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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竹桃

2015-02-12景振华

检察风云 2015年3期
关键词:白花夹竹桃黄花

景振华

在我们常见的绿化植物里,夹竹桃是最得人惊的一种。无他,只因其有毒耳。

吴藕汀在《药窗诗话》里写道:“俨然君子影疏萧,名傍武陵渔父桡。不想无常催命客,满身肉色退红娇。”第一句是说“夹竹桃”名字里的“竹”字,第二句是说“桃”字,后面两句就是在说夹竹桃的毒性了——“无常催命客”,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面一些狠角色的诨名。

在文章里,吴藕汀引用了《桂海花志》《品芳录》《花木小志》诸书,然后说“且看各家所述,均未述及这花的性质”。确实如此。清初的陈淏子写《花镜》,丝毫不提夹竹桃有毒;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里说“足供盆槛之玩”;民国的黄岳渊、黄德邻父子合著《花经》,倒是说到了,不过就两个字,“性毒”,其余文字都在津津乐道于红花夹竹桃“豪家贵族最宜移植之”,白花夹竹桃“书斋轩前,栽植雅适”,将危险置之度外。想必直到民国科学稍微普及之后,夹竹桃的毒性才有人留意。

夹竹桃有多么厉害?这么说吧,根、茎、叶、皮、花,它浑身上下就没有可以放进嘴巴里的部分。《南宁市药物志》说,夹竹桃“苦辛平有小毒”;《广州植物志》说,夹竹桃科的夹竹桃属的夹竹桃种(说起来像绕口令)“本种全部有毒,牲畜食之,常可致命”,不仅是“有小毒”这么简单。

我从小就看惯夹竹桃。在两广许多城市的道路两旁,夹竹桃是种植来点缀城市风景的主力花种之一,开起花来,红灿灿一片,不输于春天的桃花。我想,人们之所以明明知道它有毒,却依然重用它,也许是无法抗拒它的美。何况只有直接服用才会中毒,它种在城市里,还可以净化空气,其实算是一种有益的植物。

杭州人陈淏子说,康熙年间的女子在五六月间还把这种花插在头上,与茉莉和发髻搭配,“娇袅可挹”,性感极了。爱美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古今皆然。

夹竹桃,既不是竹也不是桃,不过长得和这两种都有点像,像桃的是花毫无疑问,但是像竹的是哪个部位,可就分成两派了。

一派认为是叶。陈淏子说,“花似桃,叶似竹”。吴其濬也说,“花红类桃,其根叶似竹而不劲”,似乎把根也捎上了。周亮工显得有点保守,只敢在《闽小记》里说,“叶微如竹,花逼似桃”,稍微有点像而已。

另一派认为是茎。屈大均说,“枝干如菉竹而促节,故曰夹竹”,以竹为名是因为枝干而非叶子。他的诗集《翁山诗外》有一首咏夹竹桃的五律,颈联是“况有檀栾节,看同绿玉疏”,说的也是这件事。他认为,与夹竹桃的叶子相似的是柳叶,因此又叫做桃柳,夹竹桃实际上有七分像柳,只有三分像竹,所以叫夹竹桃而不叫夹柳桃。

说实话,虽然夹竹桃叶子确实比较像柳叶,但这个解释有点不能让人满意,人们取名难道反倒是用比较不相像的事物吗?就像胖头陀是瘦子、瘦头陀反倒是胖子?

和屈大均不谋而合的是谢堃。他在《花木小志》里说,夹竹桃“山东名柳叶桃,盖其叶似柳而不似竹也”,干脆直接说叶子不像竹叶。

到李渔这儿,他连把竹和桃两种植物相提并论都感到不爽。他说:“夹竹桃一种,花则可取,而命名不善。”他的理由是“以竹乃有道之士,桃则佳丽之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合而一之,殊觉矛盾”。

元代的画家李衎写有一部《竹谱》,也写到了夹竹桃。他说夹竹桃从南方来,叫做拘那夷,又叫拘挐儿。这名字听着就有点像梵语译音。后来黄氏父子在《花经》里就说,夹竹桃原产于东印度。

《花经》介绍了夹竹桃的四个品种,分别是红花、白花、黄花和银边叶。在南方,单是红花就还有大红与粉红之分。《广州植物志》说白花夹竹桃乃是红花夹竹桃园艺栽培的变种。黄花夹竹桃我之前提到过,它的果子可以用来刻成“日本头”给孩子玩,据说在西印度它的种子还用来做小饰物,比如耳环或项链的坠子。不过在科学分类上黄花夹竹桃与夹竹桃分属不同的两属。

夹竹桃花开时像桃花,花谢时则完全不同。桃花飘零而落,散作一瓣一瓣;夹竹桃则朵朵不分,所以又叫做“地开桃”。屈大均对这个特点赞不绝口,他说:“落至二三日,犹嫣红鲜好,得水荡漾,朵朵不分,开与众花同,而落与众花异,盖花之善落者也。”看来,要博得文人的心意,花不仅要开得好,还要落得妙。

不独屈大均,文人们对夹竹桃的印象都不错。谢堃见夹竹桃的花终年都开得很盛,就很鄙视江南其他草木花期短而易谢,说它们“真傀儡耳”;周亮工则常常边赏夹竹桃边对朋友说,这就是陶渊明赋闲情的情形了,千年之后我也追随一把——他可丝毫不在乎陶渊明从来没见过夹竹桃的事实啊。

到了当代,喜爱夹竹桃的有季羡林。他写过一篇散文《夹竹桃》,开篇就说:“夹竹桃不是名贵的花,也不是最美丽的花;但是,对我说来,它却是最值得留恋最值得回忆的花。”

可惜今天没有人把夹竹桃当做观赏植物来看了。

栏目主持人:黄灵  yeshzhwu@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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