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君

简介： 为了报仇，嘉宝设了一个局，一个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的局，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一场虚情假意，就能救出入狱的黎飞，何乐而不为？但她却没有想到，自己利用的人，明知她的用心，却还傻到真的爱上她。

第一章

嘉宝是个美人，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

她的美是嚣张的美，浓眉高鼻，眼窝深邃，一张娇俏的瓜子脸。

人山人海之中，一眼便能从芸芸众生里将她识别出来。

因此当她挽着手提包跨进咖啡厅的大门，所有人的目光便像聚光灯一样扫了过来。

尽管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嘉宝仍旧有些不习惯。未免尴尬，她迅速地扫视大厅一周，在靠窗户的位置看到了齐江。

嘉宝的嘴角便弯了一下。

齐江新剪了清爽的板寸，脸上仍残余些许稚气。他刚自Z大研究生毕业，终究未脱学生气，一见嘉宝，潮红便从脸颊蔓延到了耳后。

“让你久等了。”嘉宝在他面前坐下，抚了抚额前的刘海。

等了三个小时，怎么可能不焦躁。可一见嘉宝，齐江瞬间便原谅了她，甚至在心底暗暗责备自己，不过等了三个小时就耐不住性子，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我也是刚到。”齐江安慰嘉宝，怕她因此内疚。

他跟嘉宝都生在江城，曾经就读同一所高中，严格说来算不得熟。至于嘉宝为何突然约他见面，齐江深感意外。

当然，心底也暗自窃喜嘉宝竟然记得他。

齐江是认得嘉宝的，全江城没人不认识她。撇去她过人的美貌不谈，她还是江城三大家族之一，程家的独生爱女。

不过，他隐隐约约听说程家在斗争中失了利。

但这是他很久之前在家里饭桌上听来的。因为涉及到嘉宝他才格外留心，至于是否属实，齐江无从考证。他历来厌恶参与家族事务，父亲过世后，便全权交给林叔打理。

“我有事求你。”嘉宝见他神色不定，干脆开门见山。

她居然会求他帮忙？齐江不禁失笑：“我不求你就不错了。”

他虽厌烦钩心斗角，可并不笨。

就算是程家失了势，嘉宝总不至于沦到要低声下气求人的地步。一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来嘉宝这样的美人，永远都不会走投无路。

嘉宝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下决心似的，顿了许久，终于说：“黎飞被抓了，希望你能想办法救他。”

齐江方才还闪亮的双眸瞬间暗淡下去。

为着嘉宝，他多多少少听说过黎飞。外界传言，嘉宝是他的女人。

之所以称之为传言，是因为太不可思议。当年打头灭掉程家的正是黎家，说起来，她跟黎飞，是世仇。

可是为着黎飞，向来活在云端的嘉宝，在他面前低眉顺目。

那传言，怕不仅仅是传言而已。

嘉宝蹙着眉头，担心之情溢于言表：“如果你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齐江将头埋下去，实在不敢看她。他怕再多看她一眼，便无法拒绝她。

“你应该知道的，家里的事，我不想插手。”齐江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要拒绝嘉宝，实在困难。

她看着齐江，瞳孔幽黑，里面能照出他的身影。嘉宝吸了一口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成为你的女人。”

准备要起身离去的齐江，僵在当场。

他喜欢嘉宝，那种不加掩饰的喜欢，任谁都看得出来。

齐江缓缓地坐下来，难以置信地确认：“你是说，我救出黎飞，你就会在我身边？”

嘉宝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第二章

黎飞被无罪释放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见报的。对齐江而言，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一个月时间，齐江从打算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研究生，摇身成为齐氏的一把手。

变化自然是有，连齐江本人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好是坏。

换下T恤牛仔裤，现在每天清晨为他系领带的人是嘉宝。

嘉宝在他面前站定，身上还残留着洁面皂的清香，她双眼专注于手上正在打着的法兰西结，睫毛颤动，像欲飞的蝴蝶煽动翅膀。

“他被释放了。”齐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不经意的样子。

嘉宝“哦”了一声，手上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

他在等待嘉宝表态。可嘉宝打完领结便神色自若地回到了梳妆台前，她拿起腮红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脸上扫着。

齐江有些不忍逼问。可黎飞这一出来，便有许多事情非解决不可。

“嘉宝，黎飞出来了，有些事情或许会起变化……”齐江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嘉宝整个圈在怀里。

她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到齐江那张因紧张而发红的脸。

嘉宝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他不过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因为喜欢自己便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

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他，忽然说道：“让我回到黎飞身边吧。”

齐江一愣，这答案实在太出乎意料。

他来找嘉宝商量，其实是抱着带她远走高飞的心思。齐江心里清楚，黎飞出来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报复当初把他送入监狱的齐家。更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黎飞最爱的女人。

一走了之，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可嘉宝想要回到黎飞身边去，这一句话，是精准插进他心脏的利刃。齐江挨了这一刀，胸口闷闷的，疼痛难当。

他说不出话来，同嘉宝一样，静静望着镜子里那两张有些失神的脸。

“你也知道，黎飞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秋后算账。”嘉宝说，“我回到他身边，会劝他放过齐家。”

齐江必须得承认，她说的是事实。齐家能扳倒黎飞不过是靠运气，现在放虎归山，很可能被黎飞反扑，然后吃干抹净。

“可是你说过，会在我身边。”齐江仍是心有不甘。

镜子里的嘉宝扯起嘴角淡淡一笑：“可我并没有说在你身边一辈子。”

纵使齐江脾气再好，也被嘉宝这耍赖的论调激怒。他狠狠地将嘉宝从座位上拽起来，一用力，便将她甩到了床上。

他覆上去，将她的脸一把掐住：“嘉宝，你是我的，我要你说你是我的。”

嘉宝整张脸被他捏得通红，可眼神没有半点屈服。

在她凌厉的眼神下，齐江溃不成军。他讪讪地将手松开：“ 你还是爱着他，是吗？”

嘉宝侧过头去，并没有回答他。

忽然打心底生出一股害怕来，齐江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嘉宝了。

她离他很近，鼻尖相触，齐江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在渐渐离他而去。

“嘉宝，”齐江把头埋进她的发间，她的发梢还有清晨阳光的味道。他喃喃道，“我爱你。”

嘉宝双手不自觉地环在他的颈间，她张了一下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了。

她只是抱着齐江，看阳光打在他的发梢，给他镀上一层暖暖的浅金色。

第三章

黎飞把枪抵在齐江脑门时，齐江忽然想起了林叔退位时跟他说的话。

他曾经拉着齐江摇头叹气：“红颜祸水啊！”

谁不知道红颜是祸水，可谁又敌得过那不经意的回头一笑。

更何况，齐江并不糊涂，他心底清楚得很，黎飞要将他置于死地，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嘉宝。

他看上齐家的地盘，早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是拿嘉宝当借口罢了。

“看来你比你爸要有本事多了，抢完生意还敢跟我抢女人。”黎飞咬着牙，恨恨的样子。

在黎飞面前，齐江简直像个玩过家家的小孩，面对失败，只有不甘心的份。

他没看黎飞，倒是将目光锁定在嘉宝的脸上。他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似的。

嘉宝却是神色自若，眼前的事，仿佛跟她无关一般。

然而事由她起，黎飞当然不可能将她置身事外。他将枪口向齐江脑门逼近，看着嘉宝道：“我看还是由你来了结他比较合适。”

嘉宝委身齐江，才将他从监狱里救出来。黎飞不是不相信她对他的感情，可到底还是不放心。说起来，他至今也捉摸不透嘉宝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心事埋得太深，以至于一有机会，他就想要试探一番。

嘉宝懒散地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瞥了一眼黎飞，淡淡地道：“杀了他我倒没意见，就是不知道齐家的旧部是不是跟我的想法一样。”

她说完，顺便环视一圈客厅里齐江的手下，像是要从他们脸上捕捉什么似的。她的眼神很冷，七月流火的天气，大家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黎飞忽地把抢从齐江脑门撤了下来，他笑看向嘉宝，像是终于放心了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到底不愧是程嘉宝，这一点连我都没想到。”

嘉宝将脸侧过去，对他的夸奖不以为意。

倒是齐江，双眼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即便是到了此刻，齐江犹然记得嘉宝当初跟他在一起的情形。

嘉宝搬进来那天，曾亲自下厨为他做饭。系上围裙，她如同等待丈夫归家的贤惠妻子。饭菜味道一般，可他觉得那胜过一切美味。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齐江都曾经幼稚地以为，他几乎全部拥有了嘉宝。

可现在嘉宝正泰然自若地跟黎飞讨论着他的生死。原来在她心底，他的命贱如尘埃，又何谈往昔恩爱？

黎飞把齐江往前推了一把：“既然如此，齐家仍然由你打理，我会派人协助你。至于收益，我们先三七分成吧。”

他一副施恩的表情，令齐江有冲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

齐江把头偏向嘉宝那一侧，并没有开口说话。

等不到他的回答，黎飞有些急躁，他用力将齐江一推，顺手将其按倒在沙发上：“难道，你是对我的分成方式有意见？”

疼痛感从后背袭来，可齐江强自忍住，到底还是一声不吭。

他看着嘉宝，自始至终都看着嘉宝。到现在他还是不能够相信，嘉宝打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他而已。

黎飞越来越用力，林叔终于沉不住气，连连答应道：“你放开他吧，齐家没有任何异议。”

而嘉宝是个冷漠的旁观者。只是她心底的叹息声，怕是谁也听不到。

大家都以为像她这样的美人，一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美人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权力与美人，不过是男人们的游戏。她不过是胜利者的附属品。

第三章

齐江总觉得嘉宝是在躲着他。

那天过后，他鲜少见过嘉宝。有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向林叔打听，可提起嘉宝，林叔总是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齐江当然有理由憎恨嘉宝，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爱恨的拉锯战中，稍不留意便被爱占了上风。

他想见嘉宝，比任何时候都想。

她甚至不需要开口道歉，他就可以原谅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林叔仍然负责齐家的大部分业务。失去嘉宝，齐江如行尸走肉，他一向不关心齐家事务，现在更是从不过问。

倒是关于嘉宝的一切，他前所未有地留心。

听说，嘉宝会跟黎飞一起出席黎氏在城南所建工厂的剪彩仪式。

他不过是想偷偷看她一眼。嘉宝着一身绯色礼服，笑意盈盈地倚在黎飞旁边。

可不知为什么，那笑容越看越刺眼。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在洗手间外将嘉宝拦了下来。

嘉宝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并没有太多意外神色。她坦然地看着齐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开口的样子。

他还是像个小孩，要质问别人之前有些犹豫不决：“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连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嘉宝定定地看了齐江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抚摩他的脸颊。她忽然有些羡慕齐江，他的世界最简单不过，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泾渭分明。

“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更幸福。”她顿了良久，将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齐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上涌，但全数堵在咽喉。最后开口，却是说道：“跟我走吧，嘉宝。”

嘉宝嘴角轻轻一撇，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讥讽他的天真。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来洗手间的时间已经太长，嘉宝不打算再跟他纠缠。她没再说话，侧了侧身子，准备闪身过去。

或许是被嘉宝嘴角的不屑激怒，齐江略显粗暴地将嘉宝一把拉了过来。

嘉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所以你跟你妈一样，根本没有爱过任何人，谁有权势就跟谁，是这样吗？”齐江气得口不择言。

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也是拾取别人的闲言碎语，拼凑而得。

听说当初程天泽正是因为嘉宝妈妈的背叛才被黎家灭得一干二净。而嘉宝居然跟没事人一般，照旧跟黎飞卿卿我我。

不过也奇怪，这样的母女，按说应该沆瀣一气才对。可嘉宝跟她妈妈却像仇人似的，见面连招呼也不打。

提起她妈妈来，嘉宝身子明显一僵。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齐江，一字一句地问：“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嘉宝如此伤心的表情，像是受了极大伤害，眼里明明盈着泪水，却又拼了命不让它流下来。

齐江心里发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是啊，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怪只怪你们太笨，个个都要上当。你现在清楚我的本来面目了？后悔当初相信我了？”嘉宝忽地又很夸张地笑了起来。

齐江开始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在脑海里拼命组织词汇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嘉宝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嘴拙。

第五章

嘉宝要订婚的消息，是林叔告诉他的，大概是为了让齐江彻底死心。

齐江连着确认了三遍，最后才不得不相信。

最后一次见嘉宝，是在上个月的剪彩仪式上。那算不得是愉快的对话，倒令他越来越摸不透嘉宝的心思。

可在他眼里，嘉宝始终还是当初的嘉宝，高高扎起马尾，懵懂不知世事。

当然，她明显是变了。

明天嘉宝就要举行婚礼，齐江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何时养成抽烟的习惯。

烟雾打着圈冉冉升起，他在黑暗里思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嘉宝的？

大概在高中时就开始了。有一次程天泽带着嘉宝来齐家做客，那时两家尚算交好，时有走动。

那是一个傍晚，嘉宝穿白衬衣，马尾随意地扎起来，走动时一甩一甩，齐江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他平时本来就话少，那天因为有嘉宝在场，更是一言不发。所以她应该对他没什么印象。那天接到嘉宝的电话，他着实吓了一跳。不是说美女记性都不好吗？嘉宝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齐江固执地认为嘉宝对他是有感情的。

那些缱绻缠绵的时光，又怎会是一句演技好就能解释的。

又或许，不过是他涉世不深，不懂得爱情这件事也可以作假。

一支烟燃尽，齐江有些心烦意乱地摁熄烟头。他抿了一下嘴，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必须要见到嘉宝。

黎家他之前来过不少次，齐江记得，翻进后院便可从后门直达二楼。结婚前夜，按规矩嘉宝应该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在敲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之前，齐江把自己的一生都赌了进去。毕竟，来开门的也有可能是黎飞。

幸好，应门的是嘉宝。她睡眼蒙眬地探出头来，一见是齐江，醒了大半，慌里慌张地将他拽进了卧室。

“你不要命吗？三更半夜来这里。”齐江还没站稳，嘉宝便劈头盖脸地责备。

她披散着头发，有一种慵懒的媚态。

齐江顾不得其他，抓住嘉宝的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似乎要确认她是他的。他抱得很紧，嘉宝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爱你，嘉宝，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齐江将头靠近她的耳畔，用几近哀求的语气向她说道。

嘉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就在齐江以为她算是默认的时候，嘉宝忽然一把推开他：“你走吧，今晚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过。”

齐江一惊，但仍旧没有放弃：“嘉宝，你是爱我的对不对？跟我走吧，我知道你爱我。”

嘉宝却冷冷地别过脸去，根本不看他。顿了一会儿，她淡淡地回道：“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请你回去吧。”

“嘉宝……”

齐江还待再说，却被嘉宝打开门一把推了出去。

门被关上，齐江不敢再有动作。他料着再纠缠嘉宝也是无用，只得悄悄原路返回。

那就只能硬拼了，齐江想。

第六章

嘉宝曾经说过，她喜欢插满白色玫瑰的拱门。

她的婚礼上果然是有的。齐江在经过那扇白色拱门时，用手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枪。

这是昨天晚上紧急召集齐家旧部商讨决定的，不能让黎飞一直这么压着齐家。更何况，他还要借此夺回嘉宝。

当然，没有比亲手将枪指向黎飞脑袋更让他兴奋的事情了。齐江在摸到枪的那一刹那，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去得晚，到场时婚礼已经进行到下半部分了。

很多次，齐江想象过嘉宝穿婚纱的样子，白纱蒙面，她一定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从未想过，牵着她手共同在神父面前宣誓的人，并不是他。

神父正在宣读誓言，黎飞瞪大了双眼在等嘉宝回复那句毫无意外的“我愿意”。

黎飞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他向嘉宝求过无数次婚，求到现在，早已经是拿求婚当个笑话来调剂生活了。

可没想到嘉宝会突然答应下来，她爽快得让他以为她不过是在逗他玩。

就算现在嘉宝身披白纱站在了自己面前，黎飞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他心跳加速，等待着她说我愿意。

他没有等到那句我愿意，倒是看到齐江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黎飞毫无惧色。他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向前跨了两步。

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分明是种挑衅。他在跟齐江示威，你开枪啊，开啊！

在这之前，齐江从未开枪杀过人。准确说来，他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黎飞步步紧逼，嘴角带着讥讽：“小朋友，不要拿玩具枪吓唬大人。还有，手不要抖。”

齐江的手却越发抖得厉害起来。他将视线移到嘉宝这边，发现她正在拼命摇头。

他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可如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齐江狠狠闭上眼睛，终于还是扣动了扳机。

他扣了一下，再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由开始的不可置信变成绝望。

没有子弹。林叔为他准备的枪没有子弹。

黎飞看着他，如同看一只玩杂耍的猴子，戏弄中带着自鸣得意。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齐江瞬间明白了一切，可为时已晚。

若是没有内应，黎飞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齐家击败？

对于这种权力的游戏，他向来缺乏天赋。要不是为了嘉宝，他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参与进来。

可显然，他不是他们的对手，到头来不过被玩得团团转。

黎飞缓缓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枪来，却并没有马上要杀死他的意思。他似乎还没有过足羞辱他的瘾。

在他眼里，齐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根本不值一提。

“想跟我斗？你再修炼个千八百年也不够。”黎飞举着枪，慢慢向他逼近。

齐江没有心思在临死前跟他斗嘴，他转过头去，看着嘉宝。

他想跟她说话。可在这样的时刻，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那些如风般逝去的过往，无论对错，都不再有意义。

齐江面对指向他的枪口，静静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齐江并不是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嘉宝穿着白纱奔向他。

可结局并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像《大话西游》里爱得蠢笨的紫霞，猜着了开头，却始终没有猜着这结局。

嘉宝在黎飞开枪的前一刻奔向齐江，子弹已经出膛，从后背直穿她的心脏。

即便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黎飞，也惊得失声，他想挽救已是来不及。

嘉宝就这样奔向齐江，而后，便静静倒在了他的怀里。

现场一片混乱。黎飞的震惊远不止于此，嘉宝一倒地，所有程家的旧部全部从座位上跃起，人手一把枪，很快将黎飞扑倒在地。

是他失算了，以为识破了齐江那点小伎俩，局面已被自己掌控，在自己结婚的大好日子里，便并没有做好万全防备。

可事实上整个婚礼不过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黎飞疑心很大，平时对程家的人管制极严，跟他共处时从不允许佩带枪支。

唯有婚礼，才能让他稍稍卸下防备。

本来准备是在嘉宝说出我愿意之后，在交换戒指的环节将黎飞制住，然后大家便举枪而上。

可嘉宝没料到，齐江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或者说，她想到过，却以为像齐江这样的文弱书生，根本没胆这样做。

嘉宝费尽艰辛将黎飞从监狱里救出来，等的便是今天这一刻。她永远也忘不了爸爸死得有多么惨。

让黎飞坐牢简直是太便宜他。嘉宝非要亲手杀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至于接近齐江，嘉宝自然是目的不纯。

她在黎飞身边，早就察觉了林叔跟黎飞的私下勾结。

逼着齐江夺回权力，是为了在救出黎飞后，再借黎飞之手削弱齐家实力。那样，她才能在婚礼上一举将黎飞所有的势力铲除。

她不想跟妈妈一样随波逐流。嘉宝想要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

一世聪明，嘉宝千算万算还是遗落了最致命的一环——她爱上了齐江。

大概很久之前就已经爱上了。那时候齐江总是畏首畏尾地跟着她，却从来不敢上前打招呼。他爱得那么小心翼翼，连嘉宝都有些为他着急。

后来将他列为计划中的一环，便是看中他死心塌地地喜欢自己。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又怎可能毫不动情？

嘉宝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出现白色的光芒，她耗尽最后的力气，努力将嘴贴近齐江的耳朵。

“我妈说，红颜祸水……你要是喜欢一个人，最好离他远远的。可是我跟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齐江抱着嘉宝，她的身体渐渐凉下去。

现场的混战他丝毫不关心，他将嘉宝抱起来，缓缓地朝着那座插满白色玫瑰的拱门走去。

仿佛这是他与嘉宝的婚礼，他抱着她，走向他们最后的幸福。

齐江一直怀疑嘉宝对他的爱，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像嘉宝这样的美人，连爱情都是由不得自己的。

她太爱他，又太害怕接近他。

齐江没有哭，他怕眼泪滴到嘉宝脸上，弄花了她的妆。

嘉宝那么美，到死也是。

尾声

嘉宝的墓前摆满了白玫瑰，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齐江拒绝了管理三大家族的邀请，独自居住在当年与嘉宝同居的公寓里。

那栋公寓，自嘉宝走后就一直保持原貌，连化妆台上的粉饼，都放在同一位置，半开着，好像它的女主人马上就会回来对镜贴花黄似的。

嘉宝费尽心机，想要让他得到整个江城。可是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齐江眼里，整个江城，乃至整个世界，也抵不过一个程嘉宝。

她走了，他的世界便坍塌了。

当然，他遵循她的意愿，好好地活着。因为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为她做。

齐江每天把亲手种的白玫瑰带去她的墓前，笑着告诉嘉宝当天发生的全部琐事。

天气暖了，隔壁的猫生了几只小猫，蔷薇开花了，爬满了半边墙。一切都好，只是你不在了。

齐江说完这些，便一个人沿着墓园的小径返回。他总是半弯着手臂，好像嘉宝正将手伸进他的臂弯，他们一起走在六月的黄昏里，风软软地吹过来，她便倾国倾城地笑。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程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