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群
2015-08-17鲍尔吉·原野
大理文化 2015年3期
鲍尔吉·原野
树的尽头
琴、乡下的门窗、板凳、寺庙里的木鱼,这些东西的前身是同一样东西——树。
它生长的时候,人们叫它树。树离开大地之后,叫作木头,叫黄花梨木大床,叫紫檀木棋盘,叫炒菜勺的把。木头当年在树们的岁月里,身上长满绿叶,沾着露水,是鸟儿的家。当白箭的急雨斜穿而过时,树像顶着雨赶路。雨在树的脚下劈啪打出水花,树身像雨衣一样反光。树木奔跑,直到眼前出现一片野花。
树叶让树丰满,如同大鸟。树在树林里度过了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小时候,我家东面有一处锯木厂,每一天都传来电锯声,包括木头锯透后电锯发出的袅袅余音。我从三四岁就听到这种尖锐的声音,七八岁时,同家属院的小孩一起参观这个厂。锯出白茬的方型木料堆有三层楼高,让你产生幻觉,好像你变成一只蚂蚁仰视火柴盒里的火柴棍。院子里全是松脂的香气,松树的红色鳞片堆满地面。现在想,我老家一个小锯木厂里,半米宽、半米高、十几米长的松木方料竞堆积如山,这么粗的松树得长五百到一千年,这是何等富有啊!我长大再没见过这么粗的松木。五、六个工人把松木的一头抬上操作台,工人用肚子顶着松木推向电锯,“滋——”,电锯怪声怪气地叫嚣,松脂香气愈发浓重。我觉得锯木的工人已患有成瘾性疾病,他们见到所有的树都想用肚子和肩膀顶向电锯,把浑网的树变成白茬、有纹理的方料。离一垛垛的方料不远,是一条铁道线,木头从兹前往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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