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曲
2017-03-31马卫巍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6年6期
马卫巍
一
钱正梁到底把他爹钱本正的花白大辫子给弄掉了。
那年秋天,梨花镇丰收在即,鸭梨如同女人耀眼的奶子,亮晶晶地挂在枝头。这天早上,钱本正双目无神,目光呆滞,似乎又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他找出了一条崭新的青色长袍,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齐后,把花白的辫子解开,让老伴蘸着水重新梳洗了一遍。钱本正的头发有些硬,像田野里漫无边际的野草,有些扎手。完毕之后,钱本正一只手拿了《论语》,另一只手端起早已泡好的茉莉花茶,在院子的老槐树底下品读。老伴不解钱本正为何打扮得像过年似的,又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叩拜孔师,便小声嘟囔了几句,忙活别的去了。待老伴回来之后,见钱本正还是那个样子,一手捧书一手把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赶紧跑过来叫了一声,人不应声,只有秋风瑟瑟。老伴推了推他又摸了摸气息,早就断气多时了。
钱正梁他爹死的那会儿,他正磨刀霍霍,又长又尖的杀猪刀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光。一头肥猪捆在大锅旁边,声音嘶哑地叫着,锅里的沸水氤氲起来的水汽弥漫了肥猪的眼睛,有水珠也有泪花。钱正梁磨刀的动作很优雅,像一位绅士,更像一位员外,尽管他才不到二十岁,尽管他被钱本正从家里赶了出来,但他依旧继承了父亲识文断字的血脉,遇事不慌,沉着稳重,除了脾气有点儿暴躁之外,其他方面都和老子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钱本正是梨花镇最后一位私塾先生。他个头不高,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像秋天田野里一秆秆迎风而立的高粱,更像院落里支撑房梁的大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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