的是谁,到时候我帮你去打听打听,总得找个人品端方,身子骨也好的,省得隔三差五换人。”

沈彻这就是变相承认,他自己以前那几桩看着就要成的亲事,都是他捣的鬼了。

沈御也拿这个弟弟没办法,沈彻本事大,瞧着素日游手好闲,但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人生得又清俊如玉,貌比潘安,容赛卫阶,便是不风流,那也天生就带了七分倜傥。他不找人,人家姑娘还跟飞蛾似的往他身上扑。

沈御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回他们去明月楼吃酒,恰逢国舅爷也在明月楼,他身边那好容易得手近日正宠得厉害的小倌儿柳灵昆,死活非要向沈彻自荐枕席,冒着得罪死国舅爷的风险也不怕。

沈御才算知道,男色也有倾人城倾人命的本事。

不过最妙的是,那素日横行霸道的国舅爷郑括,居然二话不说就将柳灵昆送与了沈彻。于是,京师满大街的纨绔子弟,没有一个不服沈家这个纨绔二公子的。

“若有需要二弟帮忙的,我自然不会客气。”沈御道。

两人说着话,却见前头转弯处露出一片粉色衣角来。但此段松径只一条小道,便是想回避也无法,只能碰个正着。

纪澄这时就站在鹤岗的得月亭内俯瞰满园春景,此地算是磬园的最高点了。而鹤岗下头就是沈彻他们走的那条松径。

王四娘和王悦娘两姐妹还有沈荨正和沈御说话,另一个同沈御一般高的男子瞧衣着十分眼生,纪澄确定自己之前没见过。

不过纪澄只扫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了——能让王家姐妹绞尽心思哄得沈荨走近道去堵的人,显然不会在纪澄的考虑范围。

只是纪澄没想到松径里的那个陌生男人会突然抬头,她莫名地想往后退一步,但很快就抑制住了——隔得这么远,很奇怪为何会有被他发现了的感觉,她又没做亏心事。

好在那人只扫了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纪澄便退回亭内坐下。

沈萃接過丫头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不屑地往山下瞥了一眼:“王四娘这人也是好笑,在咱们面前仗着有个当淑妃的姐姐,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可是看到二哥,就跟京巴狗儿似的往上扑,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谁都看不出来。”

纪澄这才知道山下那位的身份,原来就是那位国公府赫赫有名的纨绔二公子,倒是不知道王四娘这等人物怎么就看上他了。

“最好笑的是,王悦娘私下也爱慕二哥,不知道王四娘看出来没有。呵呵,王四娘的姐姐是宫中淑妃,有本事去求一道圣旨赐婚,那我才佩服她呢。在我们面前摆什么谱儿?”沈萃讥讽道。

纪澄不知沈萃哪里来的这样多的牢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就值得沈萃信任,居然一股脑儿地吐槽给自己听。

正喝着茶,却见石梯下一个年轻男子往这边上来,露出个头,却是沈萃的胞兄沈家四公子沈径。

前几日纪澄在纪兰身边侍疾时,已经见过了这位表兄。

沈萃也瞧见了沈径,不由得问道:“四哥怎么来了?”纪澄跟着就站了起来。

沈径着一袭蓝地宝相花纹天华锦的袍子,富贵气里透出文雅,为人也彬彬有礼,听见沈萃的声音笑道:“远远儿地就看见你们在亭子里喝茶,真是惬意,我也上来讨杯茶水喝。”

说完,沈径看向微低着头的纪澄微笑道:“表妹不必拘束,入座吧,咱们都是一家至亲,不用客气的。”

纪澄这才入座,又听沈径对煮茶的丫头道:“霓裳,你怎么在这里?”

霓裳还没开口,就听沈萃道:“刚才二哥在这里喝了茶,他走了我们正好上来,我就让霓裳顺便给我们煮一杯了。”

纪澄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其貌不扬的霓裳是那位沈二爷身边的丫头。沈彻定然是看见这些姑娘们开始四处行走,这才避嫌连茶具都还没来得及收就走了,却哪知刚下去就被王家姐妹给堵住了。

当然,纪澄也不排除这位二公子走得如此急,就是为了下山去偶遇王家姐妹的可能。

纪澄旋即又想,原来沈萃也不是个傻的,这是摆明了在沈彻身边的丫头面前说王氏姐妹的坏话,这就是不想让王四娘当二嫂的意思。

沈径不由得叹息一声,连二哥身边的大丫头也敢随便使唤,他这妹妹胆子可够肥的,只怕将来要挨教训。

“原来是二哥的茶具,我就说这套冻花石杯不是你这粗人能欣赏的东西。”沈径道。

闻言,沈萃立时就瞪直了双眼。纪澄也是惊讶,做哥哥的怎么能如此说妹妹,何况他难道不知道沈萃最忌讳什么?

可偏偏沈径就是说了,还是当着丫头的面儿说的。

纪澄可不会拿沈径当傻子,这位四表哥打生下来就被抱去了老太太跟前教养,后来纪兰生的小六沈征也是养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唯有沈萃是跟着纪兰长大的。纪澄觉得,老太太那样的人,绝对养不出蠢材来。

何况这世上,谁又是傻子呢?便是沈萃都有她自己的心机。

因此,纪澄不得不想,沈径这话其实就是说给霓裳听的,当然也不排除沈径有些看不上他这位妹妹的做派。

“四哥,你怎么说话的呢,你还是我亲哥吗?”沈萃怒道。

沈径却不理沈萃,转而对纪澄道:“表妹可是有福气了,霓裳煮茶的功夫在咱们京师都算是排得上号的,一般人都没有这个口福。就是我们想喝,也要二哥心情极好的时候,才能讨得一杯。”

霓裳笑道:“四公子快别这样夸霓裳了,都夸得没边儿了。”

纪澄方知道,沈径竟然在讨好霓裳,虽然也说不上是讨好,但绝对是不愿意得罪,所以才先刺了沈萃两句。纪澄不由得想,那位二公子好嚣张的人物啊,连身边的阿猫阿狗都容不得别人随意使唤。

纪澄想着,先才沈萃的确是有些失礼了。上得得月亭来,见着里头有丫头正在擦拭茶具,纪澄还想着黄氏安排真是周到,连这等地方的休息亭都有专门煮茶的丫头等候。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凑巧了,而沈萃居然也就很随便地使唤了堂兄屋里的丫头。

那位叫霓裳的丫头当时也明显愣了愣,但也没说话就开始煮茶了,纪澄先才也没放在心上多想。不过显然,霓裳没仗着她是沈彻屋子里的大丫头,就不搭理沈萃的吩咐,倒是个知礼的丫头。

愣神间,霓裳已经又煮了两杯茶,分别端给沈径和纪澄。

纪澄轻啜一口,只觉得口齿沁香,心神都为之一净,茶好,水也好,煮茶人的功夫也拿捏得极好。

沈萃嗤笑一声道:“四哥,你不是粗人,你且说说这茶是什么茶,水又是什么水?”

纪澄可不想加入他们两兄妹的争斗,索性盯着手中玲珑可爱的冻花石茶杯一直看。她这一只冻的是一朵梅花,又看沈径和沈萃那两只,统是不同形态的梅花,心下啧啧称奇。

纪澄正在惊叹和欣赏的时候,只听见沈径道:“是祁山的雪芽吧。”

沈萃哪里知道是什么茶啊,拿眼去看霓裳,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沈萃“嘁”了一聲,似乎是说沈径虽能尝出茶味来,但也不算什么真本事。

祁山的雪芽纪澄实在是没听说过,她自问这些年一直恶补各种茶经,但这祁山雪芽真是从没听闻,一时觉得有些难受——到底不是世族出身的,没有他们这些底蕴,将来只怕即使得偿所愿地嫁到世家大族,细节处也会被来往亲朋耻笑。

“四公子好厉害的舌头啊,连祁山雪芽都知道。就那么几棵茶树,统共也就产半斤茶叶,还是前些年公子去祁山时无意间发现的。”霓裳笑道。

纪澄闻言轻呼了一口气,原来并非她孤陋寡闻,只是祁山雪芽本就是小品种,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

“在二哥手里曾经讨得过一杯,至今依然口齿余香,所以一直记得。”沈径道。

“公子就只喜欢喝这些他自己采的茶。”霓裳笑道。

纪澄又品了一口茶,的确是余味绕心,清润回甘,不说终生难忘,但至少十年内不会忘记这个味道。她心里感叹,自己还在努力品尝那些钱财可以买到的天下知名的茶叶时,沈家的二公子就已经只吃这些味道绝佳而天底下只有半斤的茶叶了,人与人的差别何其大。

“四哥,你还没说是什么水呢。”沈萃懒得听沈径和霓裳互相吹捧,她就想也让沈径出出丑,省得他老瞧不起自己。

这个沈径还真就拿不准了,迟迟没答话。沈萃忍不住就得意地笑起来。

沈径的耳根子微微一红,忍不住拿眼去瞥纪澄。其实尝不尝得出水并非什么要紧的事,可这当口总觉得有些丢人。

纪澄知道沈径刚才的言语是为了沈萃好,又见沈萃不领情,此刻不由得偏向沈径。况且,不出意外今后三房就靠沈径支撑了,纪澄自然要和这位表兄相处好。但此刻她不好明示,只在沈径看她时,往鹤岗脚下的涌泉池看去。

沈径看了纪澄三次,每次她都拿眼睛去看涌泉池,他心里微微一动,对着霓裳道:“水是用的府中鹤岗下的一泓泉吧?”

霓裳展颜笑道:“四公子的舌头果真厉害。”

这赞赏沈径自知受之有愧,只淡淡一笑。

沈萃又“嘁”了一声,纪澄则继续欣赏手里的冻花石杯。

霓裳垂着眼皮,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这位晋地来的表姑娘,没想到她还能有这份雅致本事。

茶味清淡,但和水相比又浓郁许多,水味之差不过毫厘,饶是霓裳浸淫茶道十来年了,也不敢说能百分之百辨正水味,十分里至少有五分都是靠猜的。

不过,纪澄倒不是猜的。她也喜欢煮茶,到沈府来之后也不好再如在晋地那般兴师劳众地去山里运泉水,万幸的是在这涌泉池里汲的水煮茶滋味一点儿不差。她吃了好些天,如果连这都尝不出来,也就枉费她禁绝那么多美味的牺牲了。

沈径也忍不住拿眼去看纪澄,但也只是掠过一眼,便不敢多看,心里只记得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就像春光里振动着翅膀采粉的虎蝶,碎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就像那虎蝶双翅上的闪亮圆点,漂亮得惊人。

沈萃嫌坐得无聊,嚷着让纪澄陪她下山去玩儿,纪澄求之不得地赶紧站了起来。虽然沈径十分守礼,几乎目不斜视,但是纪澄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她可不愿意和沈径扯上表兄妹之外的关系,否则她姑姑指不定要把她生撕了来吃。

沈径望着纪澄的背影哂笑,他这位表妹也生得太害羞了,同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堪称云泥之别。

沈径想起他第一眼见到长大后的纪澄时的惊艳,今日他远远地望见纪澄在鹤岗上,鬼使神差地就走了上来,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妥当。他那位母亲早已经未雨绸缪,自那日他在上房见过纪澄后,之后去母亲榻边问安就再没见过这位表妹,倒是他母亲开始不停地将他的亲事挂在嘴边,这样明显的暗示之意,沈径如何能听不懂?

可是听得懂是一回事,管不管得住自己又是一回事,沈径微微叹息,这样的表妹,哪怕每日能看上一眼,眼睛也觉得舒服。

望着山脚下纪澄离开的背影,沈徑低低念了一句:“山色空蒙雨亦奇。”

且说这厢三房的人都走后,霓裳也赶紧收拾了茶具,提了竹箱下山。刚进院子,就听见羽衣埋怨道:“你上哪儿去了啊,公子都回来了,等着你沏茶,你倒好,溜达到现在才回来。”

霓裳放下茶具,转身进了茶室给沈彻沏茶。羽衣也跟了进去,霓裳只好解释道:“刚要收拾茶具的时候,五姑娘就来了,让我沏茶,我又不能说不。”

“怎么就不能说不啊?你是公子的丫头,可不是他们三房的丫头。”羽衣不忿地道,“你这样来者不拒,迟早被欺负死。”

霓裳却不以为意:“他们是主子,咱们是奴婢,又不是多大的事儿,何必驳嘴。”

“你呀你。”羽衣一脸的怒其不争,用力地将茶盏从霓裳手里抢过来,“我去给公子送茶,你好生收拾这些吧。把那些茶盏多洗几遍,洗干净了!那可是公子最喜欢的一套,好容易才凑齐的,若是换了别的,直接扔了就罢了。”

霓裳无奈地叹息一声,羽衣这性子实在替公子得罪人。

那羽衣可不管这些,端了托盘就走,只是走到书房跟前时,又立即轻手轻脚起来,在门廊上轻声唤道:“公子。”得到应允后这才走进去。

“公子,霓裳刚才回来了。”羽衣放下茶盏轻声道,“先才五姑娘使唤她煮茶,她这才回来晚了。”

羽衣没听见自家公子的回答,偷偷抬了抬眼皮,见他容色清和,这才又继续道:“五姑娘做得太过了点儿,只是霓裳也太好欺负了。”

榻上人放下手中书卷,道:“出去吧。”

羽衣愣了愣,又偷瞧了坐在南窗榻上的人,再不敢多言就退了出去。

只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孔嬷嬷便带了人进院子,什么话也不说就让羽衣收拾东西跟她走。

“嬷嬷,究竟是为什么啊?”羽衣泪流满面地喃喃。

孔嬷嬷却不见丝毫心软,只默然看着羽衣跪在她跟前哭泣。

良久以后,羽衣只是无力地垂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霓裳在门边一直目送羽衣离开,微微叹了口气,叹息这些人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沈彻身边虽然有过很多叫羽衣的丫头,但是霓裳却始终只有这么一个。

羽衣走后的第二天,另一个十五六岁生得清清秀秀的羽衣,就又住进了前一任羽衣的屋子。

随着丫头羽衣的更替,来参加老太太寿宴的客人走得也差不多了,众人都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设在磬园“西湖洞天”的书堂也重新开课了。

磬园虽然是国公府的花园,但二房、三房都有一个小门连通磬园,平日里有守门的婆子看守,夜里也会下钥,白日里为了方便姑娘们念书,都是开着的。

纪澄跟随沈萃从三房的花园出去,绕过一片杏花林,再穿过一个月洞门,便入了磬园。

西湖洞天在磬园的西边,水面宏大,算得上京师园林中面积最大的池子了,近处断桥内侧是一片荷塘,拟西子湖曲院风荷之态,不过此时才三月,荷塘还是一片寂静。

书堂就设在伸入湖面的一座敞轩内,此时四周的窗扇都已经卸下,竹帘也已经卷起,微冷的湖风卷着春日的花香飘入轩内,提神又醒脑。

连普惠已经在座,众女学生一起行了礼,静静坐下。连普惠的眼神扫过纪澄,略略停留了片刻,微微一笑,就翻开了《春秋》开始讲解。

连先生讲史很有趣,且见解独到,不仅男子能于史书中鉴古知今,女子一样能举一反三地学得许多道理。

上午通常是两堂课,讲史和讲经,下午的课就多式多样了,有女红、琴艺甚至还有厨艺。

教女红的老师请的是从宫中针工局出来的姑姑,兼还请了一位从南边绣坊来的大师父。

教琴艺的老师是一曲震江南的寒碧姑姑。这位姑姑身世坎坷,被狼兄狗弟所卖,沦落风尘,杭州选花魁时,她一曲“梅花三弄”引得国公府的二公子沈彻侧目,替她赎了身延请入府做了教习。

其实纪澄也很奇怪,按说虽然这位寒碧姑姑沦落风尘而不自污,但总归是名声不好,如今居然能做沈芫她们的琴艺先生,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至于教厨艺的老师,也是南边来的厨娘。据说厨房里用的一应家什都是她自己带来的,好些东西纪澄简直见都没见过,只在古籍里看到过名字。

沈芫对纪澄道:“咱们家里的先生都是根据各自的爱好请的。五妹妹喜欢女红,所以三婶特地给她请了福姑姑。”

沈萃能喜欢女红才是怪了,纪澄闻言不禁一笑,沈芫也会心一笑,纪兰不过是为了拘一拘沈萃的性子才让她学女红的。

“荨妹妹想学琴,二哥就给她请了寒碧姑姑。”沈芫道。其实寒碧的年纪不算大,也就双十年华,但既然给人做了师父,在沈府就统统称姑姑。

对于寒碧,纪澄有些好奇,但属于可问可不问的范畴。不过,为了能和沈芫多说会儿话,她还是问道:“二公子怎么会给荨妹妹请寒碧姑姑做师傅啊?”

沈芫道:“当时我们大家也都惊奇呢,首先公主娘娘就绝不同意。是二哥说服她的,说不能以人废言,也不能以人废琴。况且,寒碧姑姑出淤泥而不染,这样的人更值得敬重。”

但是世间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也不算少,实则也没必要违逆自己的母亲而非要请寒碧不可。

沈芫又道:“你是没听过寒碧姑姑弹琴,她的《梅花三弄》简直绝了,既有傲霜之高洁,又有冷香之扑鼻。二哥说,荨妹妹既然要学琴就必须师从最好的先生,否则还不如不学。”

这样的话,也只有齐国公府里的公子、小姐才有资格说。

“我倒是挺赞同二哥的观点的。不过,就算二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公主娘娘拿他也无法。你别看公主娘娘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可到了二哥跟前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他最会哄人。”沈芫捂嘴笑了起来。

安和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从小娇惯大的,难怪能宠出那样的纨绔来。不过,以齐国公府的家底来看,也足够他败几十年的了。

“澄妹妹,你想学什么?”沈芫又问,“不必跟着咱们姐妹一起学,你若是有想学的,要是不好意思跟三婶婶说,告诉我便是。别的我不敢说,给你请一位先生还是可以的。”

纪澄连忙谢了沈芫,但并不想初来就给别人添麻烦,便道:“我跟着三姐姐一起学厨艺好了。”

“你學厨艺,莫不是也想嫁人了?”沈芫玩笑道。

她是黄氏按照宗妇的要求养出来的女儿,头脑自然清醒。纪澄今年十五岁了,本该是在家待嫁的年纪,却忽然来国公府长住,背后的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纪澄脸一红,她虽然早料到别人稍微深思就能想到她的目的,但被人当面说穿时,还是脸烫得可以煮鸡蛋了。

沈芫见纪澄羞红了脸,便拉了她的手道:“瞧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太不像样子了,看把你羞的。”

纪澄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芫以手背半掩着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很不喜欢学厨艺的,但你知道我的亲事定的是桐乡曾家吧?”

纪澄哪里会知道桐乡曾家,虽然沈芫说出来,好似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一般,但她和她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就不同,自然也就接触不到那些人。

不过没过多久,纪澄就知道桐乡曾家是何等人家了。曾家是百年诗书世家,曾经出过十几位进士,其中一位还官拜丞相一职,算得上是底蕴十分深厚的人家。

沈芫没有注意到纪澄的窘迫,继续道:“他们老家的规矩是儿媳妇进门第一天,得做一顿全家宴。我学的这些厨艺,也就是为了那一天。”

沈芫嫁的那曾家,便是曾经出过丞相的京师曾家。曾家虽然从桐乡来,但是已经很久没回过老家了,不过老家的传统却还一直保持着。

纪澄这才明白沈芫为何跟自己开玩笑,不由得道:“想不到还有这种规矩?”

可是这样的话,纪澄再跟着沈芫学厨艺,就会显得她也有野心嫁入曾家那样的人家似的。然而琴艺吵人,女红却非她所喜欢,一时之间纪澄还真不知道该学什么了。

沈芫看出纪澄的为难,道:“你若是喜欢学厨艺,就跟着我一起去见刘姑姑吧。今后你出嫁了,就算没遇上那样的规矩,但是平日里孝敬婆母也是很有用的。”

纪澄感激地望向沈芫,心下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国公府的姑娘,端庄大方,心细如发,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还不忘给她留脸面,这一点很是值得人学习。

下期预告:

纪澄晚上睡不着,在园子里遇见沈弘(沈御之子),假装不知他的身份,进行了一次好玩的沟通。王家要办牡丹宴,王四娘给沈家姐妹都发了请帖,唯独没有发给纪澄,纪澄会如何应对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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