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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不可闻的叹息

2012-07-05柴静

意林 2012年3期

柴静

一

这家的女儿起先不愿意接受采访,脸上有点儿轻蔑之意:“我从来不看媒体对我家的报道。”她说采访总是把她神化,“我没他们说的那么好,总把我们说得这么优秀、懂事,如果我做不到呢?”

我看以前拍她家的专题片。

她在专题片中说了一句,“家庭困难不等于我可怜”,简直有点儿横眉立目,我问她怎么了,她吐了下舌头:“我有点生气,他们老让我感恩。”

后来她又愿意接受我们采访了,说:“我有一个心结想打开。”

“什么心结,能问吗?”

“不能问。”

二

这个女孩不愿夸张地表达感情。说到为什么不让她妈给她买贵一点儿的裤子,她不会说“我心疼我妈”,她说“我比较另类”。她妈说孩子最可怜,她挑货上山,兄妹三个那时还小,拴在桌腿上,铺张草席,放只瓶子滚着玩,两个小哥哥想出去玩,把墙都敲破了。女孩却没觉得凄凉,只说兄妹三个怎么打来打去。

看上去再沉重的生活,处身其中的人也是一天天过日子,也都是人之常情,兄妹们要打闹,为了躲避家务活,三个人要猜拳排班。

之前的报道说两个10岁的孩子主动帮妈妈挑山。我采访时才知道,挑山是妈妈让干的——“让他们知道苦,以后不过这种日子”。

三

丈夫死后这二十年里,她不只是一个应被表彰的母亲,也不只是一个亡者之妻,她还是一个女人。

我看以前的一个专题片视频,有一幅画面是妈妈账本上的数字,在最底下看到一句话:“1月27日我又一次失去了我心爱的人。”我把这幅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发现底下还有一行:“1月28日,难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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