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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积山之夜

2016-11-10榛生

女友·家园 2016年10期
关键词:吴先生艾米莉水手

榛生

日本的雾积山,深冬时节积满厚雪,温泉蒸烫。

半山坡的民宿小旅馆,阿嬷穿着厚袜,踩木屐,热情引我们进来。

相邻的两间居室,纸门相隔。

我们终没跨越,其上所绘花鸟枝条,头顶明月,身上的雪,也都懂得。

1

失业并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起码,此前一直视若奢侈品的美容觉可以睡到饱。我终于明白小S为什么总嚷嚷她想不洗脸就上工,相比一场好睡,海蓝之谜都立马逊色了。不过是十个小时的开怀大睡,这张脸已经毛孔收细,菜色消失。

煮一杯牛奶,心情没那么坏了。朋友圈里关于我的那件事还在如火如荼地讨论着。今天,还有热心的人为我建了个群,取名“奥丽弗团”,因为我的网名叫奥丽弗,并且召唤奥丽弗的真身出现。

ID为大力水手的是群主,他留言说:“奥丽弗小姐,我们在这里等你!”

真是自作多情啊,动画片里大力水手的老婆也叫奥丽弗。

我已经这么红了吗?

我进入那个群。

关于我的那件事,朋友圈里很多人都知道,特别是深圳的朋友们,特别是那些也在外企做事的白领们。

讲起来很简单:一个月前,我还在外企工作,职位是总裁秘书。总裁是美国人,像所有老外一样,他有很多难得的优点,敬业、幽默,有绅士风度,但在优点以外他也具备所有老外的缺点:

表面通融,而骨子里并不。

虚伪的人情味掩饰不住笑里藏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那天然的优越感,使他根本没瞧得起白人以外的人种,虽然他整天说他尊重我们每一个。

某天,晚上十点多,老外心血来潮要去办公室,他忘带钥匙。办公室的门已在下班时被我锁上,于是老外打手机对我大发雷霆,要我赶来给他开门,对我发脾气。语气里夹杂着难听的U C K 这些字母,真是缺少教养。

我没有去给他开门。

就在当晚,我冷笑着写了一封信给他,按他喜欢的方式,短平快,内容大致四点:

一、锁门是为了安全,作为你的秘书我在下班后必须锁门;

二、总裁有钥匙,忘带是自己不对,不要把错误转移到别人身上;

三、晚上十点是私人时间,你无权对我提出要求;

四、虽是上下级关系,但请你说话注意语气。

这封信我用中文写,在信的末尾,我又补充道:“我决定离开这间公司,也就是说,我把您炒了,贝瑞克先生。”

与此同时,我将这封信发到了朋友圈。

之后,我当然就失业了。不过也许应了《后汉书》里的名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有了工作,我却成了朋友圈的红人。

2

随着时间的推移,奥丽弗团越来越壮大,原来的20个成员已发展成60个,我们会有定期的聚会。作为团长的大力水手时常为了把这60个人安排好而忙得飞起,本是做软件开发这样单纯工作的宅男,现在做的完全是人力资源加商联统筹的伟大事业。

人一多,也就鱼龙混杂。有一些小朋友因好奇心使然也慕名而来。

“妹子,今年高中毕业了?”大力水手问其中一个少女。

“我是九二年出生的老女人啦!”

妹子你不要太过自谦啊,让我这80后的大婶颜面何存?

凡事胜极而衰,也就是从“九二年妹子”入侵进来开始,群慢慢地解体,最后有联系的不过四五人。费心组建它的大力水手心情难免失落,但他却一个劲地安慰我:“胜极而衰、物极必反是自然规律。”我说我懂,谁把网上的事儿当真才傻呢。大力水手却瞪着他的大眼珠正色道:“我当真啊。”

他那天是喝得有点多。

他那天是有点怪怪的。

他那样一本正经盯着我看,也不止一次两次。

我不是傻子,我都明白,他是在当真了。

我开车送他回去,他坐副驾驶,怎么也找不到安全带的头,我俯过身去帮他找,有一秒,我们的身体只有一毫米的距离,然后安全带的头找到了——就藏在他手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很仓促的吻发生了,带着他老家小酒馆自酿的弥猴桃酒的气味——那天聚会他抱来一大坛,因为我说我想喝私酿。

虽说这是个有酒馊气味的吻,但吻本身是洁净的。那话真准:职场失意情场得意。前两年我想谈恋爱想得抓狂,处心积虑去相亲,可是什么也没发生;现在我这么衰,居然走起了桃花运。用刘禹锡的诗句说,这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凡事都有个轮回。

诗兴大发诗兴大发。

3

像一个在冬天的湿寒雨夜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一间灯光明亮有暖气的大屋子,大龄单身女青年谈起恋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大力水手这个理科生,浪漫起来并不比他开发的软件差劲。提一件小事吧,转眼是圣诞节,我们去吃饭。等菜的当儿,他提议用剪刀石头布决定谁埋单。我骂他小气,他不在乎,执意要猜拳。然后我发现他出拳总是比我慢半拍,并且绝不出“布”。

直到最后一轮,我出剪刀,他却出布了。他的“布”是手心向上的,露出极小的心形盒子。

“我输了。”他说。

他打开那盒子,是对闪闪发亮的钻石耳环。

多么朴素的示爱礼物,收下。

电话在这个时候不知趣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奥丽弗。奥丽弗团虽然解散,奥丽弗却没被忘记,圣诞夜我收到不止一条短信和电话,人们都很客气,只有这个煞风景的人跑来追问我:“你打算一直这样家里蹲?”

平静的奥丽弗受到挑战,怎么说失业也是我最大的焦虑,但我还是装作满不在乎地答:“是啊。”

“这可不妙。”那人继续冷场。

我耐下性子说:“关你什么事啊?”

“关我事,”神秘人一本正经地说,“圣诞过后请与我联系。”他就这么挂了电话。

大力水手把红酒替我斟满,劝我及时行乐,世上什么人都有,不要把变态放在心头。深圳的圣诞夜没有雪只有雨,我有预感,这个电话将不同寻常。

三杯酒下肚,我的话变多了。“你有没有遇见过那种人?”不等大力水手回答我就兀自说下去,“我大学时候有个男同学,他追我我有些犹豫,他说他可以等。后来我去实习,很忙,渐渐就把他忘了。然后有一天,你猜怎么着,他忽然跑到我公司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推倒在地,要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不然就杀了我。”

“你当然不会答应。”

“没,我答应了。”

“那……这个电话不会是他打的吧?”

“当然不是。我讲这件事只是想说,这个电话给我的感觉,像是被人从椅子上推倒在地。”

4

刚一拨通那个号码,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间大型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先经下属过滤:“您好,吴先生现在没在公司,我这里有他的私人手机,您打过去他会接听。”

看来圣诞夜打电话给我的既不是圣诞老人也不是变态男,而是一位伯乐啊。手机铃响三声后接通,“吴先生,您好,我是奥丽弗。”出于本能,我说话的声音已经化上了得体的淡妆,恢复了专业素养。如果没有猜错,这个电话很有可能带来工作的机会,果然,他约我当天下午见面。

我准时到达约见的咖啡店,传说中的吴先生已经等在座位上。他看上去很面熟,在我们的群里,十次聚会大概有两次见过他。

咖啡端上来后他就直奔主题:“奥丽弗,我很欣赏你,你想来我们公司吗?”

我也是爽快人:“久仰贵公司大名,十分乐意效劳。”

他跟我谈起行业内的宿敌,说:“他们最近有一个新品牌,特别叫座,真是嫉妒死我了。”

忽然觉得他挺可爱的。

新公司为我的到来举办了小小的欢迎会,拍下录相,公布到网上。我明白吴先生的用心,人才是需要的,炒作也是需要的。“奥丽弗被著名企业高薪聘用”盖过“奥丽弗与鬼佬过招”的新闻。作为企业新成员,小小的我如能为它提高影响力,又何乐而不为?

我变得忙碌,感情疏于打理。

大力水手很怨念:“难道要我去公司把你推倒不成?”

“加完班再和你联络。”

“已经是第五次这么说了!敷衍人也请讲点技巧啊!”

“好吧,你不必来公司把我推倒,我回家把你推倒。”

一句甜言蜜语他就放心了,喜滋滋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夜里十点,回复着各种工作邮件,包括艾米莉给我的那些。工作四个月,艾米莉主动与我交好,是朋友应该互相帮忙,她把手头的事情推给我,我则交换到她的一个颊吻,“宝贝近来我有点事儿这些就拜托你了。”说完一阵风地开车走了。

国企不比外企,没有钉是钉铆是铆这回事。处世圆融是学问,何况也是举手之劳。

加班加红了眼,也有一种快慰。

我不想回家。

我喜欢我的新办公室,它有一面明亮的大窗,24楼俯看下去,深圳的夜景像一囊璀璨的萤火虫。

5

回到公寓,大力水手做的晚餐已因等待过久都凉透。他睡在沙发上,我没唤醒他,只拿毯子给他盖好。不知为何我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睡着了也就免去了和他吃饭、说话——这晚我可以没事了。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想躲,躲他的眼睛、他的抱怨、他的认真?人们说:被一个男人这样认真地放在心上是一种幸福。可是为何幸福令我惴惴不安?

必须承认,我爱他没有他爱我多,他是满分100,而我只有99。

差一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一分不是普通的一分,商场讲求以一当十,情场上也会出现四两拨千斤的事。

早上上班,吴先生走到我身边。“以后不要替艾米莉做事了。”他说,“对不起,让你做了很多分外的事,但你也知道,艾米莉是董事长的女儿,我不能轻易开掉她。”吴先生继续说:“我想办法让她去别的部门。”

作为这间企业的当家人,他有他的难处,我非常理解。

艾米莉果然不再来找我,她的新工作改为早上泡杯茶浏览网页,下午上网购物,午餐时长三小时,接受很多男性的约会。

冷眼看着,叹息一声。但我对自己说:要学会对某些事视而不见。

吴先生找我。

“你近来很辛苦,可以考虑休几天假。”他笑了笑,“日本的雾积山去过吗?那儿有很好的温泉。”他拿出准备好的机票,“下周我也要去那里考察,我们可以一起去,不过你不必为我工作。”

是了,我对男朋友那未满的一分,遗落在了上司的笑容里。

6

日本的雾积山,深冬时节积满厚雪,温泉蒸烫。半山坡的民宿小旅馆,阿嬷穿着厚袜,踩木屐,热情引我们进来。我们要的是相邻的两间居室,雪白纸窗,绘有花鸟纹或泽泻纹,能剧面谱的屏风,隔开男与女的距离。

吴先生是一个文明的男人,他知道该怎样尊重女性。

梅子酒微酸而美味,摆在木制小托盘上,在温泉里悠悠打旋。吴先生头搭一条白毛巾,在泉水中沉沉睡去。雪从天上落下来,还未入水已被热气化为小雨。爱上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润物细无声。

我看着他。就这样已经觉得很快乐。

他蓦然惊醒了,转脸看我。他有双寡欢的眼睛,是个多思的人。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想吃了我。”

我被逗笑了,“何以见得?”

“你盯着我看时,这凶残眼神……”

我们都笑了。温泉里的硫磺散发药香,幸好泉水暖热,我的脸红得到掩饰。他靠近我握住我的手。我有点想哭,又觉得幸福。我知道我和他到此为止,在感情上,不可能再越雷池更多。他有他完美的家庭,并且一起走过共苦同甘的岁月,我一点也不想褫夺。

雪,如同一只只透明翅膀的小草蛉,飞落到人的肉身上,化为乌有,仅留下一点凉意。

世间很多事就让它悄悄地来,精灵般地离去好了。

回到深圳,我如常工作。吴先生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我们渐渐都忘了这件事。骗人,这可能吗?我怎么可能忘记那雾积山的雪与泉水。

但起码表面上都装作忘记了。

再要说的就是关于大力水手。我过生日那天,与他在餐厅对坐,我跟他索要一件生日礼物。“跟我分手。”我诚恳地说。他愣了几秒然后就点头答应了,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大方的好人,我没有看走眼,他适合做朋友多过做恋人,这是我与他分手的理由。

心照地干掉杯中酒。

临别时他给我一个幽默的鬼脸:“当心啊,没准我还会再追你,到你办公室把你推倒!”

我说:“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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