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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西风亦兰亭

2015-11-18郑集思

作品 2015年7期
关键词:兰亭

文/郑集思

粤北南雄梅关乱石铺就的官道凹凸不平,经年的人踩马踏,路中间的石块磨得油光铮亮,反射着森森黑光。夹道的山崖野藤倒悬,风从南往北的吹着,穿过深巷般的古道,让人心生苍凉。沙沙的落叶在脚下响着,听着便不由地担心余下的路到底有多么的漫长。一顶褚红色的轿子艰难地爬着坡,轿中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坐得似乎比轿夫还辛苦,背上长的一个痈疮使得他不能后仰靠在轿壁上,俯趋向前探着身子,双手紧紧握着两侧窗沿。俯览苍茫梅岭,跨越千年雄关,此景此情,如果换作以往,他心中肯定有诗。

这紧戚眉宇的人叫鲍俊,字宗垣,号逸卿,别号石溪生。广东香山县山场人。道光皇帝驾崩,咸丰皇帝登基,他接来一道圣旨进京候宣补官,此时,他五十四岁,时值咸丰元年(1851年)。

鲍俊真算得上是岭南的一大才子,其成名比别人来得要艰辛一些。父母给了他一副被村人称之为丑陋的长相,然后命运又在冥冥中安排他过继给别人做儿子,第一印象的不讨好和寄人篱下的尴尬可以想象得出来。不过,上帝每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同时为你打开一扇窗。聪明和勤奋让他从这扇窗看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并飞翔于其间。“怠惰农攸戒,辛勤学不虚”,和科举制度下的绝大部分的青年学子没有区别,指望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就“唯有读书高”了。所幸的是鲍俊自幼喜欢读书,以别家小孩难于具备的定力,终日枯坐砚前临帖,点横竖撇勾捺成了他童年的积木,一个拾贝的小孩迷失在黑白变幻无穷的海滩上。村里祠堂有块匾额,这上面的题字让他喜欢上了,就回家搬来桌子摆开文房四宝旁若无人地临摹,围观的讪笑充耳不闻,村民说这丑小孩痴了。

为艺者不痴不精,就这样,道光二年(公元1822年)二十五岁的鲍俊乡试中举,翌年即上京会试,他的考卷就作为“殿试进呈十本之内”摆到天子龙案之上。殿试是登上龙门最高也是最后的门坎了,何等的庄重肃穆,在快要凝固的气氛下,鲍俊的心弦绷得太紧了,弹出的曲子跑调了。本来殿试的考题是“山鸡舞镜”。典出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山鸡爱其毛羽,映水则舞。魏武时,南方献之,帝欲其鸣舞无由。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其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乏死。”作为未来之官吏,本可就“顾影自怜”之意,或就公子苍舒之举、或就魏武之威、或或等等,大书一笔,大气不敢出的岭南举子却审错考题,以“鸡有五德”立意应之,谬矣!鸡还是鸡,但烹调方式大异其趣,彼鸡却非此鸡了。在十载寒窗苦读将功亏一篑之际,所幸的是点菜人口味各有所爱,皇上目光一转,看上了鲍俊源出二王而充满“饶劲挺之气”的书法。于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朱笔一挥,御批“书法冠场”,钦点进士二甲第二名,授翰林院庶吉士。

书生鲍俊因书法成名,他亦由此踏入官场。踌躇满志的他完全未能料到日后注定要趟一道咸咸的浊水。就在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正为科举功名利禄废寝忘食晨昏颠倒的同时,在他家乡山场对开的伶仃洋面上,他的乡亲和从贩卖鸦片趸船上下来的英国人干了一仗。道光皇帝在欣赏鲍俊流丽的书法之前,才在《两广总督阮元奏报英国护货兵船伤毙民人畏罪潜逃饬令交凶折》上面写下了朱批。

根据历史记载:鲍俊后来调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官阶六品,道光十一年(1831年)四月去职归粤。从道光三年到道光十一年止,鲍俊的从政生涯只有八年,退出官场是他人生规划之外的事。缘起道光十年十一月皇上批下步军统领一奏本,着令严查发生在广东香山县的一桩凶案。奏报称,在前年八月,山场乡鲍仰聘聚集一百多人,拿着鸟枪器械洗劫了古氏家族,不但抢掠毁房还私行拷打,伤了十多人,杀死了古氏兄弟两人。这本是一次封建社会中常见的宗族械斗,许是鲍氏家族所恃朝中有人,把事情做得相当决绝,于是便把鲍俊给扯上了。奏本写道:鲍仰聘“勾串主事鲍俊,倚恃熟识衙门。贿通吏役。以致案悬二载未结……何以鲍仰聘串通刑部主事鲍俊、赴官嘱托。即不传审。如果属实。殊属大干法纪"。军机处指令“该主事实有干预公事、贿通吏役情弊。及该地方官听嘱偏袒。并不秉公究办。著一并据实严参。毋稍徇隐。”于是,此事便给鲍俊的仕途打上了句号,一个踉跄从瞻云就日处跌回了登山起点。

当然,带着八年的资历回粤并不是简单的打回原形,毕竟曾在京为官,荣耀还是有的,更何妨乡里乡亲由此还欠着他的一份情。脱下六品文官鹭鸶补服离开北京后的鲍俊,卜居广州住满行商大贾达官贵人的芳草街,精心构筑了他的隐忍之所——榕塘吟馆,门楣是自书“庸堂”二字的金漆大匾,“榕”“庸”相谐颇耐品嚼。这个选择是有所斟酌的,既进入其时之文化和权贵圈子,又与督府官衙近在咫尺,若离若即,虽难再有机会近瞻龙颜,却能退而求其次,就近呼吸到已经习惯了的气味,聊解心灵之渴,不致望断怀恋。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此算是个中隐吧。

“江湖老去头如雪,归向深山读道书”,终日与砚墨为伴,时人评其“非徒书法之工也,君为诗诗工,为词词工,为画画工、为制艺制艺尤工”,名声在外,他自己亦为此自负不已。丰厚的润笔当不会让他生活困顿,而无奈辞官之郁结却总让人夜阑难眠。既想开解自己说“一官偃蹇负清时”,却又帝京难忘,朝堂难舍,“玉堂回首真如梦”,如影随形的往日时光常常不由地闪回。他除了在广州和山场两地走动外,间或择就近处丰湖凤山等几所书院讲上几堂课。

鲍俊家乡香山场在伶仃洋畔的凤凰山南麓,村庄后面有一道山谷,背阴面阳,乱石错陈,老松虬结,枝蔓纠缠,一脉青溪从山腰蜿蜒而下,清流跌宕,潺潺有声。溪流的尽头便是咸淡水交汇相激的伶仃洋,古老的盐场似乎撒满银屑浮光闪闪。自从鲍俊写下“石溪”二字镌刻于山腰石壁之后,此处便叫作石溪了。如果说榕荫吟馆是他的舞台的话,那么石溪畔的山场是他卸妆退到尽处蛰伏的后台了。

来年我作石溪隐,

池塘甫辟地一弓。

我得古松差免俗,

谁其伴者三株松。

这是鲍俊长诗《万年松歌》当中几句自我写照。一隐一现成为他后半生的生命主旋律,隐是眼下的无奈,现是饥渴的补偿。“何异手把金芙蓉,凌高观日东海东”,他以这两句来结束这首长诗。

鲍俊号称“石溪生”,既是如此,后人也把他迁葬在这里。 现在的石溪,除了鲍俊墓地外,有一个“惜字社”的遗址,还有的是石壁上有三十七处文字摩崖石刻。“此地虽小,不足当罗浮诸大洞,独不可拟其次耶?”于是,每年三月初三日,鲍俊便仿王羲之兰亭修禊雅集文人,曲水流觞,挥毫泼墨,吟风弄月,发思古之幽情,涤当世之烦忧。摩崖上的文字就是历次修禊留下的。“鲍俊书宗二王,为表对书圣之追慕,他大书一个“鵞”字外镌于石壁,并在山腰修建了一个亭子,取名“亦兰亭”。

仰慕魏晋文人,临摹魏晋书法,复制魏晋作为,当是鲍俊们试图构筑心灵桃花源之举,不知是否也曾期求寻得魏晋之风骨。毕竟时移世易,转瞬千年,换了人间,鸦片战争的硝烟还在八十里之外的虎门炮台拂之不散,在亦兰亭十里之外的澳门,葡萄牙人登岸晒水渍之货物已经足足晒了三百年还未晒干,葡萄牙女皇玛丽亚二世宣布澳门为自由港的公告才刚刚贴到大三巴的墙上,浆糊也还未干。

落日残照,西风逆吹,“仙乡何处觅,即此是蓬莱”的吟诵声只有在石溪山谷里窃窃私语。伶仃洋的咸潮在劲风的催谷下,一波又一波地涌向石溪山脚的盐场,把从亦兰亭流下来的淡水融溶得无影无踪。

和同时代的香山籍士大夫黄培芳、曾望颜、郑藻如不同,在鲍俊的诗文中,人们读不到他对外夷临门列强环伺时势的关顾,似乎这些太近而无法进入他的视野,而京城却一直在他的视距之内,年龄渐长的他似乎眼睛远视了。在伶仃洋周边村落有一句歇后语叫“桅尾灯笼——照远不照近”,英吉利弗兰西美利坚葡萄牙比北京可是更远呀,发生在虎门在香港在广州的事他会完全不知吗?不过,他不想关心澳门,澳门却关心起他来了。情愿也好被动也罢,他一不小心走出山谷,便被秋天刚冽的西风呛了一口,一脚踏进了一桩纵动朝庭横惊欧美的事件中。这一年,道光十六年(1849年),家住澳门龙田村的香山青年沈志亮联同郭金堂、李保、张新、郭洪、周一玉、陈发共七人,把澳门葡萄牙总督亚玛留给杀了!

在1846年前的澳门葡萄牙人还是客人,清朝政府当着澳门的家,中国人在此设有县丞衙门,设有海关,旗标顶上飘着大清的黄色龙旗。首先,他要交地租,每年500两银子,有时候交迟了交少了,香山县衙门还会来函催收。若从1573年到1848年,除去免租三年减租两年,葡萄牙人应交139680两银子。奇怪的是,租金多少是当年葡萄牙人登陆时作为“意思意思”而定下的,有如“随缘乐助”,尚不如贿赂资费多,而且三百年不变。但不管如何,说明主人不是你。其次,由中国人征收商税,按船体面积把船分作若干等税额,东洋船葡萄牙船分为九等,其他各国船分为四等,西洋船税额比东洋船高三到四倍。税收是主权的一个重要的象征。还有就是防范走私、防止葡人越界滋事、反对窝藏倭寇,葡人雇中国人建房装修都得申报批准。一句话,这个家是中国人的。

可亚玛留不干了!道光二十六年(1846)四月廿一日,一走下他那艘三桅帆船的舷梯,就开始向中国商人征收土地税和商税,向中国商船征收货物税了,向澳门居民征收地租、人头税和不动产税。在原不属于租借之地的大三巴门围墙以外荡平中国人的祖坟修筑马路,一时间沙尘蔽空白骨狼藉。商船抗议不交税,他下令炮轰,东望洋海上破船支离一片血色。两广总督徐广缙拟“以商制夷”,命令中国商人罢市抵制,断绝对葡萄牙人的生活供给,亚玛留放话威胁,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复市,否则用大炮夷平。可怜的香山知县来交涉,亚玛留就给了他一句话,关你屁事,我的地头我作主。更甚者,在1849年英国人把铁甲兵船开进珠江要强行入城之时,亚玛留趁机打劫,又把一份公告贴到大三巴墙上,“葡女王陛下早已颁布法令确立澳门为自由港……粤海关官吏不得在本城征收任何关税”。写了一个照会给两广总督徐广缙,“香港既不设关,澳门关口亦当依照撤裁,并欲在省城添设领事馆,一如英人所为”。亚玛留亲率葡兵驱逐中国海关官员,用大铁钉把大门钉死。当那面黄龙国旗在叮叮的斧伐声中倒下时,清朝政府这时候所做的,只是在硕大的金丝楠木盘龙柱下,反复地搓着双手踱来踱去。

鹊巢鸠占,反客为主,征服过南美的马靴踢门来了。北方话叫“蹬鼻子上脸”,粤语叫“剃眼眉”,鲍俊们就在眉毛下写字做诗作画,只有区区十里之途,该听到旗杆轰然落地的声音了。此时,鲍俊的文友黄培芳们正在组织团练修筑炮台,和急欲进入广州的英国人过招。

鲍俊终于走出了亦兰亭。现无法得知是鲍俊先找到沈志亮,还是沈志亮先来找他,反正一个做过朝庭命官的士大夫和一群草根农人走到一起了,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之所以相交,只是因为洋人扒掉了自己心中的神圣!有什么比“挖祖宗的坟”更严重的事,亵渎先人,坏我风水,朝庭管不了,民间哪考虑什么外交关系,顾及到什么国际影响了。沈志亮自家有六座坟茔被毁,不及辱没祖先,还坏了家族风水,他咬牙切齿决定干掉亚玛留!既然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那就别说沈志亮他们只是存村夫之见、泄布衣夫之愤、逞匹夫之勇了。鲍俊是名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以通达衙府天庭,也曾因为族人而丢了乌纱,他的意见当然是至关重要的。他们信任他,可以说是以命相交,远的事情看不清,一般性的后果还是可以预料的,他们也只有找鲍俊,试图捞捞官方的底。

经过商量如此这般之后,鲍俊叩开了徐广缙的督府大门。鲍俊自小就子曰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已经深入骨髓,如今王土被蚀,王臣焉能环手坐视?但举事之前得让总督大人心中有个数,争取到他同意。多年的官场坎坷,鲍俊并没有因归隐而稍有忘记。

徐广缙正处于两头失火处处冒烟的烦恼之中。这一边厢,是香港总督文翰率英军大兵压境要求进入广州城,他的前任耆英在两年前答应了让英军入城并建立领馆,现广州城内民情激奋,坚决抵抗,刀枪相碰的火星足可以把空气点燃;另一边厢,便是亚玛留乘机博矇,试图火中取栗,倘处理不当,天朝之国将颜面无存。寝食难安之际,鲍俊的来访让他眼前一亮,他似乎抓到了一帖独门偏方,“民心可用”四个字蹦地跳出脑门。他曾执弟子之礼写信给林则徐请教治夷之道,林大人回覆的精髓就这四个字,既然御医作难,病急乱投医,民间偏方不妨冒险一试,拿不准试出个柳暗花明,反正不用官方出面。以后的事实证明徐广缙不愧是个好学生,不仅在澳门使用了此药方,在处理英军入城也用了此药方。民心可用亦可怕,他深谙此方之风险,仕途练达的他已经让避凶趋吉成为条件反射了。听罢鲍俊秉告,他拍案而起:“诚可恶也!”他也给了鲍俊四个字。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给了鲍俊足够的领会空间。鲍俊拈着这四字诀返回了香山,他和沈志亮的解读居然是一样的——总督大人支持此谋划 !唉,毕竟一介文人,毕竟是读四书五经的,毕竟还未弄清宦海水深几许,毕竟对王土以外的世界了解太少了。

道光二十九年(1849)八月廿二日的傍晚,历史注定要把这一个傍晚写入它的册页里。西坠的太阳在远处大三巴的尖顶上仿佛被枪刺挑着,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芒,云霞如血。亚玛留和侍从赖特骑着马从关闸悠悠地返回兵营,逆光中亚玛留看见有人向他走来,他不在意,他从未担心过在他的鞭子下会有不退后的中国人。这几个人便是沈志亮他们七个人,他们等候多时了。高高的大洋马被郭金堂预先放在路中间的花束吸引了,跓蹄低头嗅着嗅着。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和无异,而眼下的一切都按预先写好脚本演进着——沈志亮一手拿着油纸伞一手拿着一张状纸,沉着地向他的仇人走去,一步一步一步。

“冤枉呀,总督!”不知亚玛留是否听得懂中国话——中国的粤语,若听懂了,不知是否懂得中国人拦路告状的意义,不知是否预感到沈志亮的冤情所在。在这方土地上无所顾忌惯了,他托大了,他放下缰绳用仅有的一只手来接状纸。这时,一根尾稍扎着扇叶葵的赶鸭竹杆向着西洋马扫过来,西洋马惊嘶着人立起来。脚本编对了,沈志亮没有半点迟疑,抓住了这只曾让祖先入土难安的手,顺势一把拉了下来,郭金堂他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亚玛留。侍从赖特吓晕了,抽着马没命地向兵营逃走。刀终于出鞘了!准确的说,是沈志亮从油纸伞中抽了割草喂牛的刈刀,多少仇多少恨还有多少被迫入穷巷的绝望,全都聚集在明晃晃的刀刃上。广州城内曾出现过悬赏亚玛留人头的广告,那就把他的人头带走!亚玛留曾说过“澳门一掌地,只手用不尽也”,那就把他的手也带走!

沈志亮们带着两个带血的包袱在观音堂的神像前卟通地跪了下来,奉香酹酒,感谢神灵护佑得以手刃夷酋,告祭天地君亲,祝祷祖宗安息。俯身三拜之后,一行七人逸隐于夜幕之中。

葡萄牙人的反应完全在徐广缙的意料之外,当然更没有写入鲍俊的脚本之中,它足以把他吓傻,这一个误判,使得他从此以后在漩涡中浮沉挣扎,身如鹅毛不由自己。

沈志亮把西方列强的一根虎须给拔了,西方人怎会善罢甘休呢。葡萄牙人在度过了“风声所播,诸夷震摄不敢出”这个过程之后,回过神来就反扑了。他们先后两次给徐广缙发出照会,认定这是一起由中国政府策划或至少是准许的有计划的谋杀,要求交回亚玛留残肢,严惩凶手。他们挥兵一百二十人夺取了关闸,虏走了三名汛兵、炸毁北山岭拉塔炮台和弹药库,杀了一百多个清兵,为报复泄愤以牙还牙,砍下一名清兵的头和手挑在竹竿上,招摇着穿过中国人集市。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虽往常为了争食龃龉不断,此时也暂泯恩怨同仇敌忾了。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美利坚领事馆陆续发表声明支持葡萄牙。驻香港的英军铁甲舰驶出维多利亚港湾,舰艏撕开珠江囗湛蓝的水面,螺旋桨把东望洋的浅滩搅得浑浊一片。

在徐广缙剑走偏锋的盘算中,他原是打算把这一切都推到民间的,或是海盗剪径,或是暴民失羁,或者恩仇快意,总之与他总督大人无关。他也曾想杀一名死囚代替沈志亮,可葡萄牙人也不傻,必须要回亚玛留的头手,要验明凶手正身。他以为可以从中轻易抽身而退,想不到还得再费一番踌躇。失算是失算了,但金蝉脱壳的办法还是有的,都成套路了,不就是一个壳吗?这个壳就是沈志亮了,必要时,这个壳甚至可以是鲍俊!

徐广缙召来鲍俊。当时只说过“诚可恶也”,并没有让你们去杀亚玛留呀,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这句老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徐广缙有无说过这样的原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历史的记载是徐广缙让鲍俊去说服沈志亮自首。难道鲍俊还有选择的空间吗?官方推得一干二净,难道他鲍俊挺身而出自己自首去吗?他的脚本没有构思到这一幕,他以为高潮过后就该闭幕了。走出督府大门后,他才明白自己耽在案旁砚边上的时间太多了,须知王羲之也没有和夷人打过交道呀。他悔恨自己当时没有准确理解“山鸡舞项”艰涩题意的暗示,“四德五德”的啰啰嗦嗦半天官场上根本没用处的东西,只落得个“书冠全场”,还居然为此沾沾自喜了半辈子。人家也是和自己一样是选庶吉士出身,人家熟读了一本无字天书,能穿上二品文职锦鸡补服成为封疆大吏自有其高明之处。总督大人说自己也是不得已“挥泪斩马稷”,用“天朝为重”晓之以理,用向朝庭推荐为其复官诱之以利。复官是点中鲍俊的穴道了,这是他的终极梦想,但眼下这一趟浑水能否趟得上岸还是个问号。想归想,却不敢奢想,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

沈志亮逃到了顺德,把亚玛留的手和头埋进了鱼塘边的桑基。他无法判断他捅的漏子有多大,既然有乡绅名士周旋圜转,有总督大人的默许鼓励,事情还能大到哪里呢?他所到的消息都是正面的,“义士义举”、“额手称庆”、“除暴安良”等等,他现在所做的该是在桑基鱼塘深处,泡上一壶酽酽的红茶,点燃一筒嗞嗞响的水烟,静等风声过去,怎晓得等来的却是鲍俊的劝说。这个四十五岁的汉子,听明白了鲍俊的难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认定自己是这个“冤”的头,自己欠的“债”,好汉做事好汉当,理当自己来埋这一张单。郭金堂要全揽上身争着自首,说自己上无老下无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沈志亮一概不允。拨开密麻麻的桑枝,他自首了,他的头颅被作为一颗砝码,放到了倾斜的外交天平上。

“委因亚玛留平毁祖坟忿恨将他杀死,并没别故”,沈志亮在供词中说道。一句“别无他故”,鲍俊和徐广缙顿时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平平安安逍逍遥遥了。

沈志亮在前山受刑了,郭金堂流放新疆了,其他五人也前后被杀了,和沈志亮们曾经交叉的人生轨迹又断然分叉了。鲍俊重又回到了他的亦兰亭,但亦兰亭再也不是原来的亦兰亭了。

沈志亮的凛然大义解脱了鲍俊,但无意中又把鲍俊投入到另一个困局。香山县城石岐有人贴出一张告白,所抨击的对象就是徐广缙和鲍俊,“背信弃义”、“人面兽心”、“畏夷如虎”、“鱼肉百姓”、“卖友求荣”的用语,剌眼杵鼻,鲍俊不敢上街去看,光听人家讲述也足以让他杯弓蛇影梦魇憧憧。徐广缙每一次对他的感谢和褒扬,都会让他有一种跌落粪坑的恐惧。他在内心里不止一次地否定是自己给沈志亮挖下一个坑,又不止一次地把这个否定给否定。而且确是挖坑了,不仅埋了沈志亮,也将会埋掉自己。这一回,他的预感对了,后人记载此事件时是这样写的,“澳督某横暴。有沈米者,以镰刀杀之马下,後为某劣绅诱陷就杀。”这也让喜欢他书法诗词的人,陷入无尽的争论和无奈的扼腕之中。

翌年,道光三十年(1850),又到三月初三日修禊之时了,这年是否再行雅集想必是让鲍俊举棋难定。沈志亮事件之后,自己在诗友墨客中会是一个什么形象?他们还来与不来?会来一些什么人?来了又会说些什么写些什么吟诵此什么?到最后,还是依时举办了,作一个测试也好,倘若反响正面,往下的日子或许会过得轻松些。

桃花源就是桃花源,亦兰亭也真是亦兰亭,人以类聚,声应气求,诗人墨客朋友没有冷落鲍俊,他们来了,也写了,在摩崖上留下了满山谷的风花雪月。

半年前发生在十里以外的国耻族仇,此处仿佛没有半星痕迹。他们谈风说月,怀古思幽,刻意远远绕开敏感话题。鲍俊也想绕,可绕得开吗?

名署亦兰亭,

谁作兰亭记。

敢说溪鹅书,

止学古鹅字。

鲍俊问“名署亦兰亭,谁作兰亭记”,后人没有看到过《亦兰亭集序》,他鲍俊是断然不会作的了,要作该怎样作呀,刻在石头后人将怎样解读呢。“敢说溪鹅书,止学古鹅字”,这两句道出了多少难言之隐?难道它仅仅是书艺上的谦虚和对偶像的恭敬?王右军爱鹅而不爱鸡似乎是一个猜不透的谜,自己偏偏就和这只“鸡”耗上了,为什么不是“鹅”呢……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止”道铁划与银钩!一个“止”字后面是百转千迴的无奈。“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已经参得够透彻了。

在徐广缙的训示下,鲍俊以不情愿的行动,给气息奄奄的道光皇帝交了一份与书法无关的答卷。这答卷不必鲍俊亲自挥毫,是徐广缙写的,这是一份《两广总督徐广缙等奏西洋兵头被杀业已缉凶出去折》,“臣等窃查,西洋穷极,无赖伎俩不过如是。猝被掳去汛兵,原不难进兵夺取,惟咪、咈、英及吕宋各夷,均有商人附居在澳,不得不慎重思维,投鼠忌器。且各国均知亚玛留凶横过甚,孽由自作,中国已办凶犯,尚复何说?数月以来,相安如故,竟无一相助者。然若不令其交出汛兵,遽行给回头手,又未免示之以弱。是以镇静相持,随处防范,俟其情见势屈,自然思所变计。而案情未定,有稽时日,未敢张惶渎奏,致劳圣廑。今汛兵交出,头手领回,一切安静如常,理合将始末缘由,据实缕陈。”被瞒了四个月的道光皇帝已病入膏肓,乐得个不必再烦,便在龙榻上颤抖着写下朱批:“所办万分允当,可嘉之至。朕幸得贤能柱石之臣也。钦此。”徐广缙的字虫爬蛇缠似的很难看,而好看又有什么用呢?药苦能止咳,关键是搔到皇上痒处,此等功夫鲍俊做不来。

道光三十年(1850)正月,道光皇帝大行,咸丰皇帝登基。徐广缙给鲍俊的申请复官的许诺也在这一年兑现,朝廷拟授其台湾府海防兼南路理番同知,二十多年前的六品文官鹭鸶补服要换上五品文官白鹇补服了。天上降下说不尽的荣宠,民间传说是因为鲍俊写的一副对联打动了新帝,“咸岁双春逢雨水,丰年盛世两中秋。”唉,又是书法的作用!倘事情果真如此,就不会让鲍俊付出如此高昂的人格代价了,须知关于他的补官决定是写在和徐广缙加封晋爵同一张圣谕里:“该督抚安民抚夷,处处皆抉根源,令该夷驯服,无丝毫勉强,可以历久相安。朕嘉悦之忱,难以尽述,允宜懋赏,以奖殊勋。徐广缙著加恩赏给子爵,准其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所有粤省文武各员,著徐广缙等择其尤为出力者,酌量分别保举,候朕施恩……员外郎金菁茅、鲍俊,并以郎中选。”徐广缙是因为“民心可用”之策成功运用,平定了澳门亚玛留事件和阻止了英人入城而得嘉奖,鲍俊得到补官则因“错”有错着,泡在浑水中被不情愿地被拉上这趟船来,如果仅是一副对联的作用,鲍俊上京之路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这是多么揪心的一个旅程。当年自己也曾像一众举子赴考那样雄心万丈的轻松跨过关隘,而这回竟是这般吃力。他觉得这回是题答对了朝庭的题了,而自己就是那一只对着镜子起舞的山鸡,徐广缙就是拿着镜子的公子苍舒。更让他恐惧的是到任之后,还不知日后对着镜子舞给皇上看,到底要舞多久。他浑身冒着虚汗,轿子一颠,轿壁又碰了后背一下,痛得他好不容易忍住没叫出声来。他把手伸出小窗在地挥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往回走吧!

鲍俊在为官之旅最后一程折返,他再也吟不出诗也舔不到墨了,待他回到他的亦兰亭时,已经是一百三十六年后了。后人的迁葬该满足了他的心愿,唯有亦兰亭能让他永远永远安宁。清末有一名叫《逸农三笔》的书稿,书中谈及鲍俊时称;“因诱捕沈志亮有功,事后得以复官。他赴京补缺。途中忽得狂疾,自数其罪,后暴死家中”。

亦兰亭的修褉雅集和鲍俊的人生以及澳门地租的缴交一道,在夕照西风里戛然而止了。现在的石溪山谷留有一塚孤坟和三十多处摩崖石刻。亦兰亭下,最瞩目的是鲍俊擘窠大书一个“鹅”字,涂上了油漆,血红血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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