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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界线

2017-02-15胡弦

读者 2017年5期

胡弦

我祖父祖母的坟上没有枸杞,那上面长满了野草。

祖父去世得早。他在世的时候,独居。我们跟祖母在一起生活。他和祖母一辈子不合,分居了二十多年。即便如此,偶尔碰面的时候,仍会争吵。死后,却是合葬。

关于亲人的人生,我们是被动的阶段性的见证者,往往要等到他们去世以后,我们才会用冰冷的手抚摸他们的一生,这时才发现,许多地方是缺失的。我们的手会在他们生命的某个段落中陷入虚空。

祖父不关心我和弟弟妹妹,甚至不怎么认识我们。他独自住在村外的屋子里。他个子很高,眼花,背个粪筐闲逛,或者到邻近的村子里说书。他说书的时候,我在下面听。我一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在心里想:这个人就是我爷爷。他说书休息的间隙,有人指着我告诉他:“这个是你的大孙子。”他“哦”了一声。我已经长到了六岁,但他不认识我。我是在他的视线外长大的。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觉得跟他的距离是那么远,亲情像微弱的煤油灯光,恍惚,不确定,但他仍从一个很遥远且浑浊的地方伸出手来,准确地找到了我。

在祖父的前半生中,我是个局外人。我从村里人的回忆中,能瞥见这个身材高大的国民党军官穿着呢子军服来到村子里时的情形。记事以后,从他跟祖母争吵时被多次提及的一个女人的名字里,我瞥见一点他从前隐秘生活的影子。“说过多少次了,人早死了!”他咆哮着。但祖母不相信。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在他们的争吵中,有时死去,有时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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