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
2016-08-05竺时焕
野草 2016年4期
竺时焕
一
神情一恍惚,在生又见着苍老的父亲了。
“根扎紧了?”父亲着一件盘花布扣的对襟直领便服,是姐姐的手艺。父亲臃肿的身量与在生的瘦小形成大反差,让别人怀疑两者的父子关系。父亲眨着眼睛,似乎问了,又似乎没问。顾念儿子幸福的父亲,应该没有开口。老家的习俗,说梦见过世的人说话,要咸盐出虫,天空乌沉沉落三年晦气。父亲也没来过上海,人生地疏,他怎么来了?他也知道自己的馊事?真老糊涂了,凭父亲能解得了自己的忧难?
在生的后背就直立起来,开始慢慢流汗,发冷,还腻腻的黏乎。在生忐忑不安,自己为难已经倒霉,怎又惊着了父亲?
在生一生几乎没有忤逆过父亲。父亲爱谈直观的经验,说咱农村人,山玉米的命,福禄浅薄,防雨挨旱,慢慢挨老了日子。在生就自我发挥,过一天少一天,等着白胡子白眉毛,做完爷爷做太公,也就三万天光景。父亲和爷爷都没能长寿。父亲说,你太奶奶十八岁就守寡,你爷爷还躺摇篮箩窠,缺吃少喝,连头都背得东倒西歪。人啊,糊涂着过,有谁强过命的?
父亲翻来覆去,表达着一个意思,“别回来,要落地生根,留在上海,做个城里人。”那时,父亲早已喘得厉害,却怕不让说话,总爱唠叨。在生轻拍着父亲的脊背,听父亲瓮声瓮气言语,有些紧张。父亲空洞地咳嗽,话语像落前门荷塘里的花青蛙,隔了水,运气呼告,一阵阵的聒噪,繁琐。父亲说,农村一疙瘩地儿,刨得出啥金娃银娃的。城里好,别三心二意,贪恋种半升收一筐的几亩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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