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进，1958年生，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出版有诗集《为美丽的风景而忧伤》《它的翅膀硕大无形》《坠落在四月的黄昏》《今夜倚马而来》。

邹进的诗

此刻，她，与上帝

此刻，她

在跟上帝说话

上帝耐心地听着，从不打断

一边下着小雪

只有上帝听得明白

她说的是什么

只有上帝知道

她想说什么

她的身体轻盈起来

是上帝叫她去

一个向上的力量

让她飘浮

此时

我看见一条船

在等待将她摆渡

一点点流逝

一点点蒸发

变成记忆

变成怀念

干枯的河床干枯了

变成一副骨架

一只空船

系在时针之上

那只古老的闹钟

被一个孩子拿在手上

在没有水的河面

打了水漂

她

开始飞翔

飞过千山万水

奔向她的出生地

投入襁褓之中

如同迷失在人群里

无法将她找回

现在，她要睡了

每一盏路灯都为她点亮

她睡着的时候

我给她盖上一片彩云

月光中的记忆之马

月光多久没有

光顾我的床頭

那定是你轻盈的脚步

离去已多年

今夜倚马而来

而我睡得如此甜蜜

今夜清高

不知是否有约定

互不相识的影子

每人重复一句

那些临终前的话语

还是让我不知所云

每句都有深意

告不告诉我命运

不管我信还是不信

唉！书页飘落

落在那一年的街巷

落满清辉

记忆之马

从月光中跑出来

成群地奔跑啊

一匹马向我跑来

其中的一匹马

离开了马群

旷野饱含月色

其中的一匹马

衔着一把口琴

身下的马为何如此滞重

想象中的马为何轻灵

人道记忆已如金

告别仪式

又一次聚会

是因为又一个人

想看一看我们

用闭上的眼睛

直到溶入晨曦之中

直到溶入晨曦之中

她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昨夜一道闪电

她回到母亲身边

那一切逝去的

都重现了

说来很奇怪

她想不起这是自己的亲人

看着她的脸

还是想不起来

但她知道这人是谁

为何而来

她自作主张

把自己交给命运

爱已充满身心

让她陷入囚徒困境

踏上一座荒岛

四周只有海

是什么力量让她只身一人

进入风险的世界

一个鸡蛋

天真得跟石头在一起

她用最伤心的声音跟她说

用最依恋的眼睛看她

然而，她只能说一句话

就要离开

她要找出一句最重要的话语

当作锦囊给她

于是缄口不语

就这样看着她

目光织成的襁褓

重新把她包裹

让她感到幸福

又心酸无比

就这样坐视着

直到溶入在晨曦中

对岸的身影

她在马路的对面

如同在河的对岸

我在此岸

她在彼岸

每次送我上车

隔着马路遥望

穿过湍急的车流

目光摆渡而来

远行是我宿命

是她给我指引

与孝无关

与爱有关

如今脚步滞重

越发不能走远

回家的意愿不由自主

时针半途而返

而时间，把河道

冲刷得越来越宽

对岸的身影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本期主题：悼亡诗

江一苇，本名李金奎，有诗作散见于《诗刊》《中国诗歌》《青年作家》《星星》等刊物，入选《诗刊》年选等。第二届中国网络诗人高研班学员。

江一苇的诗

葬礼过后

阴阳先生走了

吹唢呐的乐工师傅走了

挖坟的土匠走了

庄子上帮忙的人也都走了

母亲在厨房收拾剩菜

趁着诺大的堂屋里只剩我一人

我对着父亲的遗像

喊了声爸爸

天啦！他竟然应了我一声

我赶忙循着声音转身望

只见母亲

正端着一只白瓷碗靠在门框上

满脸泪光

无题

“一个人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也会害怕。”

听到母亲这句话时，我刚要跨出家门的腿

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我本能的回頭

看见母亲呆呆地立在院子里

微风拂动她花白的头发。

而她身后是诺大的堂屋，堂屋的后墙上

父亲的遗像正对着正午的阳光，秃顶的样子正被门框无限放大。

给母亲

昨晚小年夜，你一定不知道

我一个人趴在异乡的被窝里，想了些什么

其实我觉得，现在你才是最孤独的孩子

你不能喊妈妈，更不能在人前哭

我想你一定想我了。爸爸走了

现在你能想的，也就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这是好是坏。你只爱我一个人了

因为我，你必须爱上孤独的后半辈子

向朋友讲述一场大雪

我向我远在南方的

素未蒙面的朋友

发了一场大雪的视频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雪，像筛子筛一样，

稳稳的，从中午到傍晚，它历时四个多小时，

现在我的四周除了白色，已看不清万物

本来的模样。”我补充道。

我能想象到她兴奋的样子

“好，真好，像真的一样！”

她不住地赞叹。

“是的，像真的一样。我是说，

我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和你的感觉一样。

我已经有十多年

没有这样站在雪里了，我已经习惯于

站在一扇透明的窗玻璃前，将世界想象。”

“哦？”

“所以，我现在的感觉是真实的，

我知道雪落在脸上，不会立马化掉

它首先会让你有瞬间的冰凉。

所以我知道，我的父亲，

他虽然已经埋在我眼前的土里了

但他并不是立马死去的，我能感觉到

他正化为身一些青草，在雪地里慢慢生长。”

喝酒归来

深夜，喝完酒回家的路上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

驼背的样子，步履蹒跚的样子

像极了我的父亲

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点喊出声

父亲已故去快一年了

难道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挠了挠头，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到跟前终于看清

这只是一个新来的流浪汉

在找一角露宿的旮旯

如释重负

随即陷入深深的悲哀

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在流浪汉身上看到的他

或许正如流浪汉在水泥地上看见的月光

感觉很温暖

但躺下去，是凉的

母亲的远方

母亲不识字

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

对她来说

这2000多平方公里的方圆

就是她的世界地图

但这挡不住她对远方的向往

尤其是父亲去世后的这半年

她越来越喜欢半夜爬起来

靠在窗前望月亮

在我们村

只有月亮

一天和一天不一样

屋里没人

炉火在静静燃烧

屋子里弥漫着烤洋芋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

那个特殊的年代

那个兄弟俩为一只洋芋打架的年代

这感觉让我温馨

我知道要是以前

父亲一定正煮着罐罐茶

而母亲已经出去扫落叶了

下雪的时候，落叶加上牛粪

烧的炕最暖和

现在我一人独自待在屋子里

看着父亲的遗像

看着熟悉的一切

我突然有了一个

把自己感动的想哭的决定

我要像父亲一样做一回乖孩子

把茶煮好，把洋芋烤透

我要静静等着母亲

背着背篓顶着一头白雪

从屋后的小树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