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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米高空中流淌的河

2014-09-17素猫

花样盛年 2014年7期
关键词:卡尔

素猫

生日快乐

农历七月十五,纪繁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喝完三杯咖啡,写完一个 PPT总结抬头四顾,整个机舱都已陷入静谧的沉睡。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咖啡的缘故吧,她神思清明,看着窗外的黑夜,一点倦意都没有。

这样的夜晚对她而言稀疏平常。她的工作么,用肖斐的话讲,就是开会、做 PPT、半个亚洲飞来飞去。一个女人那么拼命干什么,难道能这样一直飞一直飞,飞到死?

纪繁一向懒得和肖斐打嘴巴官司,笑一笑,心里不以为然,飞到死就解脱了?做人哪有那么容易解脱?

凌晨四点她下了飞机,摆渡车的灯光在黑夜里远远直射过来,开了手机才发现十二点整有一条微信。

生日快乐。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她的三十七岁生日。

夜风实在凉,她拢了拢衣领。看着脚边一排橘黄色的航道灯,给了自己一个半抱的姿势。

Happy birthday to myself。她对自己说。

老么的如影随形

微信是老么发来的。恋爱七年,分手八年,她换了三次电话号码,但是对方像条训练有素的警犬,总能在漫漫人海中嗅到她的蛛丝马迹,逢年过节外加生日,他的慰问如期而至,纪繁最开始觉得有点作,作习惯了,她倒也泰然了。

其实头几年,她倒见过老么好几次,同行,竞争对手。

分手后第一次见老么是六年前她陪同老板参加招标,落座没多久就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头,正见老么那张天然老成的脸。纪繁?那么巧?

她先是心头一凛,看了看老板,老板笑得很官方,熟人啊?

他微微一笑,是啊,熟得很,光看背影就认得出来了。

一瞬间纪繁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大学时代,而这个场合身份置换过的男人,还是那个三天两头换工作没个谱靠的男人。她还记得最后一次吵架,这个男人提着一只叫花鸡回到他们合租的小房子里,对她说,纪繁,不是我不想上班,我只是不乐意给那些孙子打工。

她气急反笑地开始收拾行李,老么,有本事,你就去当爷爷啊。

那天是老么的公司中了标。散场时,老板皮笑肉不笑,你们聊会吧,我先走了。她收拾文件夹就跟上,没什么好聊的。

后来又遇见过一次,在客户的饭局中,对方说小纪啊,给你介绍一个人,就把老么拉到她面前了。这一次老么像是脱胎换骨,一贯桀骜难驯的头发终于被收拾服帖,他骨子里那股子散漫劲收得一干二净,甚至一脸虚伪客套地伸出手,久仰纪总大名,今天有幸一见,果然人比花还美啊。

那次饭局老么就坐在她身边。客户一次次地喊她喝酒,她一杯杯喝了。老么也起哄,纪总酒量惊人啊,我也来讨教讨教。

说是心里没怨愤,那是假的。当初她刚入职场,应酬酒喝完回家难受得抱着马桶吐,老么边拍她的后背,边说,就不会少喝点,女人喝酒要学会劝,老自己端着杯子喝,不怕喝死?

她哇哇吐完胆汁,头昏目眩地骂人,你会劝你咋不出去喝啊。

老么就不吭声地给她熬醒酒汤,半夜扶她起来喝一碗。才隔了几年,他倒像个陌生人,劝起酒来就跟不认识她似的。

一恨,喝得更凶狠了,自己倒一杯红酒碰下老么的杯子,袁总,我先干为敬啊。

那天晚上她不只喝吐了还喝断了片,关于那杯酒之后的故事,她的记忆像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中午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贴身内衣,正躺在酒店客房,服务员提着一件黑丝长裙,袁先生让给您送上来的。

她大惊失色,服务员又说,袁先生说他就在餐厅,如果您换好衣服,邀请您下楼用餐。

那顿饭她没吃,准确地说,她落荒而逃了。

那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对于她来说,始终是个谜团。她隐隐有点觉得,老么这种如影随形是一种刻意的行为,曾经她对他的轻慢,如今,他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她报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牙一咬,心一横,换了工作,再换电话号码。不过这倒成全了她,不然她 怎么有机会做到今天的成绩?

这样的谈情说爱

八点她还得赶一个碰头会,这会儿,她决定去吃一碗长寿面。

认识老么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农历生日是中元节。大二那年,老么去批发市场弄了一批花灯,中元节当晚把通往她寝室必经的那条湖边林荫道点缀得五彩斑斓,她和其他人一样,绕有兴致地猜着花灯,猜中的字谜答案交给老么,老么就发一份礼品,最后她突然惊觉那一长串的花灯谜底连起来居然是:纪繁,祝你生日快乐!年年花似玉,岁岁有今朝!

她唰一下,脸就红了,在沸腾的人群中突然感觉到一种青春放肆的涌动。月亮在云端急走着,身后的湖水温柔地舔舐着岸边的草地。她突然意识到,这样的一种即将脱离河床四处奔流的狂野暗潮,会不会正是老么给她砸开了阀门?

后来她的经历证明了这件事实,和老么分手后,她人生的河流终于复归安宁,中规中矩无声无息地朝着那个终极目标流淌着。

就像这个隐蔽而特殊的生日,她再没有告诉过别人,奇怪,就好像是她和老么之间特有的一种秘密约定,每年此刻,他发一条问候消息,她则心照不宣地去吃顿生日大餐。

一碗面支撑她忙到午后,卡尔才打来电话,语气一如既往温柔,晚餐请你吃寿司?我发现一家私人寿司店,很难预约的。她突然没来由地有一种久违的疲惫,至少有半个月来她都没有睡过完整觉,越南分部成立,她被抽调过去指导,越南人优哉游哉的工作效率简直令人发指。

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晚上我想早点休息。这段时间太累。电话里听不出来卡尔的情绪,他只是说,好,那明天再见。

肖斐曾经催她快点找个黄道吉日嫁给卡尔算了,好歹也是个四分之一血统的洋鬼子,生出来一个混血 BB,至少从基因上将功补过抵了她卵子日趋老化的缺点。

她瞪一眼肖斐的口无遮拦,一想到对方描述的那个画面居然打了个冷战——她,卡尔,和一个混血 BB的家庭。

幸福也许是相似的,她却觉得幸福有一千张面具,就像她身边是卡尔,还是老么,显然会是截然不同的。

和卡尔交往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像个成年人那样谈情说爱。很淡很节制,淡得可以不用维护经营,不咸不淡地交往了两年,他们一次争执都没有发生过,有一次她带着工作情绪和他约会,中途他方向盘一转把她直接送回家门口,喝杯红酒早点休息,等你情绪好一点,我再给你打电话。

就像他们在经济上的 AA,就连感情,也是各自 AA,负责调解处理自己的那份波动心悸。肖斐对她情怯如此无法理解,这样连感情都自负盈亏的好男人,你还挑拣个什么?

其实她没对肖斐说过,就在前不久的一次约会中,卡尔举止僵硬,欲言又止,她从他手指摸索的口袋中揣摩出一个戒指盒的形状和一场也许即将发生的求婚。她无法肯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无 论如何也不能放任自己赌一把,只得装作很不经意地说,也许,现在的相处方式,正是她最想要的。

没有压力,没有束缚,也没有对彼此的期望和失望。

爱笑的女人

纪繁三十五岁以后难得情绪失控,终日一张笑脸盈盈,笑是她抵抗职场风波及生活冲击的法宝,这把利器她用得很到位。

会笑的女人总是有福的。这句话十几年前老么就说过,他说纪繁是他见过笑得最好看的女人,过一会他再补充一下,不过很有可能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学生时代的她一票男生追着捧着,她偏偏就喜欢和没点正经的老么厮混在一起。她二十二岁的生日是和老么一起在湖南凤凰过的,那时候凤凰刚开发,还没那么火爆,沱江边上的酒吧才零星几家。老么和几个当地的船夫调侃,讨了两朵莲花灯兴冲冲跑过来,喏,生日快乐啊,小妞。有什么愿望快点许,你说你生日怎么就那么会选,中秋你不挑,端午你也不挑,非要选个农历七月半中元节。

她使劲地捶了几下老么的背,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她闭上眼睛许愿,一股子热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一睁眼,老么厚嘟嘟的嘴唇靠得那么近,她吓了一跳,伸手就把老么推江里去了……

那天她笑得最放肆,蹲在岸边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么像条鲤鱼一样跃出水面,一把扯住了她拖到水中,厚嘟嘟的嘴巴又压了上来……

离了老么她依旧很喜欢笑,唯一的区别是,十五年前老么说一句笑话,她是哈哈拍着桌子大笑,现在,应酬的饭桌上遇见个把素质一般的客户说几个黄段子,她是无动于衷地抿着嘴笑一笑。

后来她再没见过老么,也有同学偶尔提起他,老么啊,前年开了个大战雾霾店啊,光空气净化机一个月都买了两千多台,赚翻了,现在都把分公司铺到北上广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来那时候喊他去当爷。小样的,还真当上了呢。

同学通常还会颇有深意地补一句,好像他还单身哦。

大家的眼里,好像他和自己的单身,是同一个含义似的。

其实谁离了谁不能活呢?有一回她在医院挂点滴,半日闲居然是从这里偷来的,想起来翻翻老么的朋友圈,他发照片发段子调侃,一张小小的照片中,一大一小两只手掌投射的影子叠在一起。医院大概是最容易滋生伤感的地方,连她也难免暗自唏嘘了一番。

如释重负

折腾了一天,十二点将近,她总算把自己收拾妥当扔在了床上。像她这样寄情于工作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大概只会对床有无限的爱意。几年前,她还能口无遮拦地在同学聚会上俏皮无比地说一句,爱情之于我,既是一饭一蔬,也是肌肤之亲,更是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现在呢,几万一套的 LAMER都挡不住她肌肤松弛的脚步,一勺橄榄油一勺黑醋拌一小碗有机生菜,看上去健康又滋味,连吃上几天,她也觉得了无生趣。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日子再怎么丰盈充实,也许总有它无法对外人言明的阴暗面。再看看肖斐那些在婚姻里东奔西突的女人,一样的,在日子里一茬接一茬地收割着她自己的喜怒哀乐。

爱情如果真是英雄般的梦想,她倒希望爱情能像这张价值不菲的记忆床,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无限的支撑和安慰。

她看着床头的闹钟又一个轮回一下子指向十二点,微信的提醒声恰逢此刻又响起来。居然还是老么,发来一张璀璨璨的钻石戒指图片。看上去,够几克拉了吧!

好看不好看?

挺亮的。

明天我就要结婚啦。你不恭喜我?

恭喜你。

婚礼来不来?

下次吧。

算你狠——你什么时候结?

问这做什么?

咱约个娃娃亲呗。

……

纪繁,给你手机定个闹钟吧,以后生日,让它提醒你。

不用了。

再见。

再见的意思,是再也不见吧。

纪繁以为自己会有点点的情绪波动,其实什么也没有,老实说,她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爱,爱而不得,得而失之,其实有什么分别,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去挥霍和珍惜,还真是同一件事情。至少,她挥霍过。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看着三十二层的窗外,不远处的高楼里藏了万家灯火,一格窗子一个故事,像一个个微型屏幕,上演着屏幕后的人生。谁不是戏呢?从对面别人的窗子里看过来,她这样一个夜半喝着睡前酒的单身女人,又何尝不是故事呢?还不是一样,演着别人眼中的戏码?

那天晚上纪繁梦到一架奇怪的飞机,机舱里居然流淌着一条浪花四溅的河流。飞机滑行,滑行,终于一跃而起,带着那条河流,就那样在空中静谧无声默默地飞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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