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犬阿格龙
2014-02-11邓一光
长江文艺·好小说 2014年2期
邓一光
给阿格龙写祭文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也是一个下雪天,阿格龙的坟前新生了一片没有冻坏的苦艾,那些苦艾瑟瑟的,顶着青灰色的干绒花,在刺骨的北风中发着抖;有一棵歪着身子的响叶杨从坟头后面探出,树干深灰,如树梢上面那块阴霾的天空,树皮皲裂如谷。那日子好像已经到了初春,所以响叶杨的枝头有柔荑的花序垂下来,秃秃的树枝间还挂着几粒上一茬季节残存下来的蒴果,两裂如人脑。阿格龙的坟那时还是新生的,泥土湿润着,有几条消瘦的地龙扭动着身子,在细雪下款款散步,时隐时现,让人觉得阿格龙是在坟里呼吸着,不曾丧命。
其实这全是我的想象。阿格龙的坟是我的想象,苦艾、响叶杨和地龙也是我的想象。阿格龙没有坟,要有,也不是我垒的。我根本不知道它死在什么地方,又是由谁来垒了它的坟,或是没有。阿格龙肯定是死了,所以我才写了那篇祭文。祭文写好了却没有地方去悼念,自己默默地读了一遍,就塞进灶膛里烧掉了。几页纸,火焰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就没有了,剩了一捧不肯妥协的残烬,一点点翻卷下去,再翻卷下去,然后在渐消的青烟中颓唐地缩小成一朵样子奇怪的黑李子花。灶台上那口边沿生了一圈铁锈的大锅里还剩了一些头天晚上吃剩的玉米粉焖老南瓜,大约也盛不足一碗,要吃,总得到坡上弄点刚冒出尖儿来的苕叶,再对付半瓢河水,才能算一顿的。
现在全忘了给阿格龙写的那篇祭文是什么样的内容,印象里是很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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