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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与公传:一九七八(一)

2015-06-23董学仁

西湖 2015年7期
关键词:老乔梁漱溟琼斯

董学仁

事情还没变好就变坏了

铁东铆焊厂的老乔,是我这一生中认识的许多人里面的一个。我在那家工厂干了两年,与他接触的时间不算长。还由于他的反革命分子身份,与他接触的时候也不多。

以后许多年里,我想起老乔的次数,大概只有三次。

最近一次是一个多月前,我写一篇与美国作家品钦有关的文字,他的小说里有个人物叫卡里斯托,掌握了一种记住热力学定律的窍门,那就是:倘若说事情会变好,你就注定输了——事情总是在还没变好之前就变坏了。

事情总是在还没变好之前就变坏了,这句话让我感慨。我在那一刻可能想到,从我遇到的人和事情来看,有这样坏运气的太多了,差不多就成了社会学定律。

我顺势想到的是,这句话可以当作一篇文字的题目,比如说用在回忆起哪个人哪件事的时候。这样一来就难免想到老乔,因为老乔呢,是那一类人物中我较早遇到的一个,具有在时间上领先的意义。

我认识老乔,是在1978年。其实我在前一年已去铁东铆焊厂上班,但印象里没有留下关于老乔的记忆。这样看来,老乔也可能比我入厂的时间早一些,也可能比我入厂晚,是在1978年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先是陆续有人告诉我老乔的事情,模模糊糊的,不太确定;甚至老乔是在哪一年进的监狱,是1963年,还是1964年,他们也说不清楚。这也不怪他们,以老乔那样的身份,没有谁敢向厂保卫科,或者向他自己,询问他进监狱的具体经过。

以我看到的有限资料,也难于向读到这篇文字的人,说清老乔的入狱时间——尽管他入狱那年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情,我也查不到关于那件事情的历史记载。那一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最初几年,“大跃进”结束之后,“四清运动”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到来之前,经济形势渐渐好转,政治局面有些改善,许多地方就建立了小规模的民间组织,有的叫什么什么社,有的叫什么什么组,还有的大胆一些,叫什么什么党。但那些很小范围的党,三五个人,十多个人,都被警方破获了,以反革命罪论处,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以至更长时间。住在鞍山郊区的、读过中学的回乡青年老乔,就在那一年进了监狱。

在我认识老乔时,他已经被释放出狱,进了铁东铆焊厂。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想,他已经过上了稳定的生活,还会一天比一天稳定。1978年是中国忙着平反的一年,以后几年里也做了不少平反的事情,虽然这种平反,未必会降临到身份太低的老乔身上,但老乔那一批人的生活,已经从最低的地方开始升起。

事情总是在还没变好之前就变坏了。其实我挺恨这句话,它结束了许多人的希望。

还有一次想起老乔,是十年前。

一位颇有身份的老先生,住在颇为宽敞的房子里。家里书很多,挤满了一间屋子的几面墙。在我的印象里,那是整座城市最像书房的书房,以至于喜欢读书的熟人去了,也只坐在客厅里喝茶,很少能进入那间书房。有一次他装修房间之后,我被一个电话找去,与他一起整理书目,将书籍重新装入书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最后离开那间书房时,老先生把他两套《二十五史》中的一套影印本送给了我,让我从心里高兴。

那套书中有一部是《辽史》。我只翻开看了几页,就想到,如果老乔能有这部《辽史》,该有多好。

老乔家里我去过一次。

他的家里只有一本书。

好像是1978年秋天,下班时,老乔向车间主任借了手推车,要把他从车间烧过的煤灰堆里挑拣的煤渣推回家去。车间主任心挺好的,还让他装了几块旧木头,和煤渣一起留到冬天烧炉子。等我洗澡换衣出了厂门,看见他正推着车子爬坡,就跑过去帮他推了一段路,然后一边走一边聊到了他家。

老乔家在铁路西边一片工人住宅里。只有一间屋子,窗户很小,看起来比监狱的窗子大不了多少。我这样想,但不能说出来,因为老乔是住过监狱的人。

他的家里只有一本书,我翻了翻,是关于辽宁地区辽代墓葬的书,牵涉到古代辽国的一些历史考证。也就在这时,他对我说起他现在的打算,用业余时间研究辽国的历史,这本书他已经读了好多遍了。

他还说他需要读更多的书,但新华书店里没有几本书卖,听说市图书馆关闭了好多年,上个月又开馆,里面挤满了准备考大学的人。他还问我想不想考大学,我回答说去年考了美术学院,没有考上。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鞍山一个也没有考上。好像这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个思维很快的人。几天以后,我才想起我读过的小说《象棋的故事》,茨威格写的。里面写到一个被单独关在纳粹监狱里的人,关的时间很久,他的意志快被摧毁了。他从看守那里偷了一本书,是国际象棋大师们的一百五十个对局棋谱,成了他对抗孤独的唯一武器。被长期囚禁的日子里,他有足够的时间,自己与自己对弈,把每一个对局都重演了几十遍,再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变化。出狱后,他在船上遇到一位国际象棋的世界冠军,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

我想把这个故事告诉老乔,还想告诉他,只读一本书也能成为辽史专家。但我最终没有告诉他,可能是因为说起《象棋的故事》,绕不开那个人住监狱的经历。

对于一个住过十多年监狱的人,你就不要给他讲什么监狱的故事了。

还有一次想起老乔,是三十多年前。

1979年我离开铁东铆焊厂,去另外一座城市读大学,放寒暑假回来,自然要回那家工厂看望。

这时就听到了一个消息:老乔死了。

在我离开鞍山后不久,他就死了。

那一天厂房换新屋顶,先拆除旧屋顶,那些使用了几年的瓦楞板,已经破了锈了。有人说老乔是主动上去的,想寻找三五块好些的瓦楞板,盖在自己家里的屋顶上。不幸的是,老乔脚踩的一块瓦楞板断裂了。屋顶离地面有十几米高,他摔下来,当场死去。

我去过老乔家里,看到过老乔家里的情况,知道人们说的有一点不对。老乔家的屋顶不需要瓦楞板,小院子里放木材和烧煤的小棚子才需要它们。但是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老乔死了。

想起老乔,眼前出现了老乔的脸孔,简直像石灰一样奇怪的苍白,那是学过水粉画的我和读过茨威格小说的我,才会注意到的。《象棋的故事》中那个赢了世界冠军的人,在茨威格的笔下,脸孔就像石灰一样奇怪的苍白。

老乔的脸,像被水浸泡过一样,浸出了皮肤中的血水,只剩下惨淡的白。

还有一点,你看过以后就不能忘记的,他的脸很瘦,并且凸凹不平。那种凸凹不平,也像被水浸泡过一样,还像是不止一次地被浸泡。

你没有不说假话的权利

我现在想起的梁漱溟老先生,在1978年已经八十五岁,身体结实,思路清晰。算起来,他还有十年日子要过,然后以九十五岁的高龄驾鹤西去。

他活在世上太久了。以他的各种劳累,各样喧闹,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大约会这样说:“我要休息,我要安静。”

到了1978年2月,全国政协开换届大会,梁老先生与上届一样,只是个什么界别也不代表的委员。在讨论到宪法修改时,他本来不说话也可以,但是,全国政协停止十多年后再开会时,年老的委员没剩下几个,年轻的也缺了一些,有人免不了悲从中来,涕泪交零。一群趴在政治碗边喝粥的人回忆艰难岁月,唏嘘不已。梁漱溟的辈分很高,就忍不住想要说话了。

“我的经验是,宪法在中国,常常是一纸空文,治理国家主要靠人治,而不是法治。”老先生说,“我想认真而严肃地指出的是,中国的历史发展到今天,人治的办法恐怕已经走到了头。像毛主席这样具有崇高威望的领导人现在没有了,今后也不会很快就有,即便有人想搞人治,困难将会更大。”

老先生说了很多,主要的意思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由人治代替法治造成的。中国由人治渐入法治,现在是个转折点。

老先生说得畅快,没有人打断他。但等他讲完,立刻招来一顿批判。这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对,是因为他讲得早了一些,要到那年秋天,执政党才会召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拨乱反正。

由于多少年来生存环境太差,人们被恐怖绑架久了,成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对绑架者产生了依赖和热爱,不允许别人对绑架者提出反对意见。那些批判老先生的人养成了批判别人的习惯,只有让别人充当牺牲品,他们才安全。

这样一来,老先生说的话有理还是无理,都不重要了。他们闹闹哄哄地批判老先生,也不过是“你反对毛主席”、“你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一贯站在反革命立场”那几句话。

站在较高一点的位置,老先生的话不一定正确,但那是另一回事。比如像人们知道的,毛泽东有可能说过,要人治,不要法治。《人民日报》一篇社论,全国执行,何必要什么法律?

据我知道,在传统文化的语境里,人治从来不是个贬义词。

人治,不仅是几千年来专制君王治理国家的方式,还是他们的理想:或者具有理性、知识和恩慈,能够将正义送到每个人心中;或者当一位品德高尚的圣王,天意民心都以统治者是否合乎道德为转移。他们不管是圣王还是昏君,尊崇的都是道德至上、以人为本、内在向善的儒家政治理论,他们的区别在于个人品德与能力是优还是劣,对儒家理念是理解还是歪曲。

到1978年2月,梁老先生提出由人治转为法治,也是相当正确的。如果中国那时候就完全转向法治,无疑是中国人的幸运。

梁老先生是愿意说话的人。

他在前一朝代和后一朝代都拒绝做官,为的是保持文化人的立场与视野,保持为国家建言的权利与资格。我这样说他,大约是不会错的。因为我也是文化人,知道文化人站在党派和官场之外,中立不倚、超越纷争的意义所在。

我还知道,梁老先生虽然拒绝在新政权内做官,但他的地位不低。新政权建立几个月后,毛泽东访问前苏联回国,欢迎人群中站了一排非执政党派人士和无党派人士,梁漱溟站在首要的位置上。

早在新政权建立的第四个年头,梁老先生就想为国家纠正一个不小的偏差。当新政权“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时,用于重工业的投资为58%,超过了前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的41%,并且用“剪刀差”保证工业现代化。1953年9月,全国政协开会,梁漱溟发言说:城里的工人生活提高得快,而乡村的农民生活却依然很苦,所以各地乡下人都往城里跑;城里不能容,又赶他们回去,形成了矛盾。有人说,如今工人的生活在九天,农民的生活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这话值得引起注意。我们的建国运动如果忽略或遗漏了中国人民的大多数——农民,那是不相宜的。尤其中共之成为领导党,主要亦在过去依靠了农民,今天要是忽略了他们,人家会说你们进了城,嫌弃他们了。这一问题望政府重视。

第二天,毛泽东在大会上语气很重地说,有人竟班门弄斧,似乎我们共产党搞了几十年农民运动,还不了解农民。笑话!几天后的大会上,梁漱溟为自己申辩的发言刚开头,就被轰他下台的声音打断。梁漱溟盯着毛泽东问道,你有没有这个雅量听我讲完?没有这个雅量,我将失掉对你的尊敬。这种当面顶撞让大会陷入僵持,但没过多久,梁漱溟被轰下台来。

有一部在中国正式出版并畅销了一百万册以上的《毛泽东传》,作者是美国人特里尔。书中有一节写到了梁漱溟与毛泽东的那次争辩。

特里尔写道:“毛泽东极为愤慨,他一会儿对着一千人的听众讲话,一会儿用手指着梁漱溟(仍然尴尬地站在台上)对他进行攻击。(国民党)那么高兴你,毛泽东怒斥道,骂我是土匪,称你是先生。人们不可能不注意到这里有一种个人竞争的味道;虽然可能让人觉得奇怪,但毛泽东竟然觉得受到这位想成为中国未来的甘地的人的挑战。”

特里尔没有说的是,首先把梁漱溟称为“中国的甘地”的,是熟悉他的美国人马歇尔、司徒雷登。

其实,特里尔未必知道,梁漱溟不仅有与毛泽东争辩的权利,还有教训毛泽东的资格。很早以前,毛泽东的身份是北京大学图书馆临时工兼旁听生,住在将要成为岳父的北大哲学系杨教授家里。梁漱溟那时也在北大讲授哲学,时常来杨教授家切磋学问,每次都是毛泽东为梁漱溟开门,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以中国知识分子几千年不变的目光看来,梁漱溟无疑是毛泽东的文化前辈。

实际上从1953年开始,梁漱溟成了钦点的“反面教员”,失去了谈论国家大事的资格。但这并不会让乐天知命、仁者不忧的梁漱溟如何恼火,比起几年后发生的事情,所有非执政党派和党外人士都在“反右派运动”中闭嘴,并且境遇很糟,梁漱溟还因为早早闭嘴,因祸得福呢。

但有一种情况,在很长的年月里,确实让梁漱溟尴尬:你没有说话的权利,也没有不说话的权利。

比如他所在的全国政协,在1978年之前的一些年里,组织过很多次学习会和批判会,遇上重要的事情都要连续开几天会,要大家表示自己的政治态度。如果有人不发言,大会上也不勉强,但会有工作人员背后找到你,客气地说出下面的一些话。

比如,“您至今一言不发,组长让我找您聊聊,您是否顾虑在会上谈不方便,希望您能在会下发表高见,有什么谈什么,由我负责转告组长。”

比如,“现在我的任务是受组长的委托,请您在会下发表高见,我负责向组长汇报,我可以保证如实反映,一字不差。”

还比如,“我受组长之托,当然能完成这项任务最好,但您若拒绝发表意见,我也无可奈何,如实向组长禀报。”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即使会上不说,会下也得说,总之不表态不行。

你没有不说话的权利。当然,如果说些假话,就能保护自己。

邪教内部的制度性谎言

你说过谎话吗?说过还是没说过?这不要紧。

如果你不是一个组织,不是一种制度,你偶尔说过的谎话,不会伤到太多的人,也不会害死太多的生命。

上面的话,是从一本书里读到的,还是我首先说出来的,现在很难考证了。大约二三十年前,我买了一本书,认真读了一两遍,还在我编辑的文学刊物上写文章介绍。这样一来,我很难记得清楚,上面那句话到底是我在文章里的发挥,还是那本书原有的观点。不过,这应该不会影响到这句话的内涵与外延,以及传世的意义,像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当年我对那本书的评介,一如预料中那样,没有太多反响,因为读过那本书的人极少,至今在网络上看不到人们的读后感,甚至查不到它的名字。这是一本小众的书,是一部美国非虚构文学作品,写的是吉姆·琼斯创立的人民圣殿教,用各种各样的谎言欺骗他们,最后制造了九百多人自杀的惨剧。

我读的是中文译本,公开出版,印数不多。

读它的第一个收获,是从那个邪教的名字,知道了英文之中也有“人民”这个词语。以前我还以为围绕在我身边的这个政治概念,只是我所在的社会才有呢。原来在遥远的美洲大陆,这个词语的含义,与我们这边的世界,也有相近或相似的含义。

第二个收获,是从它结尾的一句话,知道了非虚构写作的一个好处,是有利于传递一些亲历感受。那本书的结尾,有被采访者描述他看见的情景:服毒而死的人们脸色都很黑,只有琼斯的脸是白的。我这辈子从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脸,会是那样一种白色。

接下来会有第三个收获,第四个收获,第五个收获,但我那时很少做读书笔记,现在已经忘了。

渐渐忘记的,还有那本书的书名。我想起来的是《桃源梦——九百多个美国人自杀的真相》,时间太久,也可能记得不准。

刚才说读过那本书的人极少,我是在说它的中国读者;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读到它的美国人也不多,它在美国也没有预料中的反响。

我看到十多年前一篇媒体文章,说是美联社等多家媒体报道,1978年人民圣殿教九百多名信徒在教主吉姆·琼斯的带领下集体“自杀”,此后整整二十五年间,外界并不十分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十五年后,当年的幸存者首度敞开心扉,披露了大量鲜为人知的惊魂内幕。仔细读了那篇媒体文章,其中“大量鲜为人知的惊魂内幕”,都是我知道的事实,写在多年前出版的非虚构文学之中。

琼斯他们的人民圣殿教,并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极权性质的国家实验、一种政教合一的社会体制、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结构、一种用谎言支撑的政治组织。有时候从一名作家的角度看去,我会看见,任何组织占了以上四个特征中的两个,就贴近了邪教;如果占了其中三个特征,与邪教的距离可能为零。

琼斯治理人民圣殿教的所有方式,都建立在制度性的谎言之上。他关闭了与外界的信息通道,而被他统治的民众,只能接受那些高音喇叭发布的谎言。比如琼斯在高音喇叭中说,他建立在圭亚那热带丛林中的琼斯镇,是农业公社,是世界上最为幸福、没有罪恶的地方。还有,各种敌对势力正热衷于破坏这一场试验,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打一场核战争,毁灭的末日临近了。有一名幸存者后来回忆说,当时我们都像疯了一样,当时我们所有的人都相信琼斯镇是一个人间天堂。

实际上,琼斯镇农业公社成员的护照和财产都被没收,几十个警卫白天晚上都在公社周围巡逻,不让人们走出一步。人们就像在劳改营一样,遭受体罚和性虐待,每天劳动之后还要参加思想学习活动,开展自我批评,与个人私念作斗争,一次次接受琼斯对他们的洗脑,把那里当成人间天堂。如果有人对公社的成功表示怀疑,就要被剃头,戴黄帽子,甚至几天不许说话。殴打和处死成员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但也不是所有的成员都被完全洗脑。一名美国国会议员带着NBC摄制组和一批新闻记者前来调查时,暗中接到了十多个社员的纸条,愿意跟调查团走,离开琼斯镇。这导致了一场恐怖袭击——当那些人随着调查团登机时,琼斯的警卫队追上来,开枪打死了国会议员和几名新闻记者,另有十多人受伤。

发起那场袭击后,文明社会必然反击。琼斯觉得末日真的来了,决定让琼斯镇上所有的人死掉。

有一名幸存者回到正常社会,许多年后才想明白一件事。怎么区分宗教与邪教呢?邪教领袖有一个根本特点,就是他们所有的信条,比如与个人私念作斗争、用劳动改造思想等等,都是给别人制定的;相反,基督教和佛教的信条是要求自己的,对待大众,那些宗教导师的态度是包容、爱和慈悲。

结局到来之前,他们还在使用谎言。

琼斯告诉被统治者,人民圣殿教原想迁往社会主义的苏联,但被敌人包围,已经无法离开。实际上,并没有人包围那片丛林,不能迁走的真正原因是前苏联限制移民。

琼斯还多次组织过“集体自杀演习”。琼斯告诉他们,搞自杀演习的目的是考验公社成员的忠诚。

琼斯的人民圣殿教内部,说谎话成了一种固定不变的制度。它最初在美国建立,想达到完全封闭很难,容易被开放的媒体揭露,不得不迁往南美洲的圭亚那。

在制度性谎话的词典里,谋杀也是自杀,自杀也是谋杀。

比如在九百多人排队自杀的那一天,有多少人最初以为是“集体自杀演习”呢?比如其中有二百多个孩子,最小的才几个月大,他们会有自杀的意识和能力吗?再比如,有人看见先被灌入毒药的孩子们死了,有了醒悟想要离开时,死在了琼斯警卫队的枪弹下,这也算得上自杀?

我们可能会关心,当时身在琼斯镇内的幸存者有几个人?

我读过的那部非虚构文学作品说,只有两个人。

一个老妇人,她活过的年月太多,耳朵完全聋了,通知去广场集体自杀的高音喇叭广播,她没有听见;一些人在喝毒药时“让我们为革命而死”、“在这种伟大的革命自杀中死去是多么美好啊”的高呼,她也没有听见。事后,她走到外面的广场,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后悔自己错过了追随琼斯的自杀。

一个年轻男人,听到高音喇叭广播的自杀通知,没有去广场,还找个地方藏起来了。他是唯一这样做的公社成员。

我读过的那本书说,他所以会这样做,源于他的一段经历。在成为琼斯的公社成员之前,他混迹街头的时间不短了,而他惟一的长处就是说谎和诈骗。忽然有一天他醒悟了,不想再做那种不光彩不道德的事情,就加入了人民圣殿教,向往获得重生。他的特殊经历让他看出,琼斯那些人嘴上说的是一个样子,实际上做的是另一个样子,并且正是他以前在街上做过的样子。还有,琼斯那些人说谎的能力,也不见得怎样高明。

“我就是一个说谎的专家,还看不出哪些人在说谎?”在活着回到正常社会之后,这句话就浮在他的嘴边。

回头看看1978年的小说

到了1978年,写小说的人多了起来。

与文学隔绝了几十年,外国的传统没了,中国的传统也没了;写小说的作者起点很低,要从学生作文水平向作家写作过渡,编杂志的编辑也没有多少经验。那年北京一家出版社想办文学杂志,到了第二年才出刊,校对时发现少了几十页稿件,情急之下从某个文化馆非正式刊物找出史铁生的一个短篇补上去,修改了一些文字,又将题目改为《法学教授及其夫人》。情急之下的这次补救,让当时没人知道的史铁生,突然就有了名气。

史铁生是从1978年开始写小说的。那时他就住在北京,能在杂志上发表小说,对于他本人的意义太大啦。

他比我大了四岁,那一年二十七岁,但他的不幸是我想象不到的。在新政权建立后,他的外祖父被当成反革命枪毙了,父母被划为地主阶级出身。十八岁那年,他和千千万万的城市青年一起“上山下乡”,没有几年双腿瘫痪了,回到北京后与残疾人群一起谋生,受尽歧视,没有尊严。他几次自杀,活过来之后才发现,他只能当个作家。

我读过他的《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差不多也是学生作文的叙事水平,但可以算是一篇优秀的作文。这篇小说用契诃夫《一个小公务员之死》为摹本,写了教授夫人陈谜参加斗争大会后发生的事情。被斗争的人弯着腰在台上站了六个多小时,头上流着血,血还把白头发染红了。陈谜看着看着,忍不住哭出了眼泪。那年月,同情反革命分子也是严重的政治罪行。她虽然用“眼睛见风流泪”的借口遮掩过去,却被吓出了脑血栓。后来独生儿子在一次政治运动中被捕,她吓得脑血栓病发作死了。

从这篇小说里看得出,史铁生在向俄国的短篇大师契诃夫学习写作,这是不错的选择,比起那一代作家来略微聪明了一点;可是继续写下去,高的就不是一点两点了,以至于他在五十九岁去世时,人们才发现他的高度无人企及。

写作和评论界的有些人,因为对他活着时的轻慢和忽略,感到了惭愧。但那不是他们的错。不得不写作的史铁生,无奈之中达到了一种真正的精神创造,一种寂寞的高度,不是他们容易理解的。

回头看看人们在1978年写的小说,也挺有意思。

有一篇小说叫《弦上的梦》,不能说是学生作文级别的水平,而是有着完整的小说人物、情节或者结构什么,总之是一篇完整的小说,或者说是中国1978年里文化素养深厚的小说。这当然与作者有关,其作者1948年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就发表过小说,算起来竟然有三十年的写作经历。

《弦上的梦》中的弦,是大提琴的弦,能发出如泣如诉、低回呜咽的声音。它的主人公是学大提琴的女孩子阿遐,而阿遐的父亲是学者,因为政治指控死于狱中,母亲被政治审查后赶回原籍,死在那里。苦难中的女孩子阿遐,不仅学会了在琴声里描述情感,还学会了对政治的嘲讽和反抗。

这篇小说里,夹杂了许多不是小说的语言,政治化,概念化,生硬枯涩,有如伤疤,但也相当不错了,可能是当时最好的语言。这一点让我感到很深的遗憾,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一个民族的语言已经毁坏,成了小说写作的真正障碍。

还有一篇小说也写了学乐器的孩子,其作者同样是位女性,却是第一次写小说。

小说题为《从森林里来的孩子》。有个音乐家因为政治问题,被从北京驱赶出去,到大山里劳动改造。患癌后的日子,他教会了林中少年孙长宁演奏长笛。后来孙长宁去了北京,闯进音乐学院的考场,恰巧主考者是死去音乐家的知己,在少年的笛声里,仿佛感到了老朋友生命的继续。

这样一来,我面前就有了两篇以乐器为支撑点的女性小说,一篇写到大提琴,一篇写到长笛。相比起来,“大提琴”小说展开并且深入到人的苦难之中,而“长笛”小说中的苦难只是一点点,而且带有诗意。

这样对比有没有超出文学分析的意义呢?

有的,还很重要。

制造了种种苦难又不想承担责任的社会环境,觉得“长笛”是好的,听起来舒服,最好把“大提琴”都换成“长笛”,让人们在阅读小说时,能够感到非常多的光明和希望,仅仅有非常少的痛苦。

后来,写“长笛”的那些小说作者受到奖励,地位和职位以及获得的出版许可,远远多于写“大提琴”的小说作者。

这就不难解释,“大提琴”的声音为什么很快不见了。

1978年已经写出的小说里,有一篇叫《枫》,传达的是另一种声音。

据说作者与史铁生是清华附中的同学,同一年被驱赶到农村,后来逃了出去,在东北与内蒙的森林中流浪,也曾在井下挖了几年煤,但身体没受到多大伤害,1977年他三十岁,考上了某大学中文系。

那部小说《枫》是他的第一部小说。写的是恋爱中的一对青年学生李红钢和卢丹枫,热血沸腾地投入红卫兵运动,因为参加的派别不同成了敌人。在一场动用了轻重武器的战斗中,他那一派红卫兵攻占了她那一派的阵地,要她投降,但她不肯,跳楼而死。两年后她那一派红卫兵掌了权,将他当成谋害她的反革命凶手处以枪决。

连续出现在小说中的,有机关枪声、手榴弹爆炸声、高音喇叭的尖叫声等多种声音,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接下来,小说的声音被同名连环画和电影放大。

有人说,1980年出品的电影《枫》,是唯一一部正面描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电影,也是中国电影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影片,多年来一直被有选择性地遗忘。还有人记得影片结尾,女孩问爸爸:“他们是英雄吗?是烈士吗?”爸爸回答——“不是,他们是历史。”

再过几年,同类型的文艺作品已经绝迹。这篇小说的作者也不见了,据说去了国外。

社会管理者按他的喜恶决定文学作品的命运,并且总是有办法实现他的目的。

我还记得史铁生的一篇《文学记愧》,说到了1974年发生的事情。那年,他和几名年轻人传看手抄本《一个普通的人》等三篇小说。因为《一个普通的人》被当成反动小说,传看者都被公安局立案调查,史铁生可能因为身体残疾又没有正式工作被放过了,另外几个人中,有一人被拘留,有一人被关进监狱两月,还有一人劳动审查了一年。那三篇小说的作者也受到调查,由于他早被驱赶到遥远的云南大山里了,就没有被关进监狱。他赶紧毁掉了其他小说稿和日记,不再写那些东西了。

作者可能叫赵谦。他的命运,就像史铁生所遗憾的那样,这颗本来可以在文学史上升起来的星星,根本就没有升起来的机会。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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