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

深秋时节，一个人从闹市区来到了35公里之外的老洞山，要因公在此住一段时间。这里自1940年代初就是军事封锁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原始意味的绿色世界。到处都是蓊郁的林木，葛藤纠缠在枝丫上，山石上，野物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来人被这巨幅自然画卷惊呆了，他贪婪地看着一切，常常一个人钻到山谷深处，像是要寻找什么，如痴如迷。部队不得不让小战士到山里喊他，告诉这里有数不清的野物——前不久战士施工误伤了一只狼，它们就咬死部队的一头羊以示报复。他的惊喜心和冒险心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规劝，一去就是多半天，有时被山雨淋得浑身透湿……战士们叫他“奇怪的城里人”。

我喜欢一个人呆在这山里。我难得独自一人。四周再也没有人潮和车辆的声音，而是小兽们的呼唤和山谷自己的声音。这儿叫不上名字的树和果子太多了，我尝过那些奇异的美丽的果子，滋味都好极了。我多次迷路，可那时我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得以亲近山谷的骄傲。我不信我会转不出去，总是那么自信而从容地撩开藤条，在薰人的浆果气味里迈过一块又一块石头。有的石缝里有水流出，四周就有青苔。滑腻的青苔使我格外小心，当我跨过它们时，就注意观察了那深深浅浅、多少有点像褪换斑毛的兽皮的样子。这里的风和各种气味都能使我安静下来，使我心灵的最深处一阵阵激动。我知道那里有一根弦长期地闲置着，如今正被缓缓地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