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跨文体祝福之夜(话剧剧本)

2014-11-17董夏青青

西部 2014年3期
关键词:差役子君阿Q

董夏青青

跨文体祝福之夜(话剧剧本)

董夏青青

鲁镇,是鲁迅先生《祝福》中故事的发生地,在此,它脱离鲁迅先生原初的时空设定,悬浮在此剧中,成为剧中人物命运的展开之地。这出戏的情境设置是荒诞的,而故事的展开又是写实的,像我们下班回家,掏钥匙进门,看见家里人在忙活做饭、写作业、打嘴仗……

时间:祝福之夜开始前一天至祝福之夜半月后。

地点:鲁镇。

人物:涓生——男,29岁,写小戏为生。

子君——24岁,涓生的恋人,绘画为生,自由职业。

赵七太太——40岁,子君的生母,赵老太爷的第七房姨太太。

华老栓——61岁,咸亨酒店男掌柜。

华老婶——61岁,华老栓的妻子,瞎子。

华小栓——16岁,华老栓的三儿子,学生。

老七——21岁,华老栓的大女儿,三陪女郎。

阿Q——30岁,老七的恋人。

孔乙己——52岁,无业。

祥林嫂——63岁,丧子的寡妇,安徽口音。

常秘书长——46岁,官员。

小秘书——36岁,常秘书长的秘书。

李差役——38岁,赵府的差役。

三姑——28岁,老七会所里的同事,好友。

赵三少爷——31岁,赵老太爷的三公子。

柳处长、短工一、短工二、差役、阿毛等。

第一场

时间:深秋一日的拂晓。

地点:鲁镇街道的一个交叉路口。〔天还黑着,鲁镇的石板街道上,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置于车身顶部的扩音喇叭里,一双男、女中音正在播报祝福活动的有关内容。灯光渐明,舞台后方的暗处,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后视镜和车窗上插着彩旗,面向观众席的一侧车身上贴着红色横幅,上头有白色的宋体字“祝福之夜,华彩篇章”。

女声金秋送爽,百果飘香,距离“祝福之夜”大型系列活动开幕,只有一天。祭祖大厅已经布置一新,让我们站在祖宗的牌位前饮水思源,重温愚公移山的精神……

男声好消息,好消息,为了方便大家缅怀先人,精美木刻制成的祖宗牌位,已在各大代销点火热销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随着喇叭里自带的旋律,“十五的月亮”开始播放,车子缓慢驶离。〔祥林嫂走到舞台中间,她缓慢转过身子,抬起脸面向空荡荡的天。她将斜挎在肩膀一侧,一只用草绳系着的瓷罐子捧起,脸上是慈爱的笑容。阿毛年幼时的声音从空旷处传来。

祥林嫂(疼爱地)乖乖小阿毛,陪娘拉会儿呱,娘把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

阿毛(稚嫩而体贴地)天师的道观里花儿美,耶稣的头顶天使飞,杨柳枝儿、甘露水儿,菩萨佛祖有智慧。门槛一条着实贵,娘莫为儿把心费,头枕石头草当被,在谁跟前不是睡?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跟娘说说吧,三位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

阿毛门槛一条着实贵,娘莫为儿把心费。头枕石头草当被,在谁脚边都是睡。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别替娘操心,力气到死用不尽,娘使力气换白银。八方神仙都买定,我儿来世黄金命。〔灯光渐弱至全熄。复明时,路口上已经围着许多人,这些看客围成一个半圆弧形。人群的前两排,能看到行刑的地方。一个用白色石灰粉撒成的圆圈里,刽子手持刀,阖眼运神,将要挨刀的人跪在地上。后方的看客可隐约看见刽子手的红头巾和他手中大刀的刀尖。〔祥林嫂在人群后头,上前拉住一个。她从口袋里摸索出三支木签,恭敬地举到陌生人脸前。

祥林嫂大人,请帮我抽支签吧……看看我的孩子跟哪一位神仙好。〔此人抽出一支,递给她看,她感激地接过来,看看签子上的小字。

祥林嫂哦!又是耶稣大老爷……这佛祖和张天师,怎么就没人抽着呐……看来,阿毛想跟着外国的神仙过呐……〔祥林嫂下。子君挎着菜篮走出来,她走到人群后头,朝里张望。〔华老栓站在倒数第二排,扭头看见子君,赶紧挤过来找她。

子君华掌柜。

华老栓(语无伦次)哎呀,子君……对你不起啊,这么早叫你出来,冷吧?啊?要变天了……

子君华掌柜,什么事这么急?

华老栓嘿嘿……我真是……不应该把你叫出来……

子君没关系的,您说。

华老栓你手头有点富余吗?

子君是小栓的病么?

华老栓不是,小栓出国的事,我们找了人,赵家的七太太,估摸她今天回话。我就急这个……也不是背后说人家考试不正规,就怕万一人家父母比我们懂事,再连累小栓吃亏……我和你婶子想,人家帮忙跑了腿,那不得表示表示?明天晚上就办祝福大会了,我们就得借这个说头给人家送去。唉,就明天这一个晚上,所有人都盯着……

子君她敢要么?

华老栓人家可以不要,我们不能不给。

子君多少够呢?

华老栓你婶子的姑姑找人打听里头的规矩,报了个大概的数给我们。这个小店看着人来人往,奇了怪了,就是挣不来钱……你看看你能帮多少,等把小栓送出国了,立马还你。我们店在这里,人也跑不了。

子君华掌柜,我……啧,跟您说这个真是……我这段时间一单活也没接到,涓生那头也很不顺,房子住着您的,生活费都是靠涓生的父亲。实在是……

华老栓哦!哦,好,没关系,我也不好意思跟你们开口……其实家里本来有笔钱,这不是老二叫人抓起来了嘛,又给捅上个窟窿……哎呀,就没有不缺钱的时候……嘿嘿,这事你回去别和你婶子说,她不愿意我问你们借钱,怕丢面子……

子君好,我不会说。今天这么多人买馒头,您能买上么?

华老栓嘿!今天不止杀一个,(高兴地比划)是三个!

子君那挺好的。

华老栓(指着砍头的地方)你说说,这孩子一砍头,一家人不就完了吗?老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刽子手“哈”的一声大叫,刀起人头落地的声音。众人小声唏嘘,之后渐复平静。

刽子手举刀福气到,今生烦恼抛!承蒙列祖列宗素日荫庇,今多杀一人赐福民生。今日的人血馒头多量供应,人人有份。鸣锣开——卖!(大锣响)

华老栓我过去了。

子君您慢着些。〔子君看着华老栓挤进人堆里,直到看不见了。她提起菜篮子,往杀完头的地方走。当子君和华掌柜走向前几排,前几排看过了热闹的人往后散。走出来的人里,有阿Q和赵府的李姓差役,旁边还有一个差役,拎着一个麻袋。李差役往麻袋里看了一眼。

差役您看看,中华田园犬。

李差役俗名呢?

差役土狗。

李差役(伸出两根食指,正经八百地堵在麻袋上,即假想的狗耳朵眼儿)嘘……小点声,别让它听见,不然它用什么心态去和府里那些狗相处?!带美发店去,染……染成孔雀那样吧。

差役孔雀?

李差役倒想给它染成恐龙,你不也没见过么。〔小差役下。李差役一手拎着人血馒头,另一只手里的烟抽完了,阿Q见了赶紧将双手捧成碗装,朝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伸过去。李差役穿着长褂,举止讲究,看起来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阿Q 哥,您灭这儿。〔李差役看了一眼阿Q,将烟头灭在他手里。阿Q个子不高,精瘦,乍看有些尖嘴猴腮,但面相并不奸诈,看久了,还觉得有点可怜的模样。他身穿一件紧身米色长袖T恤,一条灰色布裤,裤腿挽到小腿肚,一双偏大的黑布鞋,鞋帮被踩得有些脱线。

李差役凑不够,有的商量,但你这差的……(突然暧昧地看着阿Q)哎呀,太大了。

阿Q (浑然不觉李差役的古怪)我知道我知道,嘿嘿,这不是事业刚启动么。以……

李差役(打断他,嘲弄地)事业?事业,不如试一夜……

阿Q (不明白)啊?什,什么意思?〔李差役转身便走。

阿Q 哎,哥,您得指点我啊!〔阿Q上前追李差役,两人一同下。

第二场

时间:清晨。

地点:咸亨酒店厅堂后的卧室、小仓库。〔舞台上,子君和涓生所住的小仓库在左,华老栓一家的大卧室在右。两家中间,有一道厚复合木板作隔断。〔灯光渐明,打亮华老栓一家的卧室。卧室的物件和摆设,是既现实又梦幻的。在象牙白的朦胧光线下,一切家具呈现倾斜、漂浮的状态。〔卧室大约二十平米,卧室右面靠墙有一张双人床,挂着白色蚊帐,蚊帐的一角已经掉落。床上被褥凌乱,床头贴墙供着一座佛龛,佛龛上方是一扇小窗户。左侧靠复合板的一面,摆着两把有靠背的小木头椅子,座位冲着床尾。椅子中间摆着一个小矮凳,矮凳上头放着一块面板,当做茶几。茶几上放着开水瓶、用旧生锈的罐头盒子、饼干桶。茶几上方的复合墙板上,挂着一幅挂历。在大床右侧,有一根窗帘管,上头挂着一块棕色的粗纺布,布挂得不很规整。布帘后头,有一张小床,一张小书桌,书桌上亮着一盏小灯,摞着几垛书。透过靠复合板的这一边,布帘左侧不严实的一角,能看到这张桌子上的灯、书。观众自始至终看不见这块布帘后的小栓,只能听到他说话。此时,他在电脑前小声念读英国刊物《经济学人》上的文章,不时猛烈地咳上一阵。〔华老栓捂着肚子,弓着背端来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馒头。他掀开帘子,递给小栓,之后出来,坐在小凳子上,侧对观众。他穿着一件黑褂子,从头到脚,罩着他那羸弱的身子。因为腿疾,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由于时间长了,他倒很习惯,并不妨碍他为客人端、送的速度。华老婶坐在床上,面向观众。华老婶体形肥胖。因为长期不晒太阳,她的脸很白,双重下巴,发丝很细,剪成了男人样式。她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框子,镜框腿上系着一根粉色的尼龙绳,穿着土黄色男式夹袄外套、藏蓝西装裤。

小栓唔,今日的好像额外香些……

华老婶你姐上城里订的面包。

小栓(享受地)难怪了,原来是bread,唔,这香味,简直叫我想起了康涅狄格州的Doughnuts,唔,上等日子就得是这般咖啡配花卷,面包就榨菜……

华老婶别唧里呜噜了,吃吧。

小栓吃这样好的东西,应当来点音乐相佐……〔老栓和老婶坐在各自的凳子、椅子上发呆。

华老栓怎么就一碗?你的呢?

华老婶不想吃。

华老栓你别想饿死了图省事。

华老婶钱,我就是想钱,我是不想朝老七开口,但是咱借不来又抢不着,不找她不行啊……

华老栓你为什么嘱咐我别问子君借钱?

华老婶人家说,子君是赵七太太的闺女。

华老栓胡说,要真是她亲生的,会让她在外头受这罪?

华老婶私生子,说不定赵老爷都不知道。你想想,她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老往咱这跑,还每回都叫子君伺候,你凭感觉,就知道肯定不对。

华老栓(兴奋地)那找子君给咱说说好话呀!别人咱攀不上,子君是现成的吧!

华老婶万一是胡说八道呢?就算是真的,你找她她就认?但是我凭感觉,觉得哪天能用上她,所以咱现在不能问她借钱,越硬的关系越得放在后头,你找她借钱,等于杀鸡用牛刀。

华老栓(懊悔地一拍大腿)嗨呀!

华老婶又怎么了?

华老栓没事……唉,不是我说咱孩子不好,可是谁说在鲁镇就没出息?就不能出人头地?

华老婶那咱当初为啥要卖地出来闯?你弟去了海边,你哥上了城里,撇下老的给咱养,结果你爹临死怎么分配的?钱和地都给他们了。咱老家就这思想,能人都在外头闯,不中用的才在家蹲着。咱家这回就在小栓身上押一宝,打个翻身仗!

华老栓命里一尺,你难求一丈……明天晚上咱就得去叫人摁着扒皮,人家赵老爷呢?病得快死了,躺床上都能挣钱。

华老婶快小点声,叫人听见了还了得。赵老爷那是有福气的人,长命百岁。再说了,人家又没标上价逼你去送,是你自己死乞白赖求人家,就闭嘴吧。多亏咱还有这个店面,花了再挣就是……

华老栓唉……我肚子疼,又想拉肚子……〔停顿。

华老婶子君那个对象,你别要他过来上课了。他每回来,就和小栓凑一起嘀嘀咕咕,东骂西骂,你儿子那病有一半是气出来的。

华老栓还不是图他教小栓不要钱……

华老婶再提‘钱’字儿我都恶心了……〔老栓和老婶正说着话,亨德尔的咏叹调《让我痛哭吧》从小栓的屋子里传出来,小栓所听的版本,由捷克女高音玛德莲娜·科泽娜演唱。华老婶听见低沉的音乐,顿住片刻,继续同老栓说话,华老栓换衣服。

华老婶瓶子里还有一把消炎药,你都吃了吧。

华老栓唔。(起身出屋)

华老婶阿弥陀佛。小栓,把声音关小一点,别吵着你老师睡觉。

小栓唔。〔唱机里的音乐声渐弱,卧室内灯光渐弱,仓库灯光渐明。仓库的装修与华老栓一家相似,一切家具与摆设,与日常生活中的物件并不一致,而是具有透明、纤弱的特质,在个别装饰浓烈的色彩映衬下,更显苍白。这是一间大约十八平米的屋子,在面对观众的一面墙上,有一间两掌宽的小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纸壳灯,使得灯光额外柔和。窗边下摆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灰色床罩。屋子的右边,即靠近复合隔板的一侧,放着一张黑棕色木质书桌,桌面铺着毛毡,上头压着玻璃板,放着台灯、墨水瓶、水杯、稿纸。书桌上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抽象风格,画着一对男女的半身像。书桌的左侧并立着一个书柜和一个旧花架,花架从上至下摆着三盆枝叶稀疏、纤长的绿萝,一盆小的草莓藤。屋子的右边,有一个双人小沙发,罩着米色粗布,摆着卡其色钩织的靠枕。沙发靠背上方的墙上,挂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器皿,器皿中插着枯枝。沙发跟前有两个矮桌拼成的原木色小茶几,上头放着一个盛着海棠果的白色磁盘,一个红色的纸巾盒。沙发扶手的一侧,摆着一个双开门的黑色衣柜。〔在小栓唱机里的女声中,涓生醒来了。子君坐在矮凳上,托着腮,望向窗外愣神。子君穿着淡蓝色麻布褂子,外头罩着一件湖蓝色开衫,下身一条藏蓝色布裙,扎着短马尾,身材瘦弱,肤色白净。她不像一般的同龄人活泼、无拘束,说话时总是语调平静,好像永远不会被激怒,但同时能感觉到她心里压抑着一股火气,因焦虑和担忧而起的烦躁。她不说话时,粗黑的眉毛时常蹙在一起,嘴唇抿着,大而亮的眼睛,既像在回忆里翻找什么,又像在盼望什么,而这愿望似乎总未达到,使这眼睛看来有点黯淡。涓生个子高,身材纤长,穿着一件灰色长衫,他的脸上还留有年轻人的冲动与热诚,与子君温吞的形象形成对比。

涓生(迷糊地翻过身)回来了?

子君给赵老爷那稿子,你还改么?

涓生(摸过长衫,起身套上)不改了,我写不了。

子君是写不了,还是你不想写?

涓生(不耐烦地)反正不写了。

子君赵老爷这是在考察你,要是你写得好,说不定能调进赵府。

涓生用不着。咱现在有的吃,有的住,我前些日子写的那小戏就要开排了,我洗个澡就去拿钱!别以为离了赵老爷都得饿死!

子君大半年了,我们每个月都靠你父亲的贴补。涓生,你到底怕什么?

涓生(遮掩地)怕什么?我怕什么!

子君最近你不是关在家里,就是去图书馆里趴着,他们叫你去吃饭,你不去,叫你出去转转,你也不去。

涓生我不想和他们搅合在一起!当初一个个嘴上说得好,要做点有意义的事,这才毕业几年,无论哪个行当的,都混成商人了,把什么都搞成一桩生意。〔停顿。

涓生说白了就是骗!做买卖的本质就是骗!

子君可这不犯法,大家都活得很滋润,我们也没必要这么辛苦……

涓生他们明天去!我就不会去!我在写戏,你也在画画,我们一直在劳动,为什么还是没钱?没钱!没钱!没钱!不止我们,如果很多人都这样,还是我们的错么?

子君别抱怨,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涓生我没有抱怨!我就想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感觉不被理解而激动起来)选这条路也不是为了耍脾气闹样子,这些年,我看得太多,没法再像当年那样傻乎乎的受人摆布。当年我们一个宿舍,天天等着看孔乙己的文章,争着看,抢着讨论,我们尊敬他、崇拜他,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可后来呢?他竟然会跑去给赵老太爷抄书,拿了收买良知的钱还不够,还要顺手牵羊偷赵府的书!我对学堂,就跟对孔乙己是一样的,没进去之前,觉得我一定能有一番作为,进去了,我发现那就是个菜市场,我为什么从学堂出来?!因为看不惯!没文化的混,有文化的也混!我不想混!我不想变成孔乙己那样的废人。你明白吗?

子君(疲惫地)不说了,想想吧,准备一份什么礼,明天祝福的时候带上,去谢谢赵老爷。

涓生我不去。

子君(惊异,继而生气)这不是赵老爷求咱们,是……这里是鲁镇,是赵老太爷的地方,你承认也好,掩耳盗铃也罢,咱们的命和他的命连在一起。(语气放缓)你想那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无非自己难受,咱们好好挣些钱,日子过踏实一点,不好么?(憧憬地)我们就能像在学堂那个时候,每天散步、看书,听你讲讲那些不像故事的故事……那天在小堰河,你说要讲一个最悲的故事,我说不爱听惹人哭的话,你还是说了。〔停顿。

子君不见蓬莱不敢归,童男髻女舟中老。

涓生(轻声地)是啊……白居易的诗。

子君(被一股凭空而来的伤感所掳,声音微弱、震颤)当时我不明白,那时候还真的不明白……〔停顿。

子君(子君弯腰从床底下搬出一座手工做的小院子模型,痴迷地看着小院子和涓生说话,神情幸福)你看我做的这个小院子,等挣了钱,我们就照着它盖一座,好不好?你看,我把窗帘上的穗子剪下来做了这几只小油鸡,看这个灶台,是拿你的刮胡刀片做的,阳光一照,淡淡的光泽,好像刚刚擦过……

涓生刀片被你拿去了啊,我还找了好久……(打了个哈欠)

子君(突然从旧梦里醒过来)老婶刚烧上水,你再睡会儿吧。

涓生子君,不要泄气!只要老头那一套完蛋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子君(将小院子宝贝地收进床底)没有人限制我们,是我们画地为牢,把自己圈住了。可那是虚的,终归只是脑子里的一点东西……(失望地)想想家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明天带过去。

涓生等我拿回钱来再商量吧,中午他们留吃饭,不用等我。

第三场

时间:早晨九点左右。

地点:咸亨酒店的厅堂。〔咸亨酒店的厅堂大约有五十平米,从舞台左侧进门,进门后右手边,有一个十平米的小包间。厅堂里摆着五张棕色木头方桌,每张桌上都摆着咖色的竹节形筷子筒、原木色餐巾纸盒,桌面罩着白色略透明的塑料薄膜,每当有风灌进酒店,薄膜会随风飘动,发出唰唰的响声。其中靠酒店右手边的三张方桌大一点,各配有四把有靠背的座椅。靠左手边的两张桌子稍小一点,配了四条长条板凳。舞台的最右边靠墙处,是酒店柜台,柜台后头墙上是酒架,上头放着许多包装盒和空瓶子。酒架下侧和右侧各有两个小门,右侧的小门通往后堂住的地方,下侧的门用藏蓝色粗布帘挡着,通往后厨。〔子君坐在右手边靠柜台的一张桌子上择豆角,华老栓在擦左手边的小桌子,华老婶坐在柜台一旁的椅子上,转动手里的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她别在腰上的唱佛机里有人在小声地唱诵圣号。

华老栓子君啊,你不买俩牌位啊,明天去给你爹和你娘也拜拜。

子君啊?哦……不了。

华老婶你娘要是还活着,就能享你的福了。听说你娘来看过你啊。

子君(警觉地)活着的时候也没来过,死了就更不会了。〔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子君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听。

子君谁啊?

祥林嫂大人行行好,帮我孩子抽个签吧……

华老婶(对子君)打发她走。

子君(对门外)老婶子,我们还没开门。〔门外没了声音,老婶起身,往后堂走。

华老婶菜择好了?

华老栓好了。〔子君将剥好的豆角放进筐里,站起来将桌椅摆好。华掌柜走到柜台里擦酒柜。不多时,阿Q和他的两个短工兄弟走进来。

阿Q (兴奋地)赵家搞的节目肯定又气派又好看!掌柜的,温一壶酒。

华老栓唔,马上来。〔阿Q和两个短工找了个靠门边的桌子坐下来。

短工二搞什么祝福,真是钱多了没处花!

阿Q 少说两句吧,做人要知道感恩,江山不是咱打下来的,没资格说三道四。祝福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咱鲁镇人的面子,赵老爷英明,是干大事的人!

短工二活人不管,管死了的?你祝福做上了天,人家该骂还得骂,还是看不起你!

短工二要照你说满意了人就心情好,不生病,那你爹咋害病了?看来还是心里头有火……

阿Q 俺爹那是范进中举,高兴过头——儿啦!

短工一(好奇地)头——儿。桂哥,这是哪里人的话?

阿Q (骄傲地)城里人……

短工二老七咋样了?

阿Q (似受了打击)还……还可以。(转而骄傲地)干不了几天了,回头就跟着我享福啦!小点儿声,她爹娘还不知道我俩好呢,这两口子净瞅着机会卖闺女,钻钱眼儿里啦!

短工一掌柜的!快上花雕——儿!〔阿Q抄起筷子,跳起来在短工一头上打了一下。

阿Q 王八蛋!那就念花雕,老祖宗定的名儿你也敢瞎叫?不懂规矩……〔华掌柜将温好的酒端到桌上,给三人分了杯子,倒上酒,下。

阿Q 祥林嫂,看见了吧?自从儿子没了就疯了,人家想辞了她再招一个,我找了个关系,想把老七弄进去。

短工二这样的好事,能轮上老七么?

阿Q 你去打听打听,他们赵家那些当差的,多少找我阿桂买门诊挂号的?这么个人情他们敢不给?下回别想去大医院看专家号了。哼!

短工一阿桂哥,你真有本事!也把我们领进去长长见识吧!

阿Q 小事!(咂了一口酒,转而叹气)唉,要不说日子不如人,谁也怪不着,就得怨自己书念得太少,没文化。不像赵老爷,享不完的福……〔阿Q得意而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

短工二哼,怎么享不完,这不病得俩月没出过门,说死就死了。

阿Q 赵老爷就是到了阴间,日子也比咱的好!〔孔乙己进了酒店。阿Q一看见他便跳下条凳,凑上前去,搂住他的肩膀。

阿Q 哎!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孔乙己不回答,在柜台上排出九文大钱,对空无一人的柜里吆喝。

孔乙己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阿Q笑嘻嘻地凑上前去,趴在柜台上瞅着他。孔乙己看着阿Q,脸上尽是温和的笑意。一问一答,问者喜悦,答者随和。

阿Q 我听人家说了,你又去偷赵家的书,叫人家吊着打。

孔乙己(津津有味地)君子固穷……岂可无气节乎……偷儿者……〔阿Q捂着耳朵大叫。

阿Q 好啦好啦!每天都是这一套……〔华老栓从布帘后头探出头说话。

华老栓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

孔乙己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

华老栓今天的酒都叫赵七太太订了,改天再来吧。

孔乙己好,那这钱留下销账吧。〔孔乙己走出酒店。〔阿Q回到桌前坐下。李差役进了前堂。阿Q看见他,身子立即直了起来,李差役看他一眼,并未搭理。

李差役掌柜的,这里两份明天晚上祝福之夜的请帖,一份给您的,一份给涓生先生和他夫人。名单是几位太太和老爷商量着定的,这能得邀请的人啊,说明在咱们鲁镇还是有分量的。明天下午早些过去,别迟了。

华老栓(接过请帖)哎哎,好,您坐下喝口茶,歇会儿吧。

李差役不麻烦,走了。〔阿Q从里头冲出来,看见李差役要往外走,赶紧跑过去,俩人出了门口。

阿Q 哎,李哥,李哥您抽烟。

李差役想明白了?

阿Q 李哥,这是祥林嫂的位置,纯卖力气的,您也不能太……

李差役赵府什么地方?没人说你今天洗衣服,就一辈子洗衣服。你不也想着把人先弄进来,再慢慢倒腾挪位置么,你不傻,人家也不傻。〔短工一、短工二出来。

短工一阿桂哥……这位大哥看着就不一般,您也给弟弟引见引见。

李差役这俩是跟着你的?

阿Q (迷茫地)啊?他俩……啊,是……

李差役明天晚会还缺俩弄灯光音响的,就他们吧!你要愿意干我也能安排,要是干得好,肯定能领赏!你给的那几个小钱儿,就安排到这儿了,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阿Q 哎……啊?哎,李哥!别走啊,给您那定金可不是几个小钱儿啊……〔李差役下,阿Q同下,短工一和短工二追着一同下。〔子君出来收拾茶碗,华老栓在擦桌子。赵七太太走了进来,她体态丰盈,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连衣长裙,脸色苍白,着淡妆。华老栓一见她,赶紧迎上去。

华老栓七太太。

赵七太太酒我多要两壶,桶得干净,再要一壶芝麻油,现磨。

华老栓哟,那您得等一阵。

赵七太太你去弄吧。把这后堂的门关上,穿堂风大,冷得很。

华老栓哎。

赵七太太叫那小姑娘端杯水过来。

华老栓哎。〔华老栓关上后堂的门,下。赵七太太见华老栓进了后堂,身体松懈下来,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端着一杯水,抬起胳膊,将头凑近抿了一口水。子君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站着。

子君听说四太太很能张罗,她没为难你吧?

赵七太太老爷一病,她出尽了风头。敬而远之吧,能怎么办呢。涓生还在睡呢?

子君他给人家写了部小戏,拿钱去了。

赵七太太明天晚会上演的那戏怎么样了,他改好了么?

子君他说写不好,预备放弃了。

赵七太太写不好就照不好的演,走个意思而已,谁还认真看。

子君这种给菩萨脸上画腮红的文章,不写也罢。

赵七太太你们翅膀硬了再说这话。

子君(冷冰冰地)我没有向你伸过手吧。

赵七太太(火气突然发作)我这不是指责你,听我说句话你都不耐烦了?(忽地软下来)子君,别和我怄气,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四太太逼得很紧,我们把积蓄都舍出来了。我夜里睡不着,白天头疼得站不住……(镇定下来)你听我说,也许等你们结了婚,心定下来就好了。

子君(摇头)我不在意,只要他全心全意地爱我,就够了……〔赵七太太放下杯子。

赵七太太(生气地)谈了那么多回,合着都白说了,你这不是摆明了把吃亏当享福么!他现在成天弄什么呢?

子君他有很多东西要写,还得四处跑,找写小戏的机会……他不开口,我也不能逼他。

赵七太太那也没见写出钱来,当初学堂那么好的铁饭碗,非要辞职不干。怎么样?他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就是叫书给坑了,书和酒一样,喝一点儿还行,要是染上瘾,肯定废了。

子君可至少他真,对这生活,对人,都是真的。

赵七太太真假无所谓,关键是靠不靠得住。(伤感地)老头一死,我的本事就到头了。我都是为你愁啊,你怎么办?后半辈子倚仗谁?〔停顿。

赵七太太(缓慢地抬眼看了看咸亨酒店)这个店,够你吃一辈子了吧。

子君什么意思?这是华老栓一家的命根子。

赵七太太他小儿子要当留洋的学生,二儿子在牢里关着,大女儿在城里做妓,挑哪一样,他不得求我?那我就跟他们做一笔生意。

子君(凄凉地)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要靠吃别人的肉才能活下来。

赵七太太能吃上肉就不错了,管他是谁的。现如今,谁的日子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常秘书长带着小秘书突然走进来。常秘书长穿着可身的衬衣马甲、仔裤,磨砂面系带鞋,打扮自有一套。他身上有一股暧昧的、高人一等的气质,从他对人从不间歇的微笑、说话的轻重缓急间生成的腔调、手势中,透露出来。他的举手投足、言谈话语,都有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样式”,一种不招人厌恶的虚伪。小秘书微胖,穿着长褂,个子不矮却老弓着背,总在扶鼻梁上的眼镜架。

常秘书长七太太。

赵七太太哟,常秘书长。

常秘书长我来找一位老朋友,听人说在这儿。

赵七太太哪一位啊?

常秘书长孔乙己。

赵七太太我差人去帮您找找吧。

常秘书长(笑)不着急,早晚能见上,您先忙。〔常秘书长的眼神落到子君身上,子君立即转过脸去避开,俩人这细微的动作,被赵七太太看在眼里。

赵七太太那我陪您一块儿转转?

常秘书长不用,我秘书在。

赵七太太那您先逛,晚上带您下馆子。

常秘书长好,有劳您。〔常秘书长和小秘书下。

子君我平白无故得这一个店,旁人不会不疑心,到时候万一发现你我的关系,四太太想扳你,可就有说辞了。

赵七太太放心,我会很谨慎。〔停顿。

赵七太太常秘书长认识你么?

子君嗯?

赵七太太之前见过吧?

子君(回避地)他是老吴的朋友,不过好像也没认出我来。

赵七太太唉,过去的事最好不要再提。

子君最近经常梦见过去,那时我很快活,反倒是醒来了,觉得眼前这日子很累……

赵七太太有的男人,你和他一辈子也耗不出个结果,这个你是想明白了的呀。唉,改变一个人,肯定比适应一个人要累,熬着吧。(停顿)〔赵七太太走过去拉开后堂的门。

赵七太太(冲后堂)华掌柜,弄好了么?〔华掌柜出,提着酒桶。子君下。

华老栓哎呀,都是现弄的,干净又新鲜……我给您提到车上……

赵七太太先放着,华掌柜,和你说说小栓的事。

华老栓哦!好,好……

赵七太太您之前有句话说得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有不懂事的父母。其实只要尽了力,该成的事一定能成,菩萨头顶上不写着一行字么,有求必应,当然了,前提是,心诚则灵。

华老栓明白,七太太,您只管看着办,该我们出手了,我们绝对不含糊。您给的请帖,我们收好了,明天晚上,一定到府上向您表示我们的谢意。

赵七太太不,就明天一早吧,你去南边的祠堂找我,往后都是些很具体的操作,咱得商量着来。

华老栓好,好。〔老栓陪赵七太太下。过会儿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华老婶扶着墙沿儿走出来。

华老婶走了?

华老栓嗯。你笑啥?

华老婶她们在里头说,我站在这儿都听到了。

华老栓真是她闺女?

华老婶哼哼,瞒得还真好,旁人都不知道。就是有个地方没大听清,她说咱这店怎么了,谁知道打什么算盘……她明天找咱,肯定是要咱掏钱了,你去老七那问问吧,她这半年没给咱一分钱。

华老栓你去……

华老婶闭嘴吧,全家都指望你,你还想指望谁?

第四场

时间:下午三点。

地点:老七工作的会所的一间包厢。〔包厢约三十平米,靠右手边的墙边,摆放着一张倒“L”形的大床,铺着深红色床罩,床的上方挂着缀有金色缨络穗的深紫色帷幔。帷幔里亮着一盏金色的土耳其风情小灯。正对着门的一面墙上,绘有赤身裸体的欧洲人物,能看得出是模仿名画,却又加深了其色情意味。墙上悬挂着一台液晶屏幕。在右手边的床头,立着一台宝蓝色的点唱机。点唱机上方的墙上,是由各种颜色的彩色玻璃拼成的不同形状的镜面装饰。老七和三姑正一人拿着一份歌谱,坐在床上,正面朝向观众。〔老七身材扁平瘦小,五官精巧,青春逼人,言行举止都很热情,这种热情不是出于职业的需求,而是她性情的一部分。头发乱盘在脑后不显邋遢,反而有些俏皮。穿着枚红色连身裙,露出纤长的腿。胸口上一条坠着银色小十字架的项链,闪着光泽。三姑膀肥腰圆,浓妆艳抹,裹着紧身黑色腈纶连衣裙。

老七(诚挚地唱)耶稣爱你,耶稣爱你在你生命中最大的福分就是耶稣永远爱你耶稣救你,耶稣救你在你生命中最大的盼望就是耶稣他能救你救你脱离……

三姑哪天我叫人操死了,你就唱这歌送送我吧……

老七放屁……有种地累死的,叫当铺逼死的,没听说咱这行还能折腾死。

三姑你说,上帝听得见咱唱么?

老七怎么会听不见?他啥都懂,啥都知道,而且一直对咱很好。〔门口突然有人砸门。三姑跑去贴在门上听,屋外的两个醉鬼在嚷叫。

醉鬼一开门!

醉鬼二快开门!〔醉鬼用脚不住地踢门,继续叫嚷。〔老七赶紧过去,和三姑一起把门打开,俩人满面笑容地各自扶住其中一人,一人不由分说地先狠亲了三姑一通。

醉鬼一不要你!

老七(热情地凑上去)大爷,这刚过晌午,您就喝成这样。〔老七拖住一个醉鬼,将那人的手放到自己胸上。

醉鬼一哟,弟弟好身板啊……〔两个醉鬼进了门,躺倒在床上呼呼睡,老七夹在中间,哄着他们,三姑下。突然,门咯吱一声开了,阿Q的脑袋伸进来,老七惊了一下。

老七你怎么来了?

阿Q 唔……

老七进来,来……那边回话了?

阿Q 唉……

老七没办成?

阿Q 他要的数太大,一分也不给便宜……

老七办不成算了,省下了。

阿Q 给他那些,他说是定金,不给退……除非我想明白了……〔老七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开一个醉鬼环在她腰间的手。

老七什么想明白了?

阿Q 说啥事业不如试一夜……

老七(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阿Q 知道什么了?

老七他想睡我!

阿Q 不可能,人家又没见过你。

老七你告诉他是帮我办事吧?

阿Q 啊。

老七那不就得了,这是规矩,光钱不行,得两条腿!

阿Q (逞能地)这个我能不知道吗?!老规矩啊!(突然反应过来)不行,你不能去。

老七我必须能,阿桂哥,那些钱,是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大冬天的你在医院门口蹲一夜,冻得腿伸不直。我就天天担惊受怕,生怕得上病,去治又得花钱,花钱还不一定治好。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过得够够的了!人一辈子,总得打回翻身仗!

阿Q 那也不能胡整啊!

老七事办不成,钱也要不回来,你说怎么办?

阿Q 都怪我没本事!〔三姑轻手轻脚地进屋,将一把水果糖塞进阿Q的右手心里。

三姑老板去瑞士买回来的水果糖,吃吧。〔阿Q把糖果接过去,紧紧地攥在手里,过会儿赌气似的,一把撒到地上。

老七阿桂哥,你别着急,咱在进步啊。想想以前,多不上道,现在总算摸着门路了,这些经验迟早有一天能用上。这人也算厚道,至少告诉咱力气该往哪儿使,咱不至于抓瞎啊。

阿Q (自我催眠地)是,咱慢慢摸着套路了……以后办事指定越来越顺……

老七这么想就对了呀!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权当加班了!

阿Q 对……就一会儿工夫!跟打针一样,打之前觉得疼,真打进去,哎!好了!没感觉!(阿Q撕开糖纸,兴冲冲地吃起来)今晚上就把这事办了!

老七你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剩下的都交给我。〔一个醉鬼咕哝了两声,翻了个身,吓得老七赶紧捂住嘴。等醉鬼复又睡着,老七才压低音量说话。

老七明天唱诗班有歌会,你陪我去吧。

阿Q 明早放专家号,晚上得去守着。(阿Q有些失落,将手里的糖揣进兜里)我这就走了。

老七待会儿去黄河水,吃碗油泼扯面再走吧,他家边儿上新来了个做米豆腐的,以前在火宫殿做过大师傅呢。

阿Q (眼神回避,小声地)不吃了……〔老七唱歌哄他。

老七抬头看看我嘛,(清唱)卖身姑娘,清早起床,洗个澡来上市场,价格实惠,服务到位,打完一炮再送瓶水……(rap)yo,yoyo,check it out!……

阿Q ……

老七老板,多玩一会儿嘛,(轻轻地拍手,玩起小孩“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打炮只收您一块一,赛过您自撸伤身体,三爷您留下嫖一笔,保证您想不起糟糠妻。〔阿Q挠蓬乱的头发,垂下头去。

第五场

时间:下午四点左右。

地点:老七工作的包厢。〔老七披着白色睡袍,正叼着烟在看床上摊着的几件衣裳,琢磨晚上穿哪件会李差役。华老栓敲了两下门,便进来了。

华老栓老七,没客人啊?你今天不忙啊?

老七(冷淡地)别捡晦气的说啊,有事么?

华老栓你有时间说会儿话么?

老七要是有时间呢?

华老栓那,那,还是算了吧?

老七嘿!有意思,那我要是,没时间呢?

华老栓我,我想找你说个事……

老七嘿!有意思……〔老七扶了一把滑落的涤纶睡袍。

华老栓你这褂子真体面,这布料真稀罕……〔停顿。

华老栓你穿这么好的绸布褂子,吃香喝辣,你弟现在渴急了,就得接人家的尿喝。

老七他那时候在学校里打架、养狗、玩女人,你们怎么不着急?同学都挤火车、坐长途车,他非说买不上票,要坐高铁。后来他又说网上抢不着票是手机不好,换了一个四千多块钱的手机。他活这么大,以为什么都是伸手就来,从自己家抠不出钱来,就去别人兜里抢。他有今天,是老天有眼!

华老栓是我糊涂,我没文化,没本事,不会管孩子,都怪你奶奶那坟占的地方不对……

老七(冷酷地)少扯那些!我这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

华老栓是我们无能,帮不了你还拖累你,你三弟现在也病了,出不去门……

老七就他们是你儿子,我不是你生的?不是人?!爹,我也求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三弟医病,我不是没管,现在老二去坐牢,难道也要我管?!

华老栓我不是让你管老二……

老七谁我也不会管了!

华老栓你别生气,是我该死……

老七那就去死……

华老栓你别生气,我不该说,我走了。你妈做了卤鸡肝和盐水鸭,叫我带一包给你,你快放冰箱吧。〔华老栓下。老七静坐,流泪。

第六场

时间:晚上八点多。

地点:咸亨酒店前堂。〔旁边有一桌坐着两个短工,都喝多了,正在摇头晃脑地打盹。老婶和子君坐在一张桌子跟前,老婶在转佛珠默念经文,子君捂着肚子,头上冒汗,脸色发白,发出轻微的呜咽。

华老婶子君,你干啥呐?你哭了吗?

子君老婶,我有点不舒服。

华老婶饿的,先吃吧。

子君华掌柜呢?

华老婶他在闺女那吃。

子君那我去热热中午的菜。〔子君下,老栓进前堂,边走边咳嗽。

华老婶这么快。她给了多少?

华老栓没给。〔涓生失魂落魄地跌进来,子君正好端着一盘菜出来。

子君涓生,你怎么回来了,吃饭了么?

涓生强盗……一群强盗!疯子……流氓!

子君怎么了?

涓生你猜怎么着?这戏的投资人给抓起来了,说有经济问题,够判一辈子的!戏黄了,我们的钱也没了,所有人的钱都没了……

子君别着急,你先别着急。

涓生这群流氓……人渣!我熬了四个多月,竟然一句话就打发我了!我为什么在这儿,怎么回来了?我要再回去,和他们理论!

子君涓生,你先冷静一会儿,咱商量商量……

涓生别拦着我!(神经质地)王八蛋,坑到老子头上来了,这个钱我必须拿到!一分也不能少!(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到“钱”时的失态)这,这不光是钱的事!(自言自语)乱了套了,这地方乱了套了……都想乱搞乱发财,都不要脸了是吧?!好,我他妈的也豁出去了!别以为老子读书读傻了!〔涓生冲进后厨,又很快地冲出来,一只手藏在长褂里。

子君你干什么?

涓生滚开!谁都别拦我!〔涓生往前走了几步,刀子掉到地上,涓生好像没注意到,还继续往前走。

子君涓生……(压住怒火)涓生。

涓生你少管我!

子君刀子掉了。〔涓生突然被人当众甩了耳光一般,恼羞成怒,他先弯腰捡起刀,之后又狠狠地将刀子甩出门去,惊得刚走到门口的三姑“啊呀”一声。

三姑谁啊?他妈的疯了吧?!〔三姑扶着老七进酒店,老七穿着一身运动衣,一双男式拖鞋,看来是匆忙出的门。

涓生不要脸,不要脸!

三姑(气急)王八蛋你骂谁呢?!

涓生别挡道。(没有底气地)我,我要去杀人!

三姑嗨哟,英雄,敢问您这么长的一把刀,是削人还是削苹果呢?

涓生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涓生冲了出去。

华老栓子君,你快跟去看看。

子君由他去吧,老叔,他闹不出什么事来。(向三姑和老七)对不住,他不是冲你们。〔话刚说完,子君昏了过去。众人赶忙上前扶起她,子君慢慢地醒过来。

华老栓子君!

三姑哟!怎么了这是……晕倒了啊。

华老婶子君晕倒了吗?快扶进去休息,给她灌一碗白糖水。听见了吗?老栓。

华老栓知道了。〔华老栓扶子君进屋后,剩下老婶、老七和三姑在厅堂里。

三姑刚出去的是她男人啊?

老七嗯。

三姑姑娘看着挺好,怎么找那么个男的?

华老婶你怎么回来了?

三姑(回过神来,抢话)她啊,下午叔叔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把一客人连骂带咬了,要不是我把她拖出来,早叫人揍了。

老七少说两句吧你。

三姑行行行,你在家歇着吧,明天教堂见。

华老婶谢谢你啊,留下吃口饭再走吧。

三姑下次吧,今天客人多,走了啊。〔俩人沉默,老栓出来了,端着一盘菜,将一双筷子递给老七。

华老栓来,你妈弄的盐水鸭和卤鸡肝,你最爱吃的。

老七我不饿。

华老栓那先搁桌上,你饿了吃。

华老婶老栓,今天夜里叫小栓过来跟我们,老七睡他的床。

老七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老七干坐着,老栓不敢看她,站在一边。

华老婶都回家来了,明天再回去吧。〔老七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鸭翅膀开始吃。

华老婶老七,你看看墙上挂历,明天初几?〔老七起身看了一眼挂历。

老七十三。

华老婶这个挂历做得精细哈?

老七嗯。

华老婶是学堂奖励小栓的。〔停顿。

华老婶老师要他们写作文,他写小时候你带他去菜市场,捡人家丢出来的鱼头。老师打了一百分,还奖了这个挂历。老栓,把小栓的作文本拿来,叫她看看。〔老栓欲转背。

老七(生硬地)别拿了,我不看。〔小栓咳嗽声传来。

老七小栓吃了吗?

华老婶你先吃,剩下的再端给他。

老七我去看看他。〔老七进了后堂。

华老婶别再提钱的事。

华老栓唔,不提了。

华老婶你明天去找七太太,就说小栓身体不行,今年不考了,再多客气两句。明天咱们带上家里那个佛像,去赵老爷家也够意思了。

华老栓既然不考了,也不用再求他们。明天还有必要去么?装个病算了。

华老婶你就是鸡脑子,小栓这个事不求,老二呢?真要他蹲上十年大牢吗?!〔老七出,眼神并不落在父母身上。

老七小栓那样子不大好,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吧。我走了。

华老婶你爹去送送你。

老七不用了!〔老七下。〔小栓在屋子里咳嗽两声,喊了一声。

小栓妈,姐留下一个存折。

华老婶(对老栓)快去拿来。〔老栓从小栓屋里拿出存折来。

华老婶多少?〔老栓凑近老婶的耳边,说了个数。突然,门外有人敲门。老栓打了个寒噤,慢慢地走过去,边走边问。

华老栓谁啊?

孔乙己老掌柜,讨碗酒喝。〔隔着门,二人说话。

华老栓卖完了,酒桶都空了。

孔乙己唔,那我明日再来。〔老栓刚颤颤悠悠地走回来,将要坐下,又有人敲门。

华老栓回去吧,明天给你留一碗酒。

赵七太太我,赵七。〔赶忙开门。

赵七太太(风风火火的样子)老掌柜的,快先给我倒杯水。〔老婶站起来,摸索着往赵七太太的方向慢慢走。

华老婶七太太,您快坐。

赵七太太老掌柜的,劳您把后头的门关上,有风。

华老栓哎。〔华老栓下。

赵七太太我刚撂了一个饭局跑来的,今晚上一块儿吃饭的,有专门管小栓这事的,她说今年缩减名额,只有两个,一个保送,已经被今年学堂里成绩最好的孩子给占了,还剩一个,现在已经有五个人在争,我和她说了小栓的情况,她也觉得孩子很优秀,但是吧……现在真的不好办,只有请赵老爷出面才有把握。

华老婶我们全指望您了,您一定帮帮小栓。〔老栓端来水,赵七太太接过来并没怎么喝,只轻轻抿了抿杯沿。

华老婶老栓,你把存折拿给赵太太。〔老婶从斜挎在身上的小帆布包里摸出存折,递给老栓。

华老婶七太太,这个折子给您,数目不多,您先看着安排,回头我们再……〔老栓递给赵七太太,赵七太太打断老婶的话,并不伸手去接。

赵七太太老掌柜,这个您留着。

华老栓这……

赵七太太我也照实说了,我要您这店。

华老栓啊?!

赵七太太赵老爷是鲁镇的,鲁镇不会一直是赵老太爷的。您二老不能这时候犯糊涂!

华老栓我们俩一个瞎子,一个瘸子,再没了这个店,到死连副棺材都打不起……

赵七太太常秘书长,赵老爷请来的贵客,他可是一位大人物,从外国留洋回来,在城里做了大官,人人敬着供着。你们可知道,今晚他会去哪儿?〔赵七太太看华老栓,华老栓茫然地摇摇头。

赵七太太老七的会所,今晚的饭局,也是老七陪的他。你们养了只凤凰,我给她找了棵梧桐。我这人只顾着为别人操心,比方说这个店,这祝福之夜是赵家的大事,上上下下都想尽一份力,可我节俭惯了,身边就没有像样的东西。我啊,想等明天祝福之夜晚会,叫现场来宾抽奖,谁抽中了头奖,就把这个店的地契送给他,算我从实处支持了赵老爷的工作。

华老婶您慈悲,您是大眼光,我们达不到您这么高的境界,可我们也行善事,您女儿在我们这里住着,我们没开口要过一分钱。

赵七太太您什么意思?什么女儿?

华老婶子君呐,是说您女儿子君呐。

赵七太太这话从哪儿说起?人人都知道我赵芬无儿无女。

华老婶七太太,这事我们没敢出去胡说八道,更不会对赵府的人说半个字。〔子君在后面敲门。

子君华掌柜、老婶,你们在么?

华老栓啊!子君,来了个客人扯闲话呢。

子君打扰了……我以为涓生回来了……

华老栓还没见他,你快睡吧。

子君好。〔赵七太太听着子君颓弱的声音,有些愣神,忽地又反应过来,情绪起了变化。

赵七太太(笑)您拿这个威胁我。

华老婶我们求您给留条后路。

赵七太太那您尽管去说吧,我无所谓。赵老爷要是听了这些不生气,您鸡飞蛋打,要是听完真生气,再给气死了,您又能捞着什么?您要真想给孩子们找条活路,就别和我过不去。〔停顿。

赵七太太明天晚上就是“祝福之夜”,中午我就得见着地契。

华老婶七太太,您给我们一个晚上时间想想,明天一早老栓去答复您。

赵七太太说定了。老掌柜的,我等着您。〔赵七太太下,老栓把前堂和后堂连接处的门打开,和后堂的小栓说话。

华老栓小栓,先别学了,休息会儿,陪爹说说话。

小栓爹,我没工夫闲聊天(咳嗽)。

华老栓小栓,咱今年先不考了吧。

小栓不考了?为什么?!

华老栓咱们家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考学花的不是三百五百,你二哥现在又这样……

华老婶没说不让你去,只是缓一缓,等我们明年发狠多挣上点钱,一定送你出去。

小栓我等不了了!

华老婶你二哥现在还关在大牢里,这蜡烛两头烧,我和你爹怎么扛得住?

小栓我不想再等了,这镇上稍微有点出息的孩子都走光了!更何况,妈,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啊。咱们闯外这么多年,老家那些人一直盯着咱们,生怕咱家日子比他们好,现在咱家翻身的机会只剩我了,只有这回我考出去,他们才不会看咱家的笑话,你们才能挺直腰板做人!

华老婶(抢话)这世上人多地方小,可不就有的叫人踩脚底下了,有的挤到天上去了?什么命,干什么事!

小栓好!我认命!我乖乖地躺着等死!别再给我买什么人血馒头!

华老婶(对老栓)你告诉他那是什么馒头了?

小栓你们挣钱不就是为了我吗?我要是过不下去了,你们拼死拼活还有什么意义?!求求你们,把这个破店给七太太吧。(剧烈地咳嗽)我活着就这盼头,求求你们……

华老栓(心疼地)孩子,别说了,歇一歇……

华老婶我想拿钱治眼睛、割瘤子,你爹想治他的腿,还不都忍着?我们挣的钱,攒下都是你的,你这么着急,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小栓要你们的命有什么用!我要出国,只要我出了国,就能挣很多很多钱,享受人过的日子了!到时候我会把你们接过去,那边一年四季天天都出大太阳……我肯定天天伺候你们,孝顺你们……

华老婶知道了,你接着学吧,我们就是活到那一天,也不会跑去给你当累赘……〔小栓屋里的音乐响起来,又是亨德尔的咏叹调《让我痛哭吧》。老栓和老婶坐在椅子上,木怔怔地听着,各自望向一处。

华老婶(咬紧牙关)给她,都给她。但是老二的事,她也必须帮着办了。

第七场

时间:晚上十点多。

地点:老七工作的会所包厢。〔李差役坐在沙发床上小杯饮酒,老七背对他站着。

老七您不让我唱,也不让我脱,到底什么意思嘛。

李差役啧,我的意思,叫你弄得没一点儿意思……

老七纯打嘴炮多没劲呀!〔老七正要脱衣服,阿Q突然推门冲进来。

阿Q 老七!

老七(老七惊诧)你怎么来了?!

李差役

老七阿桂哥你快出去!

李差役(几乎与老七同时)进来!

老七阿桂哥你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冲到李差役跟前,捧住他的脸撒娇)您看我,您看我!你快看着我!

阿Q 老七你不能跟他!(冲李差役)你要睡就睡我!

李差役好啊!〔老七和阿桂傻在一边,呆呆地对望了一眼,老七倒吸一口凉气,默默走到李差役跟前,摆了个剪刀手,歪头嘻嘻一声傻笑。

李差役(拨开老七,走向阿桂)你要想办成这件事,就到我身边来,跟着我。

阿Q 什,什么意思?

李差役我看你有眼色,没脾气,人勤快,我是真心喜欢,也想栽培你。阿桂,跟我走吧。〔阿Q一个趔趄,扶住墙。

老七他不能跟您走。

李差役那钱我一分不退。

老七行。

李差役工作也别惦记了。

老七我宁可要饭。

阿Q 老七,闭嘴!李哥,对不起啊。

老七我闭嘴?(上前撕打阿Q)你疯了吗?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你听见……〔阿Q猛地一把推开她。

阿Q (愤怒地)我听见了!(苦笑)你把人想得太坏了,我和李哥是兄弟,他不会害我。

老七阿桂,我们可以混,也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活,这不是人的活法!(对李差役)我不要那工作了,钱也不要了,求您,李哥,求您放过我们,我们什么也不要了。

李差役(带着酒醉的浑噩,伤感地说)姑娘,什么叫不是人的活法?你压根不知道,怎么着才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老七李哥,阿桂没能力,去了也是给您添堵,您再寻别人吧。

李差役唉,阿桂……

阿Q 李哥,对不住您,我……等您闲下来,我多请您喝两杯。

李差役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行了,那钱就按上回的安排办了,祥林嫂那位子,不是我不帮你,四太太盯着呢,谁也没辙。

阿Q 行,听您安排。

李差役(可怜地)我……多坐一会儿行么?

老七(理解地)一会儿要来位客人,老早订下的,让阿桂扶着你上隔壁屋坐会儿吧?

李差役成……〔阿Q带李差役下,常秘书长和小秘书进。

老七常叔叔好!

常秘书长乖,叔叔累了,来给揉揉肩膀。〔常秘书长倒在床上,侧躺着,面露倦色,盯着大屏幕发怔,老七帮他揉肩膀。小秘书坐在右侧床上,两只手焦虑地来回搓,浑身发抖。

常秘书长(对老七)去盛一盘花生米过来,倒点儿醋。

老七好。〔老七下。

常秘书长吃药了么?

小秘书吃了……

常秘书长那怎么还在抖?

小秘书他,他就那么死了……

常秘书长又不是你弄死的,是,本来是要你做,可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多少天了,你帮他拔管子,是救了他。

小秘书那也是死在我手上……

常秘书长他的死活,你、我,连他自己,说了都不算,上头说了算。这是完成任务,和你个人没有一丁点关系。

小秘书赵老爷不会来找我算账吧?

常秘书长他应该算个明白人,不会找你。

小秘书也不会找我老婆吧?

常秘书长我说你……你老婆绿了你这么多回,天天晚上跟王局长游泳,你能不能多少带出点儿脾气来呢?

小秘书我……(垂下头去)王局长……对我不错……

常秘书长是,转头就把你安排给我了么,当然了,他一是对你不好意思,二是想弄死我。

小秘书您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常秘书长蠢货,开玩笑呢,发现你平时好好的,一提老婆就成了白痴。帽子戴脑袋上,又没扣住你下头,和老七这样的姑娘吃吃玩玩不好么?非抓着一个折磨你的死活不松手,干吗呢?

小秘书(掩面呜咽)我不想离开她,除了我,也不会有人真心对她,只有我是无条件、全心全意地爱她……

常秘书长你今天太累了,去睡吧。〔小秘书挤出一丝笑,下。老七上,端来一盘老醋泡花生米。

常秘书长上回在你家店里,我看有一个女的,打扮像个学生,她是谁?

老七我弟老师的女朋友。

常秘书长叫什么?

老七你看上她了?

常秘书长我看她不像本地人。

老七子君念书的时候才来的鲁镇。

常秘书长唔。

常秘书长(从旁边小茶几上的纸袋里抠出一枚栗子,剥开吃)栗子不错。

老七(打哈欠)是吗……

常秘书长你去睡吧。

老七你不要我陪了?

常秘书长不用陪了,去吧,我也躺会儿。还有,你明天一定唱我给你挑的那首。

老七那是唱诗班还是唱夜总会啊?

常秘书长上帝真不是不懂美学的马夫,总之,你记住,裙子短一点,内衣紧一点,声音好像没睡醒,妥了。

老七(俏皮地)叔叔你真好,听你的!晚安!〔老七亲了一下常秘书长,下。

第八场

时间:深夜。

地点:咸亨酒店后堂的小仓库里。〔子君醒来,翻过身,瞧见涓生瘫坐在沙发上,头发蓬乱,脸色很差。

子君吃了么?(疲倦地起身)我给你下碗面条。

涓生刚才华掌柜跟我说,他要收回房子,让我们尽快搬出去……

子君搬出去?为什么?

涓生他们说干了一辈子,钱挣够了,想把这店捐给赵老爷,报答他这些年的照顾。(些许激动)可笑么?一帮穷鬼反过来倒贴一群肥得流油的……

子君(悄然松了一口气)那,那咱们搬到哪儿去……

涓生(自言自语)没有钱,住的地方也没了,这日子快完了……

子君赵老爷那个小戏,他们只要求你再作点修改,不难弄。只要今天签了合同,就能拿到钱,至少咱能先找个地方落脚。

涓生别说了……

子君我知道你为难,可是……

涓生求你别说了!和写不写没关系,那是另外一条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停顿。之后俩人的对谈,在两条轨道上各自行进。

涓生我是老了么?从来没有过这么力不从心的感觉。凭什么,他们耍套路成功了,我成了这样……为了坚持这点东西,我放弃了多少……放弃出国,放弃工作,放弃了一般人的日子……是我错了么?

子君没有什么对错,只在一个念头而已,想通了就都通了。

涓生(摇头,茫然地)只有这一样,我就这唯一的一样能拿得出手,能叫我在他们跟前抬起头做人。你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做人的那丁点乐趣,全在这上头了。

子君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何苦绕那么大个圈子,何苦这么累……

涓生(激动、愤懑地)我不能见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任何消息!我不能写,子君,我真的不能写,如果写了,他们全会知道,我就成了笑话,他们会说,我是第二个孔乙己……绝不能这样!不能就这么垮了……

子君我们能搬去哪儿呢?其实你写了,一切就都解决了……只是一个小戏,一两千字的小事情……

第九场

时间:凌晨。

地点:咸亨酒店厅堂。〔赵七太太、华老栓、华老婶坐在桌旁。

赵七太太我也没想到四太太会横插一杠子。她帮他表侄儿,娘家的亲戚,天经地义,小栓和我这关系,我没法摆台面上和她理论。

华老栓这店给您,钱也给您,求求您帮帮孩子吧,您要是不救他,孩子就完了!

华老婶七奶奶,您无论如何行行好吧。

赵七太太我比你们更想促成这事,可实在是……认命吧,咱都认命吧!〔突然,小栓在屋里喊了一声。

小栓还不到认命的时候!〔小栓出,他只有十六岁,看起来却有三十岁的模样,身体佝偻,白得像白癜风病人,瘦得像痨病鬼。

小栓不就是表侄儿么。(对着赵七太太)妈,怕什么呢,我是你儿子。〔华老栓夫妇和赵七太太面面相觑。

华老婶小栓,你跟谁说话呐?

小栓七太太,以后七太太就是我母亲。怎么样?解决了!事情解决了!

赵七太太等会儿,说清楚。

小栓现在就一个问题,四太太那头是帮亲戚,您帮的人非亲非故。要是我做您儿子呢?四太太还有什么话说?七太太,您单枪匹马,老爷一倒,四太太必然先对付您。然则您收我作了义子,明天祝福之夜,宣称是出于人道主义,可怜我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因而决心帮助我实现梦想,还接着把我父母送来的地契捐给祝福之夜,那么舆论肯定会倒向您这边,您就能拢得民心,这么一来,四太太日后一定会碍于您的声望,不敢轻易动您。

华老栓你出身怎么了?!咱家差吗?!

小栓七太太大可以说,我姐在会所当舞女,二弟在坐牢,父母身体不好,酒店生意入不敷出。而我却出淤泥而不染,保有一颗上进心,想要为鲁镇的发展和民族的进步贡献一己之力。

华老婶我觉得小栓这个主意好。

华老栓他小他糊涂,你也糊涂了吗?

华老婶别说了,咱没能耐帮孩子,就别挡他的道。

华老栓小栓,你是咱家的孩子,不能说了两句,就跟人家走了啊。

小栓(冷酷地)这是为了办事,权宜之计。〔子君端着茶盘上,赵七太太背对着子君,并未看到她。

华老婶七太太,小栓就交给您了。

赵七太太儿子你们不白给,店我不白拿,我一定给老七找个露脸的机会,老二的事我也管了。(突然转身)小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芬唯一的孩子!〔子君听罢一个哆嗦。

华老婶老栓,扶我去找地契。

赵七太太不着急,让小栓明天中午带过去。

华老婶先找吧,找出来就踏实了。〔华老栓扶着华老婶下,留下子君和小栓、赵七太太。赵七太太看了子君一眼。

赵七太太我该走了。

小栓妈,我送您。〔小栓扶着赵七太太欲下,子君站在她们身后。

子君(恳切地)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赵七太太停住,并未回身。

赵七太太那年临走我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么?

子君你说,要是自己不懂水性,看见有人落水,不要去救。

赵七太太两个人都不会游,抱在一块儿就是死。只有一个先爬出来,另一个才有机会。

子君(流泪)可当初是为了活下来,能有口饭吃,现在这是为了什么?

赵七太太说是树挪死人挪活,可你挪来挪去,总得定下来,你老了还能说走就走么?日子到哪儿都这样,你总得迎上去,躲不了一辈子。

子君这回不走,再也走不了了。

赵七太太人都是一样的人,走不出去。〔赵七太太和小栓下,子君追了一步,停在原地。过了片刻,老婶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件衣裳。

华老婶小栓,小栓啊!

子君(忍住泪)去送七太太了。

华老婶(焦急地)这孩子也不知道披件衣裳。(感激地)子君呐,我们老华家命好啊,碰上你这大贵人,你……

子君您别说了……

华老婶(机械地)我们全家都感激你这大贵人呐……

子君(瘫软地扶着桌沿跪下)老婶,求您!别说了……

过场戏

时间:拂晓。

地点:鲁镇街道。〔祥林嫂抱起斜挎在身上的骨灰罐,同阿毛的小灵魂,一问一答。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陪娘拉会儿呱,娘把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

阿毛门槛一条着实贵,娘莫为儿把心费,头枕石头草当被,跟谁家老爷不受累?半生为人儿心悔,迫入六道没处退。来世想做大风吹,不入尘土不化灰。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跟娘说说吧,三位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

阿毛门槛一条着实贵,娘莫为儿把心费。战战兢兢当小鬼,伺候谁都活受罪。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别替娘操心,力气到死用不尽,娘使力气换白银。八方神仙都买定,我儿来世黄金命。

第十场

时间:清晨。

地点:咸亨酒店后堂的小仓库。〔窗帘紧闭,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一盏灯。涓生坐在书桌前,搁在稿纸上的双手攥成拳头。桌上、底下有许多揉皱的纸团。〔子君俯身从床底搬出她的小院模型,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大纸盒里。

涓生你这要做什么?

子君我想反正要换房子,不如现在就找个地方,盖我们的小院,远一点、小一点无所谓。我找了几位工人,想给他们看看这个。〔涓生把桌上的稿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涓生子君,我拿自己都骗不过去的东西去糊弄别人,他们会听不出来?

子君听出来又怎么样,谁会在意?他们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知道是为了生活。

涓生我们已经活着了,这就是生活!

子君这不是。

涓生以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现在怎么了?子君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子君(冷静地)我要盖一间我们的小院。

涓生子君你醒一醒,小院不重要,家也不重要,人得活出志气来,孔乙己那种人,赵老太爷这种人,不能替他们藏着捂着!写文章不是小孩儿胡抹乱画,而要揭开世道的真相,抨击它、改变它!改变一代人的命运!

子君真相?(苦笑)你看得见真相么?没买过菜,没养过孩子,十字口砍头的地方都没去过,天天躲在屋子里,生活在你脑子里全是臆想,你的想象!(流泪)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涓生我不明白?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当初为什么咱俩会走到一起……真是太奇怪了……〔停顿。

涓生我不明白,我天天躲在屋里,白日做大梦,那你这个算什么?〔涓生面红耳赤,眼睛泛泪,他把小院的模型从纸盒里拿出来。

涓生那你这个算什么?难道不是你自己造出来一个春秋大梦?!〔说罢,涓生摔了小院模型,子君呆立。

涓生(挑衅地)你放心,这个戏我一定排出来,让你们看看,我能豁出去!永远别再瞧不起我!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华老栓在前堂里吆喝的声音传进来。

华老栓(欣喜地)小栓!哎,涓生,子君!我闺女晚上要去赵府唱歌呐!你们听见了吗?

第十一场

时间:晚上。

地点:赵府的广场。〔搭建的舞台前摆着几桌酒宴。广场喇叭响起一个女声。

喇叭女声尊敬的各位来宾,祭祖仪式圆满结束,伴随着清爽夜风,祝福之夜即将开始。首先,请欣赏歌舞表演。表演者,华才香,这位农家女孩,一直勇敢追求梦想,她的精神更是在对基督的信仰中,得到了升华。让我们在歌声中为赵老爷和鲁镇美好的未来祈福!歌曲结束后,请大家用餐,自由活动,等待正式演出的开场铃音。〔喇叭声还未结束之际,在场某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声音清晰——

铃声我不接电话呀因为我有病我有什么病啊我有神经病我是神经病呀。〔众人鼓掌。黑场时,一曲节奏感极强的rap版本《耶稣受难记》。之后,类似于农业重金属的音乐前奏响起,饭桌前的舞台亮起,幕布拉开,老七穿着小彩裙出场,舞台灯光香艳,伴舞的打扮像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迪斯科舞厅里跑出来的小青年,手里挥舞着十字架。〔老七开始表演《主啊求你不要丢弃我》。

老七(音乐)主啊求你不要丢弃我。

尽管我有很多差错。

主啊求你不要任凭我,

你既然生我必要养育我。

神的儿女虽然无数,

相信我是你最爱的一个。

我忧伤是你来安慰,

患难中你是我的避难所……〔歌曲声响渐弱,舞台前的一张宴会桌被打亮。玻璃转盘上摆满各式佳肴、茅台、特供五粮液、洋酒。赵家三少爷所主持的这一桌上,坐着涓生、子君、柳处长、常秘书长、小秘书。赵三少爷穿着绸缎长袍,个高脸黑,粗手粗脚,手戴佛珠。柳处长身材矮小,尖脸、三角眼,头发掉得还剩几绺,铺在头顶,穿着一件略大的褂子。小秘书一直将大茶壶放在自己手边,盯着桌上的茶杯。

柳处长哎,我听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刚才祭祖,有一人抱着牌位进去,猜怎么着?他在牌位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哈哈哈!

赵三少爷这日子太好,大伙儿都活得不起劲了……〔停顿。

赵三少爷精神病,都是精神得了病。

柳处长涓生,你是专搞精神建设的,你得关注三少爷说的这个问题啊。

涓生是。

赵三少爷涓生老弟啊,你那些同学,尤其是刚过来敬酒的那几个,都已经卡在钱眼里,一身臭气了,你可得守住信念,保住底线呐。

涓生是。

赵三少爷现在的人啊,身体都好了,但是精神又开始有问题了,要我讲,还是书读少了。不过,也是好书太少。老弟啊,咱们鲁镇这么多素材,你也好好写一写,咱都这么富裕了,就是还没弄着个诺贝尔文学奖来过过瘾。

常秘书长三少爷,刚有中国人得过了。〔众人喝酒,小秘书提起茶壶,挨个倒水。

小秘书您尝尝,新下来的六安瓜片,我老婆给弄的。〔无人理会他。

赵三少爷是么?!哪儿的人得的啊。

常秘书长山东高密。

赵三少爷鸟地方,没听说过……老弟,你写你的,(喝多了拌舌头)我,我找人和那个得奖的谈谈,叫他自觉把奖退了……诺贝尔那头嘛!好说!重新定个大日子给你颁奖,那你就是中国头一个拿奖的了,就是咱鲁镇的光荣……

柳处长哦哟!那可了不得,咱们鲁镇就物质、精神双丰收了。

赵三少爷写了鲁镇啊,再写写外头那些不好的,那些白收起家、勤捞致富的!要学鲁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哎,涓生,怎么光说话不喝酒啊?

涓生三少爷,我不会喝。

柳处长不会喝?!不喝酒算文人吗?你看看李白,那诗仙就是喝出来的嘛!

常秘书长李白喝酒,身边还得有高力士提靴啊,不如柳处长给涓生洗洗脚,再为他倒酒、捶背吧。

柳处长哎,常秘书长可真会开玩笑。(冲着小秘书)小同志啊,好好跟着你这位领导学习!平时哪能听见这么智慧的语言呐?啊,这个,啊,哈哈!

小秘书(感动地)是是是,您尝尝我带的这个六安瓜片。〔涓生端起酒杯兀自仰头喝下。子君看着他,眼里露出不忍。正当众人喝完咂摸嘴唇之际,子君端起脸前的酒杯,斟满,端起走至三少爷跟前。

子君(谦逊地)三少爷,能得邀请,我和涓生都很荣幸。早就听说您才高识广,今日得见,您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三少爷将子君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

赵三少爷嗨呀!你说的话我爱听,哪个学校毕业的?

子君女子艺专。

柳处长好啊!好……来!给我们跳段舞!

子君我不会跳。

柳处长那唱个歌!

子君我,我不会唱……

柳处长跳舞也不会,唱歌你也不会,那你在艺专学什么了?!

子君美术。〔小秘书悄悄站在柳处长身边,一手吃力地拎着大茶壶,一手拿起柳处长的茶杯给他倒水。

小秘书柳处长,您喝口茶……〔柳处长烦躁地摆摆手,差点打翻茶杯,惊得小秘书连忙后退。

柳处长哎!妹妹,你不唱也不跳,那这惩罚可说了不算,我看,得给你上“三套车”。〔秘书从身后的柜台上拿来三只空酒杯,倒满。三只酒杯一字排开,面向子君。

赵三少爷这个节目有意思。〔子君端起酒杯,一一喝下。涓生趴在桌上,将脸埋起来,众人喝彩。〔坐在涓生身边的小秘书对他举起茶杯。

小秘书涓生老师,您多指教!

涓生这茶真香。〔俩人碰了碰杯,小秘书盯着涓生,一双倦怠的红眼睛眨巴眨巴,似是泛泪。

小秘书好吧?哎呀……这是我老婆给我弄的六安瓜片。特供!今年的新茶,最高等级……

涓生嗯,很香。

小秘书这种茶不是谁都能搞出来的,一定要有人,有身份的人才能搞得到,您说是不是?〔小秘书说着,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白酒。〔赵七太太来了,身着华服,珠光宝气,卷来一股凛冽的气质。她在一旁站定,掬出盈盈笑脸,向众人举杯示意。众人纷纷站起。

赵七太太诸位实在抱歉,四奶奶喝得头晕,在屋里歇着,我代她来敬各位。三少爷,招待得怎么样?

赵三少爷(转动手里佛珠)我们聊得非常尽兴,很投缘。

赵七太太(举杯)来,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参加祝福之夜,自从赵老爷生病,府上难得像今日这样热闹,唉……

柳处长人到了岁数多少得受点儿罪,这三少爷说了,赵老爷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赵七太太是,唉,是……哎,这两位很少来府上做客吧?

柳处长这两位是鲁镇有名的才子佳人,涓生,嗯……

涓生子君。〔子君与赵七太太相视而笑,赵七太太将她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赵七太太涓生啊,你多好的福气,娶到这样一位太太。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不会推辞。

赵三少爷哎呀,子君,七妈妈都不推辞了,你也不能再推辞了啊!

柳处长就是!唱!喝!

赵七太太我喝得高兴,我替她唱!〔赵七太太端着酒杯,脸上焕发出一种特殊的神采,她清了清嗓子,唱起印度尼西亚的民歌《哎哟,妈妈》。常秘书长受了这歌声感动一般,作为伴唱跟进,俩人的和声美妙之极。当唱到“哎哟妈妈,你可不要生气”,他走到子君身边,手拍了拍她的肩,子君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涓生喝多了,趴在桌上,像睡去一般,桌上其余的人皆摇头晃脑。

赵七太太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众人纷纷喝彩。

赵三少爷走,七妈妈,我陪您去敬酒。

柳处长哟,我给您端酒。〔赵七太太、赵三少爷、柳处长下。

涓生(对子君)我去看看演员。〔饭桌前只留下常秘书长、小秘书、子君三人。小秘书趴倒在桌上,常秘书长坐到子君身边。

常秘书长君儿,别来无恙。

子君常主任。

常秘书长果然是你。

子君谢谢您还记得我。

常秘书长啧,老吴啊,我们后来都说他,在你的事情上,他做得不好。

子君他好么?

常秘书长工作上出了点问题,上不去了,孩子在非洲修路,老婆身体不太好。当初看你们好好的,怎么你说走就走了?

子君我怀孕了。

常秘书长你不想要孩子?

子君(大笑)老吴不想要,他说,他老了,抱不动孩子了,除非是他孙子。(忧郁地)好像就在那之后,我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了。

常秘书长现在这个,对你好么?

子君好像也挺好的。

常秘书长刚在饭桌上,感觉他不太成熟,也不太和你说话。

子君(笑中有泪)这些天,我们就是说得太多了。

常秘书长君儿,你哭了。

子君以前我觉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一个蠢货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一些特别愚蠢的话,可是现在,也觉得习惯了。你说他那是单纯么?担当么?好像没那么复杂,说开了就是幼稚,脑子不清楚……

常秘书长听你这么说,我很心疼。

子君您一直都这么好,对我很好……

常秘书长(由衷而轻声地)因为你很好,那时候我就知道。

子君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每天一个样,坐在那里等,等得很乏,很累了,就不想再等。等好不容易走出来,我又觉着,好像那时候的日子并不坏,我很快活……

常秘书长如果还有机会回到那时呢?

子君(眼里燃起一丝丝希望)真的么……老常,能再回去么?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我想过,老常,(激动地)我真的试过再爬起来,重头来过,但是不行,还是寻不到我想要的,老吴那里得不到,这儿也没有,心里总是缺了那么一块,补不上,无论如何都少了那一点儿。也许我和涓生也走到头了,是该分开了。可我一点不难受,也不害怕。(指着自己的胸口,轻声地一字一句)这里,这儿,空的,什么事都不想干,怕麻烦……觉得累……

常秘书长(察觉不到的叹息)别瞎想,不要平白地折磨自己,我很希望你能过得好。

子君(呢喃)好不好,只是很偶尔的,一会儿的感觉,一晃神儿就过去了。〔停顿。

常秘书长君儿,能再见你,我很高兴。〔常秘书长捋了捋子君额前的头发,下。

子君(神经质地哼唱)哎哟妈妈,请你不要为我伤心,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第十二场

时间:晚上。

地点:赵府的广场上,舞台边侧。〔涓生带着几个年纪很轻的女演员们急匆匆地上来。

涓生(对演员们)等会儿,你们一看到舞台上的大灯,看见了么?那个聚光灯一亮,你们就冲上去,不管台上什么状况,你们唱你们的,记住了么?

演员们(七嘴八舌)记住了,记住了……知道了……

涓生好!准备。〔涓生和演员们下。老七披着一件外套,一手拿着一根烤鸡翅膀走出来,左一口右一口地吃。小秘书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进后台侧边的幕帘里。阿Q和他那两个短工兄弟跑过来,老七见了阿Q便扑上去抱他。

老七阿桂哥!

短工一哎呀,嫂子,你唱得太好了!

老七(对他俩娇嗔地)没见过世面……(对阿Q)阿桂哥,我美不美?

阿Q 美,美!

老七你们吃了吗?

短工一吃了,吃的大肘子,还有海鲜,(指着阿Q)哥吃了一大盘虾。〔李差役走过来,站在一边。短工看见了,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短工一我们回灯光室了啊。

老七好好干!〔短工下。李差役走到阿Q和老七的近前。

李差役华小姐,赵老爷叫我来传话,请您今夜单独给他唱两曲。

阿Q 啊?

李差役恭喜华小姐,赵老爷看上您了。

老七(将鸡翅膀骨头从嘴里拖出来)啊?!

阿Q 这,这不行,哥,这不行,您得帮帮我们。

李差役帮不了。要是不给面子,赵老爷一生气,你我她都完了,千万别连累我。华小姐,一会儿来后勤室找我吧。〔阿Q和老七痛苦地相视无言,默默蹲下。〔李差役走到一旁,醉醺醺的赵三少爷正扶着柱子等他。

李差役三少爷,妥了。

赵三少爷唔,还是老子的旗号管用。

李差役您是赵老爷最看重的一位公子,赵老爷的就是您的,我也算在内。

赵三少爷(淡然地)我听说老头死了。

李差役没听说。不过,您才是赵府真正的半边天,赵老爷的死活不打紧。

赵三少爷(打了个哈欠)最近的姑娘越来越不好玩儿,好看的少了,认字的多了,违反自然规律了么真是……(磕了两下瓜子,朝地上吐了个壳,继而惆怅地叹了口气)

李差役您这边请,我一会儿把人带过去。〔李差役扶着赵三少爷下。阿Q和老七说话了。

老七阿桂哥,要不咱们走吧!可惜这鸡翅膀吃不成了……

阿Q 走去哪儿?走到哪儿不都是赵老爷的地盘。

老七那怎么办?万一赵老爷发起火来把咱都关起来了,别说鸡翅膀了,我……

阿Q (懊恼地站起来)你去吧,我在伙房里等你,不管半夜还是明天早上,我都等你。

老七阿桂哥,你真是成熟了,像个男人了。〔阿Q和老七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到小秘书晃悠悠地爬起来,盯着他们,眼神里充满愤怒,全然不同他平日里软弱、谦恭的模样。小秘书手拿酒瓶,突然冲到阿Q背后,酒瓶敲在他后脑勺上,阿Q倒地,挣扎着爬起来,老七本能地尖叫着躲闪开来,之后去拉扯小秘书,被他反手推倒。

小秘书(撕打阿Q,怒吼)你是不是人?

阿Q (捂着受伤的头)你有毛病吧!

小秘书你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别人去睡,你是人吗?你是王八蛋!

阿Q (声音越来越小)你他妈的神经病,神经病吧你!

小秘书今天我就替天行道,宰了你个畜牲!

老七(焦急地)来人啊!快来人呐!〔阿Q站起来跑,刚冲上演出台一旁的音乐操作台,就被小秘书追上,俩人在扭打时碰到一个摁键,开场音乐声响,趴在灯光操作台上的短工一和短工二面面相觑。

短工一怎么没听见信号就开始了?

短工二咱就按定好的规矩办,音乐起,灯光亮!走——嘞!〔舞台灯光亮。涓生安排的演出队登台亮相,表演组在台上跳起皮筋、唱起歌谣。

演出队(边跳皮筋边唱)赵老爷赵老爷不出门,四太太逢人就要问,为什么老爷睡得沉?因为老爷他不是人。他手不提篮肩上不挑担,是个喝人血的王八蛋。超度,超度,我为赵家老爷超度。超度,超度,为空话假话超度。超度,超度,大话没有实际用处……〔歌队这边唱着,边侧的音乐台乱成一团,传来阿Q和小秘书的嘶吼,还有旁人的哄闹。不知谁又碰到一个按键,舞台上方的喇叭里突然响起录制好的消息播报,配有喜庆的民乐。

男声经历了方才一轮紧张、刺激的抽奖后,我们宣布——

女声获得“祝福之夜”幸运大奖的是——子君小姐!她将获得由咸亨酒店老板华老栓先生提供的咸亨酒店地契一份!让我们将最热烈的掌声……

男声让我们恭喜华小栓成为赵七太太的义子,祝愿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演出队有些发愣,为了盖住这些声音,她们放大声音,更努力地唱起来,节奏越来越强,惊心动魄。

演出队(唱)今日我们来超度,

超度强过做祝福,

往日超度为死人,

今日超度大活物,

一来超度老硕鼠,

二来超度小麻木,

没本事还稀里糊涂,整日坐享妙富禄!

可叹骗子大展宏图,可悲我们猪狗不如!〔突然阿Q冲上舞台后侧,被追上去的小秘书从某处推了下去,只听见阿Q“啊”的一声大叫,老七在后台大叫了一声“阿桂——”。全场灯灭,只看见赵七太太走到前方微弱的光亮前,笑眯眯地发表讲话,随着她声音渐强,全场灯灭,隐入黑夜。

赵七太太刚才是由鲁镇才子涓生先生特地为“祝福之夜”创作的魔幻真人演出,作为小小的惊喜送给大家。下面,祝福之夜大型文艺演出,正式——开始!

第十三场

时间:晚上九点多。

地点:赵府院内的一条藏在昏暗里的回廊,尽头有一间屋子。〔涓生神情茫然地走到屋子旁边,坐在回廊的凳子上。片刻过后,屋子里的灯忽然亮了,同时传来碗具打碎的声音,涓生站起来,隔着窗户和树枝,看见孔乙己坐在屋子里一把椅子上,一个喝醉了的差役在门口站着。

差役(醉醺醺地摸到一把椅子,瘫坐其上,糊里糊涂地说话)这怨不得我,我想带一碗给你喝,这门槛非拦了我一家伙!谁能想得到……

孔乙己您今天预备了几道鞭子?

差役(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鞠了一躬,为孔乙己松绑)不打了,从今往后,你都不用挨打了……〔差役踉跄地下,不时,屋门打开,常秘书长走进来。

常秘书长孔兄,好久不见。〔又一个差役上。

差役常局长,外头乱了。

常秘书长和直播的人说,放前一周录好的那盘晚会。

差役是。〔差役下。

孔乙己阿源?你怎么来了。

常秘书长回来了,而且也不打算再走了。

孔乙己外国那么好,你也舍得?

常秘书长再好也是人家的地方,轮不到我说了算。嗨呀,你这样可叫人说什么好呢。

孔乙己阿源,我看你没有变化。

常秘书长老了,丑了,脑子空了……从前读书的时候,我觉得老赵是个能成事的人,你的才华更在他之上。可这次回来看了看,真是失望啊。看看这个鲁镇,看看你,叫他搞成了什么样子。智慧呢?才华呢?都同钱一道,花出去了么?

孔乙己一代人来了,总会带来新的风貌,我看咱们那代人就快过时喽。

常秘书长(在椅子上坐下,惺惺作态地)你这话啊,说得我不好受。咱们那时候认定是真理的,在这个时代被驳倒、抛弃,那时候我们所不齿的,现在重新抬头,受人欢呼。每天看着真理与错误、错误与错误互相攻击,感觉空虚和孤独极了。咱们那代人做过的事,留下的印记呢?好像是知识和信仰的潮水,把一个时代冲盖起来,到了另一个时代,潮水回落之后,它又是一无所有。

孔乙己我的眼神不行了,倒是嘴巴还可以,还能喝出好酒……

常秘书长阿乙,老赵死了。

孔乙己什么时候?

常秘书长昨天。

孔乙己怎么没人说这事?

常秘书长要是外头知道他不在了,祝福还能办得成么?知道的也不会说。

孔乙己他倒是熬到头了。

常秘书长他是自裁。

孔乙己什么意思?

常秘书长最近上头打老鼠,查到他这根线上了,为了保上头,就让他自行了断,现有的待遇不变。可等我过来一看,他半个多月前就中风昏迷不醒了,唉,好的时候总归要过去啊,有那一天就有这一天……

孔乙己是么……

常秘书长消息三天以后公布,到时候,赵家就算倒了。怎么样,听了这些痛快吧?他找人打你,污蔑你偷书,不外乎是恨你不对他低头,不为他做事。现在他死了,没人能再挡着你,出山吧。

孔乙己(自言自语)原来他早就死了,然后一切还是这样……

常秘书长阿乙,为了咱的抱负,我们联手把这里变成比外国还好的天堂。

孔乙己罢了,我只想讨碗酒喝。

常秘书长你可以没有信仰,但不能说这两年吃了点苦,就把所有带信字儿的东西都不当一回事了。

孔乙己我爹压了老赵他爹一辈子,等老赵上去了,他又折腾了我十几年,这些年我天天想法子和他对着干、跟他斗……人已经耗干了,废了。前些年我是恨,可慢慢的我有点感激老赵了。你能想得到么?这是个好事,老赵救了我。表面看,他把我给毁了,可我知道,我早就写不出来了,自从鲁镇变了样,我就没有再写过一个字。从前,我算少有的几个明白人,而过了这十来年,大家都明白了,既然都明白,那还有说的必要么?无非把曾经说过了的,换个口音,去博人一笑。没有必要做这些事,真的没有必要了。我躲进学校,躲进你安排的办公室,不都和我躲在家里一样么?既然做不了实在的事,不如闭嘴,不如不干,还能给自己心里留个全尸,当满足了虚荣……〔停顿。

孔乙己阿源,位置不在了,什么都玩不转……

常秘书长还有几个弄真家伙的?真的不好弄。算了吧,你忙你的,我再找人。酒给你搁在这儿,别忘了提上。保重吧……〔常秘书长下。孔乙己唱吟。

孔乙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后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不记仇,别要脸……〔回廊上,涓生退后几步,跌坐在回廊的长凳上,远处山上寺庙的钟声敲响。〔子君走到涓生身后站住,轻轻唤他。

子君涓生,涓生。〔涓生转过身去,看着子君。

子君涓生,刚才一个差役喝多了跑过来,说赵老爷死了。〔停顿。

子君华掌柜一听就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涓生,涓生,你听我说话了么?

涓生子君,我们结婚吧。

第十四场

时间:深夜。

地点:咸亨酒店门前。〔祥林嫂抱起斜挎在身上的骨灰罐,同阿毛的小灵魂一问一答。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娘把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静寂。

祥林嫂乖乖小阿毛,三位神仙都请来,你想跟着谁?〔依旧万籁沉寂。

祥林嫂我真傻,真的……阿毛昨年去了蚌窝念书,我想,那里的人肯定和咱一样,爱吃盐水鸭、卤鸡肝,就卤了满满两坛子给阿毛,嘱咐他一定赶在年前给师父送过去。谁知道阿毛一门考试不及格,师父以为阿毛要买通他,给阿毛改一个好成绩。那师父把坛子交给院长,院长就要开除他,可怜我阿毛扒开窗户就跳下去了。她们说你死了,我不听她们胡说,昨天晚上我熬了骨头汤,咱娘俩一人喝了一大碗。昨天还在的人,今天也走不远,回家来吧,阿毛,回家来,你想养只小猫,就去捡一只回来,瘸腿瞎眼无所谓,不嫌弃咱家的饭就行,你想踏实睡一觉,就从外头回家来,是死是活不碍事,是我小阿毛就中……娘不在乎你学了多少,能挣多少,不在乎你干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是我孩子,只要你回家来……〔子君挎着一个菜篮子,从舞台右侧上,她走到祥林嫂跟前,从祥林嫂的手中抽出一支竹签,交给她。

子君老婶子,去我家喝碗酱油汤吧。

祥林嫂你是谁呀?

子君我可以教你做房子、树、小牛,还有人,等你学会了,还能做小院子。

祥林嫂嗨呀!真的吗?那我也能给阿毛做个大院子?

子君能呀,真的,真的可以……〔子君扶着祥林嫂下。空场,全场灯灭。灯光渐明,子君穿着沾着颜料的围兜,盘腿坐在地上,入神地做模型,神情满足、幸福,祥林嫂在一边看着。涓生一边说话,一边从舞台的右侧出,走到子君身边。〔子君拿着小锉刀在雕刻院子模型一间房屋的屋顶,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涓生身上。

子君隔壁那个陆太太,养的狗和她一个德性。刚才要不是我跑出去看,那几只小油鸡就被它吃了。

涓生唔,是么……

子君中午吃什么?

涓生我约了一家公司面试,该走了。〔涓生下。

子君(无所谓地)嗯,路上小心。〔老七上。

老七子君,做好了吗?

子君快好了。

老七我看看……〔老七在子君做的小院子跟前蹲下,细细端详。

老七哎呀……你的手真巧啊,这树枝上还吊着鸟笼子呢。比外头买的那些拿纸糊的冥宅可强多了,那还一个卖好几百呢。

子君你满意就好,阴间阳间都是过,不能委屈了华掌柜。〔舞台底下传来阿Q和人吵架的声音。

男人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 哎哟哟,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我是好钢打了狗链子好不好!还不放么?我的头发……哎哟疼死我了……

男人哼,这回再放你一马,滚吧!

阿Q 我又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阿Q揉着脑袋上,老七赶紧跑去后堂拿出来一盆饭递给阿Q。

老七阿桂哥,来,吃饭了。

阿Q (痴痴傻傻地蹦过去接过饭盆,又迅速地退开)你个小泼妇!菜辣得老子屁眼儿疼!

老七阿桂哥你慢点儿!〔没等老七说完,阿Q便抱着饭盆跑了。两个穿着学生校服的女孩拉着手走过来,向老七传福音。

女孩小姐,您好,我们是福音会的学生,向您传递上帝的爱……

老七滚!

女孩我们希望将上帝对生活的……

老七滚!〔老七所在的灯光区域暗了。另一区的灯光亮,华老婶坐在凳子上转动手里的佛珠。

华老婶我早看明白了,耶稣就是不帮忙的人,可惜你费那些功夫巴结他。

老七闭嘴吧你!

华老婶你再念念小栓的信给我听听。〔老七没搭理华老婶。

华老婶你再念念我听听。要不你给他回封信,说赵家不行了,叫他回来吧。

老七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拦着你儿子享福。

华老婶祥林嫂在外头坐着吗?叫她进来,和我做个伴儿。〔老七下,祥林嫂上。

祥林嫂老婶子。

华老婶祥林嫂啊。

祥林嫂你帮我孩子抽个签吧。

华老婶别抽来抽去了,你就去庙里捐俩门槛,让千人踩万人踏,你和你孩子下辈子都是富贵命。我就是太舍不得花钱了,只捐了一条,不过也够了,我孩子明年就出国啦,等他在那边安顿下,就回来接我们,我们就去享福啦。

祥林嫂您好福气啊。

华老婶是啊,要不说得生孩子呢,老的活着才有奔头呐……我打发闺女每天去买一张体育彩票,我也没想去奔人家的头奖,中它五百万就行了,你说能不能中上?

祥林嫂唔……你拿这五百万买什么啊?这辈子花得完吗?

华老婶嘿嘿……我花不完孩子花啊……

——剧终

(指导老师:陈敏)

猜你喜欢

差役子君阿Q
阿Q和老A
“阿Q断子绝孙”考
新老读者与《商界》的故事
审问假曹操
差役多嘴泄天机
差役多嘴泄天机
子君的错
阿Q森林
子君的恨
说说阿Q的两句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