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珂

祖母的最后一天是在腊月。一个飘着雪花的早晨，祖母从炕上坐起来，披了袄，先伸手去摸她的旱烟袋——这是她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等一袋烟抽完了，她才正式穿衣下炕。可这天，她便感到了异常：照例是一阵近乎窒息的咳喘，痰总算咳出来了，一口接一口，一阵痛快过后，她看到了咳出的东西呈棉絮状喷洒在脚下，当时已经走到门口的祖母像有人架着她一样，又转身回到了炕上。这天当她再次闭上眼的时候，她的身体渐渐变凉，就像门外冷寂的雪花。

祖母的娘家陈斜村，与祖父一河之隔，姓罗，算是大姓。罗家开了一间馍馍坊，却不是在陈斜村，而是在周村。周村，那可是闻名遐迩的商贸重镇，开埠通商已经有些年岁了，是有名的“旱码头”、“金周村”，当时就有“济南日进斗金，不如周村一个时辰”的说法。罗家的馍馍坊就坐落在丝市街的上首，虽然门脸儿不大，却坐拥黄金地段，又是丝市街独此一家经营面食的。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间小作坊，但老周村人都知道罗家的馍馍做得好。不难理解，当年号称齐鲁大商的苗海南不就一个开面粉厂的？罗家在城里和乡下都有房产，既是周村街上的商户人家，更是村里的大户。然而，事情往往会以一种逆向的愿望出现，家大业大的人家越需要有人传承，却越是人丁不济。罗家好多年只守着祖母一个独女，虽然女儿知书达理长得又跟花儿一样，但那又有什么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罗家不得已又等了几年，还是没添一个男丁，奇怪的是，再想添个女孩，也没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