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
2017-02-22贾平凹
人民周刊 2016年22期
贾平凹
有人问我最怕什么,我答:“敲门声。”在这个城里我搬了5次家,每次是那么一室一厅或两室一厅的房舍,门终日都被敲打如鼓。每个春节,我去郊县的集市上买门神,将秦琼、敬德左右贴了,二位英雄能挡得住鬼,却拦不住人,来人的敲打竟也将秦琼的铠甲敲烂了。敲门者的敲门声一般有规律,先敲几下表示文明礼貌,等不到开门,节奏就紧起来,越敲越重,似乎不耐烦了,以至于最后“咚”地用脚一踢。如今的来访者,谦恭是要你满足他的要求,若不得意,就是传圣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可怜做我家木门的那棵树,前世或是小媳妇,或是公堂前的受挞人,罪孽深重。
我曾经是一有敲门声就去开门的,一边从书房跑出来,一边喊:“来了来了!”来的却都是令人莫名其妙的角色,几乎干什么的都有,而一律是来为难我的,我便没完没了地陪他们,我感觉我的头发就这么一根根地白了。以后,没有预约的我坚决不开门,但敲打声使我无法读书和寫作,只有等待着他们走开。贼也是这么敲门的,敲过没有反应就要撬门而入,但我是不怕贼的,贼要偷钱财,我没钱财,贼是不偷时间的,而来偷我的时间的人却锲而不舍,连续敲打,我便由极度的反感转为欣赏:看你能敲多久?!终于是不敲了。可过一会儿,敲声又起,才知敲者并没有走,他的停歇或许是因为敲累了,或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或上厕所,为此敲敲停停,停停敲敲,非敲开不可。我只有在家不敢作声,越是不敢作声,喉咙越发痒,想咳嗽,小便也憋起来,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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