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当右派
2014-10-21汪曾祺
文史博览·文史 2014年8期
“补课”补成右派
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我不是1957年被打成右派的,是1958年“补课”补上的,因为本系统指标不够。
1958年夏天,一天(我这人很糊涂,不记日记,许多事都记不准时间),我照常去上班,一上楼梯,过道里贴满了围攻我的大字报。要拔掉编辑部的“白旗”,措辞很激烈,已经出现“右派”字样。我顿时傻了。运动,都是这样:突然袭击。其实背后已经策划了一些日子,开了几次会,做了充分的准备,只是本人还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开了不知多少次批判会,所有的同志都发了言,不发言是不行的。有两个发言我还留下印象。我为一组义和团故事写过一篇读后感,题目是《仇恨·轻蔑·自豪》。这位同志说:“你对谁仇恨?轻蔑谁?自豪什么? ”我发表过一组极短的诗,其中有一首《早春》,原文是:新绿是朦胧的,飘浮在树杪,/完全不像是叶子……/远树绿色的呼吸。 批判的同志说:连呼吸都是绿的了,你把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污蔑到了什么程度?!听到这样的批判,我愣在那里。他们也是没话找话说,不得已。
结论终于下来了:定为一般右派,下放农村劳动。
我当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我在那篇写右派的小说里写道:“……她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我那天回到家里,见到爱人说,“定成右派了”,脸上就是带着这种奇怪的微笑。
我想起金圣叹。金圣叹在临刑前给儿子写信说:“字谕大儿知悉,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滋味。”有人说这不可靠。我以前也不大相信,临刑之前,怎能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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