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祥

一

民国九年冬天，地动了。

地动的那天，落了一场大雪。雪是从早上下起的，没有风，雪片慢悠悠地落下来，很快就把地给盖白了。麦尔燕冒着雪去给清水湾一个媳妇子接生。那媳妇子是头生。又难产，折腾了大半天才听见了娃娃的哭声。是个女娃儿，哭声却响亮。麦尔燕在那家人的千恩万谢中洗了娃娃，又洗了血手，喝了碗给月婆子熬的小米汤后，就回到自家的窑洞。

她习惯地站在门口，向清水河那边看了一阵。丈夫穆萨走过清水河，到麦加朝觐去了。儿子亚瑟也走过清水河，跟着红胡子当了土匪。麦尔燕每天都会站在门前，向清水河那边望一会儿。清水河已经封冻了，又落了雪，几乎看不出来了，也不见一个人影。麦尔燕看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雪还在落着，麦尔燕坐在热炕上，手里纳着一双千层底的大鞋，心绪像屋外的雪花那样安静又那样纷乱。手里的大鞋不知是给穆萨做的，还是给亚瑟做的，她自己心里也含糊。

丈夫和儿子走了，女儿殁了，家里只剩下麦尔燕了，她还得活下去。她种粮种菜，喂鸡养羊，还给人看病。她小时候跟奶奶学过点医术，有娃娃头痛脑热拉肚子的来找她，有中了邪祟的，也来找她，她去了，捏捏拍拍的，娃娃还真就好了。有生娃娃坐月子的也来找她，她也就去接生，还真把男娃女娃给迎到这世上来了。那几年，特别是以后的日子里，清水湾几乎所有的娃娃都是她引领到这个世上来的。

大雪一直下到后半晌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