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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晋斋藏南唐研山在宋元的流传
——兼及研山图

2013-07-18

古代文明 2013年4期
关键词:米芾

王 汉

宝晋斋藏南唐研山在宋元的流传

——兼及研山图

王 汉

本文对宝晋斋藏南唐研山在宋元的流传经过进行考证,结论与翁方纲等所说不同。本文以为,蔡絛所记的米芾与苏氏易甘露寺下宅基的研山在北宋亡后便无传。南宋至元流传的是后归天台戴氏的研山。此研山又有图画本流传,天台陶宗仪记在《南村辍耕录》里的宝晋斋研山图即其传本之一。

张米芾;研山;宝晋斋;研山图;研山铭

2003年,被认为是宋人米芾所书的《研山铭》卷回归,卷中有《研山铭》之行书文字,又有研山之图(图1)。该卷中的研山图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所载之宝晋斋研山图(图2)非常相似,而陶宗仪所录之文明白告诉读者:“右此石是南唐宝石,久为吾斋研山。”因此,研究者的目光再次聚集在宝晋斋所藏之南唐研山上。研山即砚山,指借助石材天然形态加工而成的砚附于山的砚台。宝晋斋是米芾得到晋王羲之《王略帖》、谢安《八月五日帖》、王献之《十二日帖》三幅墨迹后自题的书斋名。本文重点探析宝晋斋研山在宋元的流传经过,并对与此相关的研山图进行讨论。依据对宝晋斋所藏研山在宋元流传脉络的研究,可以判定,明清以来所流传的六七峰的宝晋斋研山皆为伪造。

一、前人之考证

关于这个话题,早在清代就有人讨论过。翁方纲(1733—1818年)在乾隆庚戌年(1790年)所作的《宝晋斋研山考》中详细论说了研山及其流传,其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朱竹垞集中之米家研山,非米老易甘露寺基之研山也。”他据宋元人的相关记载叙述了米老易甘露寺基之事及其研山的特征:

昔江南李后主买一研山,径长尺许,前耸三十六峰,皆大如手指。中隔绝涧,合计前后共五十五峰。东南有飞磴横出,方平可二寸许,凿以为研。其左右隐引两阜坡陀,而凿研处在其中央。江南破,流转数士人家,为米老元章所得。元章刻其下,述所由来甚详……研山归苏氏,其后入宋禁中。

他说朱竹垞家的研山中无凿砚处,前后仅六峰,且无米氏刻其下,述所由来。故非易苏之研山。二是说朱家之研山为陶宗仪所记的归于薛绍彭之研山。他对比了陶氏所记之文,以为朱家之物与之相合。据此,则翁方纲认为米氏研山原有二,一归苏,一归薛。二者的流传路径如下:“与苏氏相易者,归宋内府后,又归天台戴运使觉民,又归元大都太乙崇福宫张真人,今不知何存矣。”而与薛氏相易者,在明代归于许文穆,后归朱文恪,即朱竹垞之先人。翁氏还批评王渔洋与朱竹垞将归薛者与归苏者相混。

稍后,又有陈寿祺(1771—1834年)作《砚山考》,他的观点与翁方纲基本相同,只不过所引所论简略一些而已。两人所据的材料也基本相似,如《避暑漫钞》、《铁围山丛谈》、《秋宜集》、《岳氏法书赞》、《南村辍耕录》、《癸辛杂识》、《归田集》等等。

后之学人对研山之考证大抵不出此二人之范围。然而翁氏所论亦有不详察之处。如揭傒斯的《秋宜集》和蔡絛的《铁围山谈丛》中所说的研山其实并非一物,而翁氏将它们混在一起论述。再如揭氏所谓前后五十五峰者与陶氏所载似有许多相同之处,详证见下文。

二、天台戴氏研山在宋元的流传及其特征

就目前所存资料来看,天台戴氏研山之流传经过有比较丰富且相对可靠的文献证据。在所有相关的资料中,揭傒斯(1274—1344年)《砚山诗并序》的叙述最为详备而清晰。全文征引如下:

山石出灵壁,其大不盈尺,高半之。隔绝涧前后五十五峰。东南有飞磴横出,方平可二寸许,凿以为砚,号曰砚山。在唐已有名,后归于李后主,主亡归于宋米芾。元章刻其下,述所由来甚详。宋之季归于天台戴运使觉民,后又归其族人。宰相贾似道求之弗与。携持兵乱间,寝处与俱,乃获全。大都太乙崇福宫张真人本戴氏子,今年春贻书得之,请予赋诗。其辞曰:何年灵壁一拳石,五十五峰不盈尺。峰峰相向如削铁,祝融紫盖前后列。东南一泓尤可爱,白昼玄云生霮䨴。在唐已著群玉赋,入宋更受元章拜。天台澒洞云海连,戴氏藏之余百年。护持不涴权贵手,离乱独与身俱全。帝旁真人乘紫霞,尺书招之若还家。阴崖洞壑寒谽谺,宛转细路通褒斜。昆仑蓬莱与方壶,坐卧相对神仙居。硬黄从写黄庭帖,汗青或抄鸿宝书。秦淮咽咽金陵道,此物幸不随秋草。愿君谷神长不老,净几明窗永相保。

将揭氏在序文和诗中叙述的此石特征概括起来:第一,其质为灵壁石;第二,研山中隔绝涧,东南有飞磴;第三,砚下有米元章刻文,述所由来甚详;第四,米刻称该研山在归于米氏之前,曾有李群玉赋诗,后归于南唐李后主;第五,该研山东南有一泓,尤为可爱,白昼每有云呈露聚之态。

2,楼钥所述研山及其与揭氏所述戴氏研山的比较

与米氏研山相关的文字更早可见于南宋楼钥(1137—1213年)《攻媿集》中所载诗文《陈顺之灵壁石砚山》,曰:

陈顺之吏部灵壁石砚山,中有双涧,低处为砚。下米元章题云:唐弘文馆校书李群玉有诗,南唐李重光故物也。蒋教授文会有诗次韵:名画法书环四壁,中有米家真宝石。壁峰森耸外涧流,他物虽奇敢争席?旧属半山老仙人,佛印乞之如乞邻。阿章有力负之走,一时攘取成纷纶。此石天然非琢磨,是时有水生岩阿。至今砚池尚馀润,岁月既久惜不多。几年徒见士夫说,一旦喜看形偃月。傍连玉立两於菟,主人照映冰壶澈……

其时砚山虽归属于陈顺之吏部,但从此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与揭氏所记几乎相同的特征:砚山为“灵壁石砚山”;“中有双涧,低处为砚”;其下有米元章刻字,且提到李群玉赋诗和李后主收藏;此石天然而具灵性,与揭氏所言一致。由上可以基本肯定,陈顺之这座研山后来落入天台戴氏人手中。

另外从地理位置上来看,陈顺之与戴氏大约同属一个地方——台州。从陈氏易至戴家,相对方便。上面提到的陈顺之曾在吴芾的《湖山集》中出现。在《和陶与殷晋安别韵送陈顺之赴官》一诗中吴芾说:“子往治畿邑,趣装亦良勤。恵然来过我,话别更情亲。顾我老且病,已与死为邻……”吴芾生于1104年,卒于1183年,写这首诗时,吴已接近晚年,而陈顺之当在壮年,所以此陈顺之与楼钥差不多一个时代,两个陈顺之又都是官员,应该是同一人。吴芾之籍贯为台州仙居,近天台。如果他晚年居于台州的话,则陈顺之大约亦在附近,地理上相近。

3,张伯雨所赋之研山及其与揭氏所述戴氏研山的比较

元代道教名士张伯雨(1283—1350年)也有咏及米氏研山的诗,曰:

次韵虞奎章怀秋泉真人短歌赠其从子戴士安,元章研山其家所宝:曾见研山如见画,苍龙一泓在其下。真人气岸雄且坚,此石精英可方驾。掉三寸舌帝者师,入不言兮出不辞。手把琼芳迎太乙,江南草木回春姿。更借龙泓涓滴水,天藻亭中笔新泚。题诗何必见安道,从子风流政如此。

我们将此诗中不多的信息与揭氏诗文相比,亦能得出两人所述为同一研山的结论。

(1)研山。张伯雨称研山为元章研山,与米芾有关。而揭氏所言者即米元章之砚山。

(2)研山的收藏者。此诗中的“秋泉真人”在另一个版本中为“张秋泉真人”,“赠其从子戴士安”,说明其本姓戴,正与揭傒斯所说的张真人本戴氏子相同。

(3)收藏者的相关信息相同。此处的秋泉真人是“帝者师”,“手把琼芳迎太乙”,这些也与揭傒斯所提到的“大都太乙崇福宫张真人”、“帝旁真人”相似。

(4)对研山中砚的描述。张伯雨在不长的诗中两次提及石砚,称其为龙泓。“苍龙一泓在其下”,“更借龙泓涓滴水,天藻亭中笔新泚。”这样的出现频率,这样突出龙泓之“涓滴水”,已经让人感到龙泓之奇异了。早已脱离古代生活环境的我们已很难了解古代名称背后的含义。古人称某池为龙泓,一般都有神奇的故事。再加上诗作者张伯雨道士的身份,我们完全可以推测名称后面所蕴含的光怪陆离的道教知识背景。我们还可以设想,如果是正常滴水器所注之水大概没有提的必要。或许即使提,无需讲“涓滴水”这样微小的水量,这样的水量只能暗示我们龙泓水的珍贵。此外,下一句中的天藻,其含义有二,一是仙人的天书,二是皇帝的文章。皇帝亦称天子,在仙圣之列。龙泓之涓滴细水与仙圣作文之亭相比,更彰显这砚池之神异。拿这里的描述与揭氏相比,首先,它们给人神异的感觉是相似的,其次就是其意旨都指向神异之水,其氛围是湿润的。

综上所述,揭氏与张伯雨所提到的真人是一个人,其所宝之米氏研山应为一物。张伯雨诗第一句“曾见研山如见画”还给了我们一个信息,张伯雨也见过研山图。这一点将在下面详述。

这个张秋泉真人及其研山还出现在赵孟頫(1254—1322年)的《赋张秋泉真人所藏研山》诗中,诗曰:

泰山亦一拳石多,势雄齐鲁青巍峩。此石却是小岱岳,峰峦无数生陂陀。千岩万壑来几上,中有绝涧横天河。粤从混沌元气判,自然凝结非镌磨。人间奇物不易得,一见大叫争摩挲。米公平生好奇者,大书深刻无差讹。傍有小研天所造,仰受笔墨如圆荷,我欲为君书道德,但愿此石不用鹅。巧偷豪夺古来有,问君此意当如何。

赵孟頫所赋的研山应该还是揭氏所述的张真人研山。

(1)诗题中说“赋张秋泉真人所藏研山”。张秋泉真人在张伯雨的诗中已出现,张伯雨也说明了其为戴氏子,故这个张真人也即揭氏所提之张真人。

(2)赵孟頫说“峰峦无数生陂陀,千岩万壑来几上”,其中的峰峦无数和千岩万壑虽为虚指,却也并非完全无实。揭氏说前后有五十五峰,用这两个形容词也算合适。想来赵氏对山峰的数目并不太关心,故一带而过。

(3)“中有绝涧横天河”。揭氏说“中隔绝涧”,与赵氏所言几乎相同。

(4)“米公平生好奇者,大书深刻无差讹。”这句话首先将此研山与米芾相联系,后面则道出了此研山有米氏之“深刻”——与揭氏所述“元章刻其下”相应,赵氏认为这些“深刻”与他的“大书”没有什么差别。

(5)“傍有小研天所造,仰受笔墨如圆荷”。此句讲明了砚的位置,乃在傍。后面所谓天所造和仰受笔墨如圆荷,似乎说出了砚之奇妙,却未完全道出其具体特征。

综合上述,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楼钥、赵孟頫、揭傒斯、张伯雨所咏的研山为一物,即张真人所藏之研山。其流传经过如下,在唐代李群玉曾给它赋诗,后藏于南唐李后主,入宋为米元章所得。南宋初时陈顺之收藏过,南宋之季归于天台戴觉民,贾似道求之未得,后又经战乱,戴氏族人始终护之不弃,终归于张真人。张真人后研山之流传,史籍无征,不知所终。

三、蔡絛所述归宣和御府研山与归台州戴氏研山不同

蓉”者,颇崛奇。后上亦自为二研山,咸视江南所宝流亚尔。吾在政和未得罪时,尝预召入万岁洞,至研阁得尽见之。

南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中曾引此段文字,大致相同。据此,则该研山的特征是:前耸三十六峰,各峰用大如手指来描述,则有可能其峰之形状如指。左右有两阜坡陀,意即左右为两座较为平缓之山阜。砚位于研山之中央。而台州戴氏所传之研山与之不同。我们上面总结的研山特征是中有绝涧,傍有小砚,位置关系完全不对。

再者,蔡氏所说的研山曾入于宣和御府,在政和年间,他曾亲眼在御府中见过。而戴氏所藏之研山从未入过宣和御府。曾入御府,事不可谓不大,但从南宋初的楼钥到元代的赵孟頫、揭傒斯、张伯雨均未提及此事。特别是楼氏与揭氏,他们非常详细地叙说了流传经过,却未提宣和御府之事。想来研山上的铭刻没有相关记载,而研山的主人张真人或陈顺之也未向那些名士提及。

下面将论台州戴氏之研山与陶宗仪所记载之研山相同,即为与薛绍彭相易者,而非蔡絛所说的易于苏者。

戴氏藏宝晋斋研山一事数次见于南宋晚期人周密的书里。如:“米氏砚山后归宣和御府,今闻说流落台州戴氏家不可见之。”“米氏研山后归宣和御府,今在台州戴觉民家。”“米家研山后归宣和御府,闻今在台州一大家戴氏,极珍秘,不可见之。”由此可见周密对米氏研山的关心程度。当时人传说台州戴氏所藏之研山即原属米芾后归宣和御府之研山,也就是蔡絛所说的与苏氏易宅基之研山。此说是否属实?周密自己无法亲见,故也无法证实。大概受其影响,清代翁方纲和陈寿祺也认为蔡絛所述研山与后归天台戴氏之研山为一物。然此论可疑。

蔡絛(1097—1156年后)在《铁围山丛谈》中说米氏的研山:

江南李氏后主宝一研山,径长尺踰咫,前耸三十六峰,皆大如手指,左右则引两阜坡陀,而中凿为研。及江南国破,研山因流转数士人家为米元章所得……研山藏苏氏。未几,索入九禁。时东坡公亦曾作一研山,米老则有二。其一曰“芙

四、戴氏研山与陶宗仪所记之研山

陶宗仪(1320—1410年后)所载之研山,特征信息基本保存在《南村辍耕录》卷6所附的宝晋斋研山图及图上的文字中。陶宗仪还记录了一段文字,以说明图中所画之研山乃为米芾宝晋斋研山,南唐李后主曾藏之:

右此石是南唐宝石,久为吾斋研山,今被道祖易去。中美旧有诗云:“研山不易见,移得小翠峰……何必嵩少隐,可藏为地仙。”余每诵此诗,必怀此石。近余亦有作云:“研山不复见,哦诗徒叹息。唯有玉蟾蜍,向余频泪滴。”此石一入渠手,不得再见,每同交友往观,亦不出示。绍彭公真忍人也。余今笔想成图,彷佛在目,此吾斋秀气尤不复泯矣。崇宁元年八月望米芾书。余二十年前,嘉兴吴仲圭为画图,钱唐吴孟思书文。后携至吴兴,毁于兵,偶因清暇,默怀往事,漫记于此。

试将陶图所载之信息与楼钥、赵孟頫、揭傒斯、张伯雨写研山之文字作相同性比较(见图3)。

由上表可以发现无论是陶氏之图还是宋元人之诗文,最关注的是其中的砚。每个作者都对此有比较详细的论述。在陶氏所记研山图中用字最多的也在此处,共用20个。其实这个研山最吸引人的地方恰恰在这个特征上——遇天欲雨则津润。研山图无法用画笔展现,只好用文字说明。

在陶氏图中,另一处着墨最多的在“洞”。其事实描述是“下洞三折通上洞”。在楼、赵、揭、张四人中只有揭氏描写到“洞”这个细节。

此外,楼氏、赵氏都提及了此石乃自然而成,非琢磨之功。不知两人这么说有何据,抑或这样的形容词只是客气套话而已。不管如何,这层意思也出现在陶图中——“不假彫琢,浑然天成。”

对于研山构造,上表所列后4人都有描述,与图中所示亦无大的差别。楼氏、赵氏和揭氏都提到中有绝涧或双涧,绝涧者,两面有陡崖绝壁之涧也。观之陶图则中部华盖峰与翠峦间可谓绝涧。又有谓双涧者,则可与《四部丛刊》本陶图相对照(见图4),此版图中华盖与翠峦间明显有三峰,其间自然有双涧。至于“低处为砚”,“苍龙一泓在其下”,他们所述的位置关系就不是中间与边上的分别了,而是高与低之分别,细对陶图,也能相应。

还有山峰之形。揭氏说“峰峰相向如削铁”,这削铁其实就是剑的意思,他实际在说,山峰之形如剑。对照陶图,此说展现得比较充分。

最后,我们在第二节已论述楼、赵、揭、张的诗所吟诵的是同一研山。如果这一点没有错的话,我们可以将四者对研山的描述化为一个整体,与陶氏所录研山图作比较。这样我们可以发现:两者基本是吻合的。

当然很多人会对这个结论有疑问,其中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五十五峰研山到图画上便成了六峰或七峰?这其中涉及了艺术史的比较重要的问题——图画与对象之间的关系。一幅写生的图画如何才能让观者认为像?或者换句话说,图画与对象之间如何才会建立一致关系?这是个大问题,并非本文所能解决,此处仅述笔者的一些看法,供大家参考。首先我们必须得承认,图画与对象并非等同关系,我们将空间中的三维的实物转化为平面的图像,一定是有所损益的。其次,在描述某一特定对象上,绘画是不同程度的各种可识别的区别性特征的叠加。

就陶宗仪所载之研山图而言,首先我们看到的是各种具有山的特征的图像。这就让我们的思维进入到山的范围中来,而不是树木房屋等。对于绘画者而言,接下来的任务是,得让我们明白这是研山而非山水之山。在陶书中古人是运用语言这一辅助手段来完成的——用“宝晋斋研山”和“右此石是南唐宝石,久为吾斋研山”等等这些指称性的语言。当然我们可以用绘画手段来实现,但不如文字来得更明白直接。再接下来的任务是区别此研山与其他研山。五十五峰与三十六峰或六峰当然是一种区别性特征,但是在绘画表现上是有困难的:一,必须得画出五十五座峰;二,这五十五座峰有空间关系,在某一角度看时,会有重叠,如何表现?实际上古代人很少如此笨拙地画实际数目的山峰,他们总是以三五峰代表峰群,或用三五树木代表树林。在研山图中原作者是用六七主峰再加上其他一些小山峰来完成的。更重要的是绘制研山图者或订制研山图者并未以为峰之数目为重要的区别性特征,这点可以从图中、图后的文字可以看出。在研山图中,其山形皆似剑,瘦而尖,这应该是绘画者认可的重要特征之一;山与山之间的高度关系、左中右的位置关系、大小关系等也是绘画者认可的重要特征。特别是用文字标注的更是重要特征,但它们无法用绘画来表示,故借助文字。

总之,本文以为,在一些重要的区别性特征上,陶图所给出的与后四人所述相同,因此陶氏所存研山图是以天台戴氏研山为对象的描述。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证据——同时见过图与实物的张伯雨的诗。

五、张伯雨《研山图》诗分析

上面所提到的宋元古人中,张伯雨在咏研山怀张秋泉真人时说:“曾见研山如见画”。张伯雨是既见过研山实物又见过研山图,且留下诗文给我们的人,他是认可研山与研山画间的对应关系的。幸运的是,他有一首《研山图》诗收于元人顾瑛所编的《草堂雅集》中,其文如下:

研山图淮阴龚圣予题十诗于上:南宫米老书无敌,同盟亦有薛河东。研山自昔怀清赏,石友令人拜下风。绝顶方坛承露洁,游神空洞与天通。平生古学龟城叟,一一题诗取次工。

此诗中有以下几条信息:

(1)张伯雨提到了米芾及其书法,有书法必有文字,则研山图似乎应该伴有米芾所书之字。

(2) 他提到了薛河东。薛河东即薛绍彭道祖。

(3)张在第二句中提到研山,这是自然。然而接下来提到“石友令人拜下风”,可以作如下的理解,第一,张氏看完研山图后自然联想到或为写诗而联想到米氏爱石之事;第二,此研山图中附有米氏爱石的形象;第三,此图中附有文字让人联想到米氏爱石之事。

(4) 有方坛、空洞。空洞前冠有“游神”二字。

(5)诗文及题注中都提到了龚开(1222—1304年),开字圣予,号龟城叟,淮阴人。题注中提到他题了10首诗于图上,诗中又说龚开一一题诗,诗也非常工整,说明研山图上还应有龚开之十诗题跋。现存龚开诗仅8首:

玉枢承宝盖,清气开天门。雨露在其下,何妨草木蕃。右华盖

空岩絓满月,万古光不磨。直须端正看,始得见山河。右月岩

有笋如削玉,可表君子林,箨龙倘倾日,未容不虚心。右玉笋

万丈极空澄,一泓费收敛。若作有物看,定自觉幽险。右龙潭

举头看突兀,尺度极高峻。翠色常照人,定知根地润。右翠峦

云雨受呼吸,猿猱断扳缘。岂无逃形者,去来小有天。右上洞

哆如木瓢唇,弇如土囊口。虎豹无定居,风雷有时吼。右下洞

方坛眇天界,欲上疑无路。白鹤不归来,高秋敞风露。右方坛

如将上述5点再与陶宗仪的记载作一一比较,可见:

(1)陶宗仪在图后记载米芾文字,讲述了为何要画右边的研山图。原画的结构形式是有图也有米氏文字,与上面我们所述的第1条相应。

(2)文中出现了薛绍彭:“今被道祖易去”、“绍彭公真忍人也”。与上述第2条相应。

(3)这段文字主题是怀念研山,充分体现了米芾爱石之情,与上述第3条中的某一猜想相应。

(4)方坛和洞均出现在图中(见图1)。其中“下洞三折通上洞,余尝神游于其间”与张伯雨所说的“游神空洞”非常相像。对于方坛需要多说几句,张氏原诗中说“绝顶方坛”,有几种理解:可以理解成整个研山最高峰上的方坛或整个研山中的最高峰似方坛,但也可以理解成某一峰的最高处似方坛。如果对照陶图,陶图中绝顶(最高峰)在华盖一峰,形不似方坛,其上亦无方坛。但如果解释为陶图中所称方坛那一峰,其最高处似方坛,似亦能通。

(5)龚开题诗注之“华盖、月岩、玉笋、龙潭、翠峦、上洞、下洞、方坛”,与今天陶宗仪所载之图相比,几乎丝毫不差,仅龙潭与龙池之异也。

由上可见张伯雨之诗与陶宗仪之记是可以相互映证的。最后要说的是,陶宗仪的籍贯为天台,与藏有研山的戴氏同里。

总而言之,与苏氏易甘露寺下宅基的研山入御府后便不知去向,今天所见之研山乃天台戴氏所宝之研山,即所谓五十五峰之研山。所见之研山图亦本之于后者。然绘画与实物无法完全一样。绘画中的宝晋斋研山主峰只有六七座,所以后人根据绘画衍生出六峰之研山皆欺世之物。

[作者王汉(1979年—),扬州职业大学艺术学院讲师,江苏,扬州,225009]

(责任编辑:李媛)

附图:

图1,《研山铭》卷所附研山图1顾中华书局景陶氏元本为六峰,而四部丛刊本景潘氏本为七峰,今研山铭后附之研山亦明显为七峰,这里面的问题将另文论述。 原图米芾《研山铭》卷,纸本,35.5X 308.5厘米 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图2,中华书局影印陶氏元本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的研山图1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6,第79页。

图3,宝晋斋研山图与天台戴氏研山之比较2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6,第79页。此版以陶湘影藏元本为底本。

图4,《四部丛刊》影印潘氏元本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的研山图3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6,四部丛刊三编景印潘氏藏元本,上海: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15页。

2013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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