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苍穹的遗址

2016-04-20傅菲

文学港 2016年4期

傅菲

时光夹裹着无际的黑暗而来,缓慢而磅礴,深深塌在祖父的脸上。这是祖父的另一种沦陷。他脸上堆叠着时间的皱褶,呈波浪形,覆盖了他灰白色的记忆。他明白,人生终究是一次单程旅行,路上众人喧哗,而最终的旅程是孤身一人。他躺在厢房的平头床上,睁起凹陷的眼睛,看着黑褐色的瓦垄。祖父已经卧床两年,背上长出了褥疹。厢房光线黯淡,一扇木格窗对着一片田园,馥郁青葱的植物气息浮在空气中,被一阵微风带进祖父虚弱的鼻息。这时,祖父会对我说,你扶我到后院去坐坐。

后院有两棵枣树,一棵柚子树,有两排瓜架搭在矮墙上。南墙是南瓜架,北墙是黄瓜架,初夏时节,肥厚宽大的南瓜叶和细长粉黄的黄瓜花,给院子增添了闹意。与院子毗邻的是禾苗涟涟的田园。祖父坐在枣树下,有了复苏的感觉。枣花粉细地白,压在树丫上,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顶编织的花冠。每天傍晚,祖父都会在后院里小坐。晚霞褪去了绯红,化为一片缠绕飘忽的白云,不远处的山峦青黛如眉,天空澄蓝如洗,爆出三两颗星星。祖父的衰老是从两条腿开始的。他是箩筐腿,过了八十岁,双腿已经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他说,人的衰老就像一栋倒塌的旧房子,屋漏一阵子,墙颓败了,柱子坍塌,荒草从厅堂里长了出来,整个儿成了一片圮墟。

是的,祖父平静地迎接(而不是屈从)自己身体的坍塌,在卧床的两年时间里,他从不呻吟,也从不抱怨。他慢慢等待沉寂时刻的到来(像厚重泥土的覆盖)。……

登录APP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