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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没有风花雪月

2014-04-15洪烛

现代青年·细节版 2014年10期
关键词:徐志摩上海北京

洪烛

女作家陈丹燕写出一本《上海的风花雪月》,以其缠绵悱恻的笔调吸引了众多读者。我觉得书名起得极好。风花雪月,确实是最能概括这座摩登城市韵味的形容词:“上海,曾经被称为东方的巴黎,曾经是个浮华璀璨的花花世界,曾经最西化、最时髦,有着最优雅精致的生活方式……”

因为本人创作过一系列表现北京历史文化的散文,有聪明的书商找来,约写一本《北京的风花雪月》。等于命题作文了。他的意思我了解,是想让京派文人向海派文人“叫板”(或唱对台戏),同时可搭顺风车。

搭顺风车本无妨。可这两座城市的风向并不一致,在气质、性格上甚至泾渭分明。难道就不怕搭错车吗?那会闹南辕北辙的笑话的。

写别的内容可以,写风花雪月,我却不行。于是我礼貌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北京没有风花雪月。非让我应酬的话,我倒很愿意以此为题写一篇文章。

北京哪来的风花雪月?即使有的话,也与上海不可同日而语,没的可拼。风花雪月,堪称江南一带的专利,北方的城市在这方面毫无优势可言。尤其北京,一向是理性的,豪爽的,衣食住行方面也较粗糙,或者说喜欢凑合。绝不像会享受的上海人,张口闭口讲的都是生活质量。北京人,离精致优雅,还是有一段路要走的。

所谓“上海的风花雪月”,其实是一种小资情调。北京的有钱人,并不比上海少,但似乎没有谁称得上货真价实的“小资”,哪怕在外企上班的白领,好像也不太擅长或不太喜欢那一套。上海的旧家底是百年前的那座殖民色彩浓郁的大都会,“买办”文化一度盛行。譬如陈丹燕为一幅老照片所写的说明:“旧时的阳光,旧时的风,旧时的欧洲皮草的招牌广告,这是三十年代的淮海中路商业街……有薄薄阳光的下午在这里逛街,这是上海绝大多数女子的享受,窄窄的人行道上,飘浮着埃及香烟、法国香水、罗宋新出炉面包和新出锅的生煎馒头的温和气息。”

上海滩的半壁江山,基本上让形形色色的舶来品占领了。而同一时期,北京的王府井或前门大街什么样子呢?依旧古色古香,依旧是盛锡福、同升和、全聚德、同仁堂等老字号的天下。我只是翻到一张宣武门的旧照,发现箭楼上贴有仁丹的广告,不禁喟叹:看来仁丹比炮弹更难挡得住……北京若赶时髦,是赶不上上海的。上海不仅跑得快,而且跑得早。好在老北京很自信,不爱赶潮流追时尚。

旧上海的租界面积较大,因而留下了许多欧式建筑,使某些街区显得颇洋气,典型的中西合璧。在当时的北京,恐怕只有一条东交民巷,是忍痛割舍为使馆区的,成为外国人的势力范围。清朝时作为标本陈列的西洋建筑,全集中在圆明园内,后来还叫洋人放一把火给烧光了。

所以,穿梭于北京的旧街区,到处都是民风淳朴的四合院什么的,很难找到一幢年代悠久的花园洋房,很难发现一个世纪前的欧风美雨所遗留的痕迹。有人说这正体现了北京在近代史上的保守之处。我的理解恰恰相反:这叫坚持你懂吗?对某些国粹若不加以保护,那么在文化上无异于混血儿了。说实话,从建筑美学的角度来看,我更喜欢不解风情的北京,原汁原味的北京。

上海人很怀念月色撩人的外白渡桥。张爱玲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最适宜在桥上散步,展览西装领带与旗袍高跟鞋组合的花样年华。在他们心目中,这是一出东方的“魂断蓝桥”。我不禁要说点“损话”了:儿女情长的外白渡桥,能跟扬眉剑出鞘的卢沟桥相提并论吗?每看见栏杆上立有数百只小石狮的卢沟桥,我就肃然起敬,想起岳武穆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由此可见,京派文化与海派文化,绝对是两种风格。北京虽然没有风花雪月,但不算什么缺点。毕竟,它还有别的什么,来体现自己的价值。英雄本色嘛。也不是耍把式的,干嘛非要鬧一些小花样、弄那么多西洋景?(写到此处,我要求自己尽量把语气放温和些,免得读者误以为这是一篇“强辞夺理”的酷评呢。其实,我不过是拿这个话题,来磨炼自己的辩论水平。

还有,上海人总对巴罗克式的和平饭店津津乐道(对于上海而言,这已算是“老字号”了),觉得那是外滩的门脸,而且里面的西餐与咖啡很正宗。北京的东长安街上,有个于1901年最初挂牌的北京饭店,可以抵挡一下。始创者是两位法国人,后转手给意大利人卢苏。1907年卢苏将产权卖给中法实业银行。又过十年后,中法实业银行将其扩建成七层高的法式红楼。

东交民巷曾有大名鼎鼎的六国饭店(今已不存),但北京饭店此时的规模已超越六国饭店,成为北京饭店业之翘楚。1949年被北京市军管会接管,1954年在旧楼以西建造一座八层大楼,1973年又在其东新建二十层高楼。

北京饭店接待过多少外国元首,我记不清楚了。肯定不会比上海的和平饭店少的。

我只知道,2002年2月22日,美国总统布什曾在北京感叹:“长城依旧,而中国却今非昔比。”他是第374位登上八达岭长城的外国元首。

于是我又找到一条“歪理”:不要笑话北京没有风花雪月,上海,有……长城吗?

但事实上,上海人对于生活的质量与情调,还是充满优越感的。有点轻视北京人的落伍或慢半拍。我认识几位搞写作的“上海宝贝”,来北京,慕名去泡三里屯,说是很失望:“三里屯真是徒有虚名。酒吧的装潢太老土了,桌椅安排得也拥挤,一点情调都没有。如何叫人放松?”她们惟一嘉许的是北京人的酒量:喝啤酒跟喝白开水似的。但我仍从中听出几分讽刺的味道。莫非是我多心了?

怕我觉得她们挑剔,她们声明下次我去上海,一定领我去衡山路一带泡吧,见识一下真正的酒吧应该是什么风格与档次。我只好讪讪地笑了,辩解道:要想了解真正的北京,不该来三里屯,应该去泡老舍茶馆。听一段京胡,顺便喝声彩呀,就能找到当大爷的感觉。

上海美眉们却继续跟我斗嘴玩:老舍茶馆?不就是骆驼祥子的大碗茶嘛。顶多还卖点茴香豆?

我这回有招架的经验了:别搞错了,茴香豆,以及改良后的五香桂皮豆,是你们那儿的特产。咱北京人不吃这个。要吃,起码也得上点炸丸子什么的。

跟伶牙利齿的上海美眉逗乐,挺有意思的。也算“京派”与“海派”的一次小小交锋吧。“战火”是由北京的酒吧所引起。

我大可不必替三里屯辩护。北京本来就没啥风花雪月。即使刻意模仿的话,也不大像。很明显是“克隆”出来的。

去上海旅游,除了逛外滩,逛南京路、淮海路,逛大大小小的商场、西餐厅、咖啡馆,好像就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了。所以它把商业发展到极致,而且尽可能表现得风情万端。风花雪月,堪称上海的灵魂。当然,同时又构成其华丽丰腴的肉体。

而这一切,对于北京来说,只是皮毛而已。北京的灵魂要深厚得多。不在这里,在别处。外地人逛北京,总是冲着星罗棋布的名胜古迹去的,故宫、十三陵、长城、颐和园等等,还玩不过来呢,哪有剩余的功夫去琢磨其他内容?北京有的是老本可吃,至于是否有额外的风花雪月,并不重要,并不影响其本真的魅力。

我无法从风花雪月的角度,来赞美北京。身在北京,我甚至都写不出风花雪月的文字与故事。

我还是按照原先的思路来写北京吧。不能把一位富有沧桑之美的贵妇人,涂脂抹粉,改造成媚俗的摩登女郎。写北京,是一个很沉重的命题。我根本找不到轻飘飘的感觉。

北京有风。但这是古风。战国末期著名的刺客荆轲咏诵过:“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西汉的司马迁倾听着风吹过耳,加以评点:“燕赵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荆轲消失了,雄风犹存。北京的历史一直呈现风起云涌的局面。即使在现实中,北京的风也是豪放派(上海的风相比之下简直是婉约派的小令)。尤其春秋两季,不仅刮大风,还有飞砂走古的沙尘暴,还有横空掠过的西伯利亚寒流……

北京有花。譬如景山的牡丹,明代就独领风骚,甚至《明宫史》里都提及。还有颐和园的玉兰(“玉香海”),系乾隆皇帝要求种下的。北京的花,堪称天子脚下的国色天香。但在北京,最受关注的不是花,而是香山的红叶。每年秋天,市民们爬香山,为了看红叶。红叶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明星。“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句诗,颇能体现北京人的审美趣味。北京人最欣赏的,还是不屈服的强者风范。

北京有雪。甚至进入李白的诗篇:“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在中国,还有什么地域,敢拿(或能想到)草席来比喻雪花?“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点诚实在里面,使我们立刻知道燕山原来有这么冷。如果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就变成笑话了。”(鲁迅语)上海纵然比广州稍强点,估计多为雨夹雪或零星小雪吧?

北京有月。在北京,惟独月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北京有风、有花、有雪、有月,哪样都不缺。但还是没有风花雪月,臆造不出那种温柔缱绻的整体氛围。北京,硬件有余,软件不足。或者说得更平白点:雄心有余,柔情不足。它似乎天生就是一座缺乏柔情的城市。说惯了豪言壮语的大嗓门,不擅长讲述甜言蜜语。适合作报告、搞演说,却不适合谈恋爱。谈恋爱,需要一颗很细腻的心,以及轻柔的语调。

假如我们把风花雪月狭义地理解为儿女情怀,应该说北京历史上不乏花前月下的风流韵事。虽然闹过几次轰轰烈烈的恋爱,但结果都是悲剧性的,令人触目惊心。唉,连谈恋爱都能闹出天翻地覆的是非!

最典型最惨重的例子,自然算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吴三桂从崇祯皇帝的老丈人田畹那里讨要来陈圆圆,这段“自由恋爱”正谈得好好的,不料半路杀出个李自成。李闯王横刀夺爱,导致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搬救兵来复仇。清军入关之后,就势席卷中原,定鼎北京。我知道荷马史诗里的特洛伊城,因一场争夺美女的战争而毁灭的:希腊联军为报复特洛伊王子劫掠了他们的王后海伦,大举攻伐……公元1644年,北京城分明成了特洛伊的翻版,因为一个女人而改朝换代。北京的海伦叫陈圆圆。

这吴三桂,脾气够大的。人家岳将军怒发冲冠,为了一雪靖康耻,收拾旧山河。吴三桂同样也冲冠一怒,却是由于美人被夺走。这本没什么错。错的是他不该弃关不守,投降外敌。太不计代价了。最终,陈圆圆倒是完璧归赵了,可大好河山却就此换了主人。得矣,失矣?

清朝的乾隆,讨伐新疆喀什附近某维吾尔部落,杀了酋长,却将其王后运回紫禁城。此即香妃。不仅花容月貌,而且体有异香。香妃非一般的弱女人,对锦衣玉食视而不见,誓死不从。后来果然寻找机会自杀了。乾隆皇帝的这段风流韵事,说到底不过是单相思而已,毫无风花雪月的味道,前前后后都有着血腥的背景。琼瑶投拍的电视剧《还珠格格》里,将这一情节演绎成太虚幻境了。香妃死时,无数只蝴蝶闻香而来,在其床塌间翩翩起舞……琼瑶到底是琼瑶,把一位西域女子的恨史都改编成言情小说了。这明摆着是假的,是为了风花雪月而风花雪月,很做作。同时也很残酷。她把被劫掠的香妃对暴君的深仇大恨(譬如杀夫之恨)给一笔勾销了。

电影《火烧圆明园》,开头即是咸丰皇帝与一个叫叶赫那拉氏的少女在圆明园邂逅的场景,山美水美人也美,很有点风花雪月的意思。可影片的结尾却是圆明园葬身火海的特写镜头。

咸丰绝对想不到,他与这那拉氏一相遇可就坏了。秀色可餐的懿贵妃,在其死后成了慈禧太后,成了近代中国臭名昭著的一位女暴君。最耻辱的一页,就是由她写下的。慈禧的容貌,不知比之杨贵妃如何?但在倾国倾城方面,她所造成的影响要严重得多。

光绪与珍妃的琴瑟相和,倒是才子佳人的绝妙搭档,有几分鸳鸯蝴蝶派的影子。偏偏西太后从中作梗(如同西王母用银河拆散了牛郎织女),想变法维新的才子(光绪)被软禁在中南海瀛台,他的红颜知己呢,则被投进紫禁城的一口水井淹死。光緒与珍妃虽属封建色彩的“包办婚姻”(最初也经慈禧太后撮合并批准的),却尝到了“新式恋爱”的甜头。光绪很开明,想求新变革,恰恰珍妃思想观念上亦很时尚,颇能助其一臂之力,他们都以找到了梦中情人为惊喜。可惜,再浪漫的爱情花朵,也经不起凛冽的秋风摧残。珍妃井周围,落红遍地。

北京历史上较著名的爱情故事,很少能赢得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相反,很多是以悲剧(不是自己的悲剧便是别人的悲剧)来收场的。这也是我认为北京没有风花雪月的理由之一。

至于某些艳史或绯闻,更谈不上什么风花雪月了。譬如赛金花,是晚清北京的一大交际花。可她之出名,乃是因为作为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的姘头。八国联军是干什么的?不用我解释大家也知道。

我将北京的风花雪月全盘否定,或许有人会反对,会质问,北京的舞台,毕竟上演过诗人徐志摩的“人间四月天”,如果那不算风花雪月,还有什么能算?

徐志摩与林徽因、陆小曼这两位名媛之间的关系,似乎已成一阕爱情经典。有部叫《人间四月天》的电影,即取材于此。“人间四月天”一语,出自才女林徽因的诗句。她把热情如火、才华四溢的徐志摩形容为“人间四月天”。

我想说的是,徐志摩与林徽因的诗化友谊,或许还沾点风花雪月的边。但他跟陆小曼的情感纠葛,则算不上,在当时甚至是北京名流圈子里的一桩丑闻,闹得满城风雨。那样的年代,搞“婚外恋”,要遭到千夫所指的,当事人所感受到的巨大压力是不言而喻的。弄得徐志摩只好暂时“流亡”欧洲。当然,他们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进行了一番“优化组合”。可结婚后即移居上海了,那才是风花雪月的大本营。另外,徐志摩并非正宗的北京人;而是浙江人(靠近上海的)。他不过是把上海的风花雪月,带了一些到北京来,因而吸引了北京的有夫之妇陆小曼。

说到底,风花雪月的发源地,还是在上海。北京本地的“土特产”中,似乎并无这一项。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志摩与小曼的罗曼史,结局也很让人痛心的。由于小曼沾染上上海摩登女郎的毛病,热衷于高消费乃至超前消费,弄得“精神富翁”徐志摩腰包日渐干癟,甚至债台高筑。只好每月数次乘飞机来北京大学兼职授课,赚点红包以补贴家用。如此频繁地往返于京沪两地之间的天空,不巧就赶上一次浩劫:1931年,徐志摩在上海飞往北京途中,因飞机坠毁而丧生,时年35岁。

恐怕正因为怜悯诗人悲惨的夭亡,我将徐志摩与陆小曼的“苦恋”,排除在风花雪月之外了。毕竟,结果是苦涩的。

这其实并不重要。还有更多的事例(譬如前面所列举的),使我早已把风花雪月,排除在北京之外了。

北京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就没有呗。

所谓“北京的金粉遗事”,听来,总让人百感交集。既有爱与恨的味道,更有血与泪的味道,乃至铁与火的味道。

北京的历史上缺乏风花雪月,却充斥了逐鹿问鼎的金戈铁马、猎猎旌旗。这座古都的画外音,一般都属于锉锵激昂的洪钟大吕。偶尔哼几首卿卿我我的抒情小曲,也会“跑调”。所以,北京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温柔富贵乡”。它富贵,却不够温柔。在这里找不到低斟浅酌的泡沫化的香槟,却随处可见狂饮的烈酒。

以北京烟熏火燎的往事下酒,我一醉方休。凛冽的大风,以及鹅毛大雪,落满我左右两边的肩头……

在火中,在水中,在荆棘丛中,我寻找着这座城市古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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