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氏春秋
2016-04-29罗伟章
十月 2016年1期
罗伟章
在我老家,那些有趣的人,一个个都死了。他们活得不好看,死得也不好看。活得再不好看,因为有趣,就算好看了;死得是真不好看,一点意思也没有。老实说,我很想念他们。我经常在城市睡去之后,爬上楼顶,望着东北方向。我老家就在那边,相距四百公里。我脚下的成都平原,号称“沃野千里”,其实哪里是呢,若真有那么辽阔,我故乡就不该团团的都是崇山峻岭。那个名叫千河口的村庄,我的出生地,卧于老君山的肚脐眼,从山脚望,是望不见的,要看它的全貌,只能去河对面的马伏山。可是去马伏山也望不见。直待千河口有人死了,高音喇叭放出哀乐,马伏山人循着声音,才能瞅见几处虚虚的房合。那边又死人了,他们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长辈,是到死的年纪了。可我总觉得他们还应该继续活下去。他们一死,村庄就枯了,甚至没有了村庄。
我最怕我哥打电话来。我哥平时不来电话,村里死了人才来。他的第一句话必然是:我这几天忙得很。然后才说某某死了,他在帮忙扎灵堂、打掌盆、抬丧。
在我靠书桌的墙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村里常住人口的名字。曾经数百口人的村庄,有的去世了,多数离开了,到前年只剩七个。那字条上就写着这七个人的名字。他们是:桂成国、梁海财、许文贵、冉从邮、苟兴菊、李婷玉、杨大双。前年是这七个,到去年年底,就只剩一个。仅仅一年多时间,那六个都死了,像约好了去赶集一样。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可还没来得及把有趣的故事讲完,或许是懒得讲完,就任由风吹,把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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