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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白鹿

2017-03-15北风三百里

花火A 2017年3期
关键词:白鹿山神大兴安岭

北风三百里

他来时,黄泉碧落都是苍茫的白。他走时,漫山遍野都是葱翠的绿。

【楔子】

2013年冬天,我开车回大兴安岭帮父母处理定居点的搬迁。

作为最后一批退出传统狩猎生活的鄂伦春家族之一,我的父母仍对山林抱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感情。这是自20世纪70年代后鄂伦春族的第二次群体性安置工作,与他们的离去同时进行的,是对古老山林的大面积砍伐。三个月前,我从电话里母亲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渐渐明白这次的砍伐是为了建一座度假村,古老的树木倒下后,木材也能卖个好价钱。

族人是高兴的。第一次的迁徙已经把大部分人与山林的血脉斩断,唯有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

“山神会发怒的,我们会失去他的庇护。”

“不要怕,妈妈,”我安慰道,声音随着无线信号,穿越了故乡茫茫的雪原,“我会回去帮你们。”

离乡十年,谁想到我再一次回来,却是与他告别。

看得出他不高兴。旧路崎岖,积雪及膝。发动机苟延残喘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没了声息。打了救援电话后,我把自己缩进厚厚的军大衣里,浑身的肌肉松懈了下来。

窗外是白茫茫的林海雪原,零下40℃的严寒与我不过隔了一层玻璃。或许是从小看惯了这幅景色,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回到母亲身边的心安。

这样想着,我昏昏沉沉地陷入了睡眠中。

弹指二十八年,一场大梦。

【一】白鹿初现

我生于1985年大兴安岭的一场大雪中。

母亲临产那天,姥爷去山林中打狍子——他想给身体虚弱的女儿猎些肉吃。山林里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他抬起猎枪,远处突然出现两根怪异的弯曲着的树枝。

他愣了一下,忽然发现,那是两只鹿角。而他作为一个猎人之所以忽略了鹿本身的存在,是因为那头鹿通体雪白,白到与身后的积雪融为一体。

鹿皮白得耀眼。他在电光石火之间想起了自己临产的女儿。

白鹿,是瑞兆。

如今想起,也不知是白鹿给他带来了幸运,还是他给白鹿留了一条性命。等他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顺利生下了我。

那时已不时兴起鄂伦春名了。姥爷抽了一支烟,然后告诉父亲:

“小姑娘,叫白鹿吧,江白鹿。”

我十二歲前的人生与山林为伴。

父亲下山后和族中大部分成年男性一样选择了在工厂上班。猎枪放在墙角,生了锈,积了灰,再没拿起来过。姥爷却不同。他像传说里那些先知一般,可以凭借鸟鸣判断野兽的位置,云朵的形状预料近日的天气。数九寒天,他给我穿上厚厚的狍皮大袄,把我抱上高高的大马,耀武扬威地走过寂静的山林。进山之前,他会削掉山林最外面一棵桦树的树皮,用炭在上面画一张面色凝重的脸。

“山神啊,请赐福于我们,赐福于山林。”

鄂伦春语言仿佛能与山林草木交谈,幼小的我也不自觉地跪倒在山神面前。

我成绩不好,这让父母格外头疼。他们都是小学没毕业的粗人,自是不愿自己的孩子也一生被关在大山里。父亲早年去过哈尔滨,回来就把我抱在膝头,格外认真地对我说:

“你要出去,走出大兴安岭。”

那时我自是不情愿的。

【二】你教会我死亡即是分离

树干长了一圈新的年轮,人也就会长大一岁,这道理是姥爷教给我的。雨水滋润得好,这一轮便会成长得坚硬紧实。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这一轮便会出些岔子。

叶哲生便是我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大岔子。

他是跟着地质队来的。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大冷的天,穿一件薄薄的小衣服,脸被冻得通红。他父亲和他轮廓相似,却能从脸上看出经历过风霜。

“这是叶老师,和地质队一起来做勘探的。”带他们来的干部和我爸爸说,“房子不够,这里又离林子近,就安排到你家住了。”

大人们寒暄了一阵。叶家父子放了行李就回到队里开会,留下那个干部和父亲窃窃私语。

“地质勘探,还带着儿子?”

“也是没办法,”那人低声说,“叶老师妻子早早死了,家里又没有老人。难为他个大男人,带着孩子走南闯北。”

我耳朵尖,却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含义。姥爷在隔壁屋子给他们拾掇床铺,我跑过去抱住了他。

“姥爷,什么叫死?”

我不知道这是一道这么难的题目,会让一个对山林无所不知的老人短暂无言。

“死了……”他斟酌着词汇,“就是让风把你的灵魂送回山林里去。然后你就变成了大兴安岭的山,草,树木,野花,白鹿,再也不会痛苦。”

“那……姥爷也会死吗?”

“会的,每个鄂伦春人都会死。”

“那你还会回来见我吗?”

“会啊,姥爷会和大兴安岭的风一起来见你。”

“那你还能抱抱我吗?”

“那就不行啦,”他笑笑,皱纹里都是慈祥,“不过你会闻到桦树叶子的香气,还会听到麋鹿的叫声。那个时候,我就回来了。”

我突然很害怕,害怕得哭了起来。

叶哲生啊叶哲生,我十三岁识你,话还没说一句,你便教会我,死是一场即便相见也无法拥抱的分离。

【三】他像只张皇的小动物

叶哲生父子住的房子本是我家用来做仓库的。房顶漏水,窗户漏风。土垛的炕硬得硌人脊背,叶哲生爬上去的时候,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他不招人讨厌,却也绝不像是好相处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两湾清潭。我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是个浅蓝色的书包。

地质队这一路过来想必是吃了些苦头,连他在内十余人都是衣服脏兮兮的。叶哲生从鞋到裤膝都是刚化的雪水,唯有那浅蓝色的书包,干净得和他格格不入。

他冷,我看出来了。在床上缩成一小团,身子贴着书包取暖。父亲带孩子的时候到底是缺心少眼,偏偏他还是个冷死饿死也不说一句的主儿。

炉子还没架好,室内没比外面暖和多少。我俩像在斗气,看谁先开口。等窗外的雪停了又下,我终是耐不住性子。

“你冷不冷啊?”

他舔了一下冻得发白的嘴唇,摇了摇头。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我有我姥爷的狍皮大袄,你——穿吧?”

他这回反应过来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从他眼里读出谢意。

大兴安岭的动物是这样的。姥爷说,山林里的动物通灵,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不会怕你。叶哲生这双眼,好像我见过的野鹿,也像被夹子夹了腿的小狐狸。

于是我去拿了那件狍皮外套。他真是够小的,被狍皮一罩,就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我还给他拿过来一大杯热水。搪瓷缸口快赶上他脸那么大,他吞了一大口热水,睫毛上凝了层雾。

怪可怜的。

这就是我对叶哲生的第一印象。

【四】你的笔记,我有办法

他真是个慢热的人。

从天寒地冻到春暖花开,叶哲生和我说的话屈指可数。他爸爸倒是很健谈。勘探队没事的时候,他在我家坐到深夜,和我父亲聊工作,聊儿子,聊去过的地北天南。他说在新疆的时候遇上了沙尘暴,他不听司机的劝,偏要下车感受一下西北的风沙。

“然后呢?”我听得入迷。

他捏住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差点窒息。”

我和姥爷大笑起来。爸爸看我感兴趣,顺水推舟一般说:

“白鹿,外面多有意思,你啊,还是得出去念书。”

我一下没了话。叶叔叔看我蔫头耷脑的,赶忙接起话头。

“念书好啊。我家哲生就喜欢念书,你看他那包里,都是他妈妈做学生的时候的书跟笔记。”

我没想到叶叔叔会主动提起哲生的妈妈。刚想多问几句,忽的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狗吠。

我自家的狗叫我是认识的,这狗的叫声却陌生得很。我心里莫名一慌,赶忙跑了出去。

院子里尘土飞扬。叶哲生倒在土里,手里攥着一根布带。我顺着布带看过去,便看到他的宝贝书包被只野狗紧紧咬在嘴里。

“叶哲生,放手!”

我怕极了,冲他尖著嗓子喊。他才不管我说了什么,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滚了一身的泥和土。布包被狗拽得跌落在刚化的雪水里,滚过翻倒的牲口粮食里,里面的书本稀稀拉拉散落一地。

大人出来得比我晚些,看到这一幕也吓得够呛。狗机灵,看见这边来了大人急忙撒嘴,堪堪躲过了父亲扔去的石头。它不甘心地朝叶哲生吠了几声,矮身钻出了我家的栅栏。

院子里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

风把书包的口吹开得大了些,露出了里面装着的熟肉。叶叔叔走过去轻声道歉:“爸爸是怕你饿,给你包里放的吃的。有没有咬着,咬着要去打针的……”

叶哲生慢慢爬起来,手和脸都蹭破了皮。他一本一本地捡起那些书和笔记本,抖干净土,却抖不干净上面的泥水和饲料。

我看见他小小的身子像是一下垮了。他在略带寒意的春风里,慢慢弯下了腰。

叶哲生身上伤了不少地方。爸爸说,哪怕被狗牙蹭破了皮,也是打狂犬疫苗保险。我和叶叔叔带他去了不远处的医疗站,护士配药的时候,叶叔叔愁苦地掏了根烟出来。

“出去抽!”护士年龄不大,气势倒足。

叶叔叔一走,叶哲生就绷不住泪了。护士还以为自己下手重了,一个劲地问他疼不疼。

他使劲摇头,光流眼泪,硬是把喉咙里的哽咽全都咽了回去。

“叶哲生,”我抓了抓头发,有点犹豫地开了口,“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的书,再也不怕坏了。”

他猛然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是有点费事,”我补充了一句,“你别嫌麻烦。”

护士看他注意力转移了,赶忙把针头全扎了进去。药液慢慢注入他的血管,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额头的伤口。

“疼吗?”

他慢慢垂下眼。

“嗯,疼。”

【五】以后的以后

我的办法确实笨得很,却意外地得到了叶哲生的同意。

他这次书包的灾难,遭殃的多是笔记本。年久的纸张发黄发脆,被雪水泡得不成样子。我抚摸着上面模糊的钢笔字,犹豫地问他:

“这些东西,你都记得是什么?”

“记得啊,”他肯定地点头,“我妈妈写的东西,我都背下来了。”

“好!”我意气风发地把六个笔记本摞到了一起,“开工!”

大兴安岭的春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空气回暖,草长莺飞。冬眠的动物纷纷醒过来,山林蠢蠢欲动。以往的这个时候,我会和姥爷去山林里摘一篮子野花,然后编到爸爸的竹筐上。可今年,我却把整个春天耗费在了隔壁的屋子里。

一块巨大的桦树皮,用剪刀剪成薄薄的一片又一片,摞在一起就成了小册子。桦树皮不怕水,不怕晒,更不可能被轻易破坏。我们把字写得小小的,再用绳子把桦树片缝成本子。

“好像古代的竹简啊。”叶哲生和我说。

“竹简是啥?”我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就是……就是……”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抬起头冲我笑起来,“是和桦树皮一样厉害的东西。”

这段日子,我和他的分工格外明确。叶哲生负责抄写当初笔记上的汉字,我则临摹他妈妈笔记上的画。我这下才知道,叶哲生的妈妈是学植物学的。笔记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植株和枝干,还有颜色亮丽的花朵。画不是用的钢笔,毁坏也就没那么严重。我用叶哲生带来的彩笔一点点描摹,竟也能模仿出七分相似。

“你画得真好。”他说,“你以后要学美术吗?”

他问得突然,我一下愣住了。

以后?我从没想过。

他却打开了话匣子。

“我最开始看我妈的笔记就是想她,后来却被她记得东西迷住了。植物多有意思啊,一颗小种子,有水有太阳,就能长出那么多模样来。她是在南京大学学的植物,我也想去。这段日子因为我爸我休了一年学,不过我自己能补回来,我觉得我不用留级——”

“南京,”我有点艰涩地吐出这个从没念过的字眼,“南京好吗?”

叶哲生低下头想了想。

“好呀,”他轻声说,“我妈妈就是南京人。南京女孩可漂亮了。”

“哦,”我略显沮丧,“那我去了不就显得丑了。”

“你漂亮呀。”叶哲生脱口而出。

笔尖抖了抖,花瓣的边缘就出现了些微的扭曲。我用锉刀把画坏的地方慢慢锉掉,只听到叶哲生小小的声音:

“漂亮呀。你和画,都漂亮。”

那天爸爸下班早。他在堂屋点了颗烟,一口一口地吞吐着烟雾。我风风火火地回了家,往他面前板正地一站。

“爸,我要读书。”

他愣怔着看我,还没从我对离开故乡的极度抵触中回过神。

“我要去南京,”我字正腔圆地说道,“去南京,学美术。”

【六】山神

笔记抄完的时候,大兴安岭已经入了夏。

姥爷收拾好东西要进山了,夏季是打猎的好季节。我没了笔记的后顾之忧,也给自己打了个小包袱,紧紧跟在姥爷身后。

叶哲生猫在门口,露了个脑袋出来。

我觉得好笑。他这个人,想要什么都不直说,光睁着双眼睛无辜地看你。抄笔记的时候,我给他讲过大兴安岭的山神,白鹿,河流和猎人。神秘的山林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再三和我暗示下次打猎的时候把他一并带去。

“姥爷,”我说,“我们带小叶去吧。”

姥爷笑起来,伸手把叶哲生拉进怀里。他唱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空中飘浮的诸神,请光临我们的生身之地。燃起篝火指引你,敲起神鼓呼唤你……”

日落西山黑了天。

因为叶哲生,我们出发得晚了一些。沉沉暮色里,姥爷照旧在树林边的一棵桦树上雕刻了山神的面容。他点燃了一支新烟,塞进雕刻出的山神的嘴唇里。

“要感谢山神的馈赠,”他闭着眼睛伏在山神前低声说道,“不要贪得无厌,不要不分老幼地屠戮……”

他的家族世代从猎,在山林中有无数落脚点。饶是没进到山林深处,我们仍在山林边缘找到一处留备的仙人柱。这算得上鄂伦春族的传统民居,易搭易携,十几块狍皮把树枝搭建的骨架紧紧包裹住,完美地隔绝了外界的潮湿与严寒。我和叶哲生年龄还小,这一路走来都有些累了。姥爷在外面生火,我俩就先钻进去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躺下。

仙人柱里挤挤挨挨的,平坦处更是巴掌大的地方。叶哲生靠我太近,五官被火光清晰地勾勒出来。他的睫毛还是很长,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影子。

“大兴安岭,”他说,“我好喜欢这。”

我却反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

“你什么时候走?”

“过了这个夏天,”他轻声说,把脸转过去不看我,“地质队会走。我爸爸告诉我的。”

场面一下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觉得这气氛似曾相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叶哲生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是这样的沉默不语。

“没关系,”我像是料到他的沉默,爬起来,在他耳边说道,“我会去找你的。”

他转过头看我。

“我会去南京,学美术,”我伸出小指,定定看着他,“你也要去。”

他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很浅的笑。

姥爷以前说,大兴安岭有妖精。他们会变成猎人最喜欢的模样,迷惑他们,引诱他们,让他们陷进自己的温柔乡,永生永世,执迷不悟。

叶哲生那晚的笑,美得仿佛被妖精附了身。我在那笑里迅速地困倦起来,把头深深埋进身旁他叠起的衣服里。他衣服上的味道清清冷冷,好像下过雨的山林。

叶哲生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睡着了。

我被山林中的鸟鸣吵醒。

没带表,只知道外面刚起了天光。姥爷不在,叶哲生也不在。我胡乱地裹紧衣服走出去,脚下踩踏着松软的树叶。

土地上他的脚印清晰可见。我顺着脚印的方向走过去,便看到一个小人儿抱着自己蹲在一条河旁。他手边有个本子,几束花草没压全,倔强地从页间探出头来。

“这是干吗?”

“標本,”他转头朝我笑,一点也不惊讶我会出现在这,“我都没见过这些东西,要是我妈妈在就好了,她肯定认得。”

我伸展身子,坐到了他身边。面前是额尔古纳河一条小小的分流,清澈得能看见河岸底部摇曳的水草。

有只离群的小野鸭跌跌撞撞地游过来。动物很小的时候都不懂怕人,看见岸上坐着的我俩,张皇失措地爬上了岸。

叶哲生还挺感兴趣。

我和爷爷待久了,好像也和这些动物通了灵。兜里有出门时候揣的米饼,我掰了一小块,让叶哲生去喂喂它。

“它饿了,游不动了。”

叶哲生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小鸭子还真的跳进他掌心里。他把米饼掰得极碎,一点一点塞进小鸭子的嘴里。

鸭子小,吃了几口就撑得咽不下去。它张开翅膀在岸上东跑西颠,一点也没有要找回鸭群的意识。

“回家吧,”我说,用手指把它轻轻顶到岸边,“你妈妈会着急的。”

它不下水,屁股一扭一扭地又折了回来。

“你走啊,”叶哲生也和它说,“等你变成一只大野鸭,会飞得高高的,我就回来看你。”

小野鸭和我均是半信半疑的样子。

他红了红脸,抓起它柔软的小身子,把它放到了离河岸很远的水里。

那次因为叶哲生身体不舒服,我们提前下了山。下山的时候,姥爷要去和山神道别。

可山神树被人砍了。

他的面色一下变得很凝重。山神树身边几棵细细的小树也断了,以为我们为圆心的十米之内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墩子。他坐在树墩上抽了支烟,好像自己也被折断了生命。

【七】分别

叶哲生走得比我想得还早。

叶叔叔身体不舒服,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眼前发黑。研究所派车来送东西,正好把叶家父子带走。

他们的行李比来时还多。父亲给他们带了禁猎前打的兽皮,带了特产的吃食。叶哲生则多了三个大布袋,满满当当装着桦皮写就的笔记。

他来时,黄泉碧落都是苍茫的白。他走时,漫山遍野都是葱翠的绿。

车子开走了,我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叶哲生,你等我啊!我要去南京学美术!”

越野车绝尘而去,好似全然不留恋此地。

【八】十年

有人敲我的车窗,格外急促。

我一下惊醒,伸手揉眼睛,揉了一手的眼泪。半梦半醒地把车窗打开,搜救队的老师傅看着我直乐。

“这傻闺女,”一开口就是一嘴苞米茬子味,我一下就被逗笑了,“这不是一接电话就过来了吗,哭啥呢这是。”

他们做了登记,就指挥拖车把我的越野车拖去了维修点。敲我车窗的大叔看我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干脆开车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十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千辛万苦考到了南京的一所艺术大学。金陵水土软,把我一身的风雪化得一干二净,我自此没有回来。

却也再也没有见过叶哲生。

没电话,没地址,也没有共友。寝室里的女孩子都谈了恋爱,每一个都带着善意也带着好笑地劝我: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俩未成年的小孩,你还当了真。”

不是的。不是的。

我面上一声不吭,心里却不服气。那个篝火熊熊的深夜,那个天光微凉的清晨,大兴安岭的山神为我们做证。

我运气好,画的画被人赏识,早早有了名气,评论说我笔下的山川草木皆有灵魂。二十六岁的时候,我画了幅白鹿图,在国际上拿了大奖。

皑皑白雪,枯枝交错,一头白鹿隐身于风雪之中。

雪尽之时,白鹿终将现身。

你呢,叶哲生。

【九】重逢

母亲叫我来,是想让我护着这片林子的。她觉得自己的女儿有些出息,便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女儿便能做到。可她不知道,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对这世上大部分的事,都无能为力。

旧屋的东西多,母亲又什么都不愿扔。行李收拾的累人,新屋的装修也得我时时监督,以至于山林那边响起巨大的伐木声时,我才恍然惊醒。

姥爷的骨灰。

鄂伦春人的传统,是风葬。他是鄂伦春最后一个死去的老猎人,以至于再也没有一个知晓风葬流程的同辈为他送行。父母为他的葬礼争论许久,最后母亲说:“爸爸一定是想回到大兴安岭里。”

于是他们用了折中的方式。他们找到一棵被姥爷雕刻过山神面孔的桦树,把他的骨灰撒在树根之下。

我们在刻意减淡姥爷逝去所带来的悲痛。因为他曾说,他的灵魂会被大兴安岭的风吹向四面八方,只要我们站在山林之中,他就能找到我们的方向。于是我们不曾祭祀,也不曾扫墓。可是这一刻,这一刻,那片树林要被砍掉了,他的山神也将倒下,那我的老人该去往哪里?

我甚至比许多久居当地的族人还熟悉这片山林。山路条条,烙在我的童年的记忆里。身旁尽是倒塌的大树,我跺干净鞋底的白雪,一步一步朝着山神的方向奔去。

伐木的是工人。穿着厚厚的工装,毛领把脸盖得严实。指挥的是负责人,戴着棉手套,长靴提到膝盖。

那个人呢?

我呼吸一滞。

数九寒天,外套里面只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男人在冰天雪地里细长得像一棵树。

“叶经理,你穿得太少了,”负责人说,“这大兴安岭的冬天,比你想的冷。”

“我知道的,”他的笑容被气温冻得有些僵硬,“我只是,不喜欢穿太多。”

往事,一年,两年,十年,十六年。

他回过头镇定地看着我,我却虚脱一般地看着他。

“叶哲生,”冷气钻进我肺里,毛细血管撑破了一样地疼,“原来是你。”

【十】天真或妖冶的一张脸

“医生说你太累了。”

乡镇医院,条件过于简陋。我和护士要了杯热水,慢慢地喝。

如果不做些什么,我會控制不住地看向叶哲生。

我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你怎么没去学植物”,抑或“叶哲生,你怎么到这种地产公司上班?”

如今这个时代,暴利行业无非那几个。叶哲生也是凡人,我们十余年未见,他愿意做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

只是我不能想。一想到那个抱着母亲留下的笔记弯下腰的男孩,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那个把小鸭子送回河里的男孩,我就会对面前这个看似面色冷淡,眼里却写满算计的男人止不住地厌恶。

“我就一件事。”我说。

我不想问了。为什么没有履行承诺去南京,为什么没学植物,为什么我们再次相遇,是他带着一群人把我的故乡砍得伤痕累累。

“别砍山神树,好吗?”

他眉毛跳了跳,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那是一片度假区,白鹿。”

“山地会被铲平,土下会铺陈水管和电线。这个世上没有山神——”

“你住口。”我的心终于冷了下来。

我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这就是我爱了十几年的人。从情窦初开,爱过风华正茂,直到如今的心如死水。

他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幼时的轮廓。睫毛细密又纤长,眼睛总是垂着,嘴角微微勾起来,天真又魅惑。

我就是被这样一张脸骗了十几年。

“你去死吧。叶哲生!”

医生给我打了点滴,我很快恢复了精神。家里还有太多事要办,母亲年龄大了,更没有足够的精力。上下打点许久,我终于在大兴安岭最冷的月份到来之前把母亲送进了新家。

我不去听山林那边传来的噪音,也不去看来往的卡车上的钢筋水泥。我冷起脸,铁下心,我和母亲说:

“世上没有山神。”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背过了身。

桦树叶子的香气,麋鹿的声音,都将不复存在。鄂伦春族最后的老人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年前,工程队出了意外。

大兴安岭风雪最大的时候,野兽也不敢轻易出没。工程队的负责人对天气判断失误,十几个人被困在了山里。通信中断,环境恶劣,搜救队的工作进行得十分困難。

新闻播完的时候,我换了件厚衣服。

“去干吗?”母亲问我。

“去逛逛。”我轻声安慰道,然后迅速踏出了家门。

搜救队的办公厅里,我一字一顿地对负责人说:

“我比你们每个人都熟悉大兴安岭。”

他的目光略有质疑,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鄂伦春人。最后一个退出山林的,鄂伦春。”

【十一】白鹿重现

看到那匹白鹿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在雪地上轻盈地跳跃着。鹿角仿佛纵横的树干,生长的方式圣洁又扭曲。隔着风雪肆虐的山林,它睁大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你在看什么?!”救援队有个男人吼我,他对把我安排进这里不满了许久。

我没理他。那白鹿朝我点了点头,轻轻越过断裂的树墩,朝着与搜救队方向相反的地方奔跑了起来。

“这边。”

我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朝着白鹿的方向不管不顾地跑起来。身后有人抗议,也有人跟上了我。隆冬的空气打在我的脸上,钻进我的肺里。空气中酝酿着桦树叶子的清香,远处传来麋鹿的叫声。

那白鹿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如果我显得吃力,它就会放慢自己的速度。有时候搜救队的人跟我跟得紧了,它就会跑得快一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只白鹿。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它忽隐忽现,把我带进了大兴安岭深处。它带着我跑过被开垦的山地,被砍伐的树林,跑过我一片狼藉的故乡。

然后,它就好像水汽蒸发一样, “噗”的一下消失了。

我一愣,脚下便迟疑了半步。就这半步,让我瞬间跌入一个被掩埋的陷阱。

这种陷阱以前太多了。猎人在山林中挖一个足够深又不会摔死人的深坑,盖上草木和雪,不小心的动物便会一脚踩进去。我摔得有些厉害,肩膀疼得要命,抬起眼,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叶哲生。

他穿的本就不多,又在这荒山野岭待了一天一夜,脸上已然一点血色都没有。坑里有个避风的角落,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抵住坑壁。

“叶哲生。”我颤抖着拍拍他的肩膀,只看到他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有阵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地靠进我怀里。我脱了外套把他紧紧裹起来,右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拼命发出声音吸引搜救队。

他把冰一样的嘴唇靠在我脖颈上,一遍又一遍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远处传来一声鹿的悲鸣。

【十二】在我不知道的你的人生里

医院要做手术的时候,叶哲生没有亲人签字。

我也终于了解了他之后的人生。

叶叔叔是做地质的。做地质的,最怕遇到放射性的矿物,而这偏偏是叶叔叔的研究领域。

叶哲生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身体其实就有些不好了。他本以为自己能撑到儿子上大学,却没想到自己的身子骨如此不堪一击。

叶叔叔去世后,叶哲生过继给了远方的表叔。表叔一家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只是他心里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把每一笔能省的钱都省下来。

他一分钱都不想多花别人的。

于是他就在本地读了书,读了最能挣钱的专业,也放弃了自己最爱的植物学。

“搞学术是挣不着钱的,”他在笔记本上一字一顿地写下这行字,“我要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长大。”

“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了白鹿,”笔记本的后几页,他还这样写,“她真漂亮,画的画也漂亮。我没实现的未来,她如今实现了,也好。”

【尾声】

度假村的工程被紧急叫停了,有专家说极端天气和树林砍伐有关系。

叶哲生救出来后,搜救队在附近也很快找出了余下的工人。所幸大家只是被冻坏了,没什么人员伤亡。那个质疑我的男人来找到我,特意向我道歉。

“你们鄂伦春,果真是生于山岭的人。”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当时,是怎么知道伤员在那个方向的?”

我一愣。

“你们,都没看到那只鹿?”

“什么鹿?”他一脸茫然。

我一下反应过来。

“没事。”我笑笑,“我说,那有一条路啊,鄂伦春人知道山上的所有路。”

叶哲生比其他人伤得严重些,我照顾了他半个多月。

“你未婚夫长得可真俊。”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有个护士和我说。

他站在医院大厅里等我。医院里暖气足,他便把我给他买的厚衣服挎在手臂上。我过去看着他,有点不高兴。

“穿上啊,”我说,“外面多冷。”

他挺可怜地按照我的话做了。羽绒服鼓鼓的,穿上一下就没了刚才风流倜傥的仙气儿。

“我公司把我炒了。”他说,一脸委屈。

“这帮万恶的剥削主,”我皱了皱眉,“你差点把命搭上,他们倒把你炒了。”

“不过我也不想干了,”叶哲生摸了摸鼻子,“你现在在哪?”

“南京。”我说,然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都不是小孩了,当年的誓言也都不作数了。成年人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人脉背景,工作家庭。极北的小医院人来人往,他忽地垂下眼帘。

这个样子,像极了当初那个小男孩。

“我跟你走。”

门外刮进来一阵风。不冷,反倒把人吹得清醒。他离我那么近,衣服上是清清冷冷的香气。

“好。”

我生于1985年大兴安岭的一场大雪中。山中有雪,有鹿,有神灵。

编辑/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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